《我欲扬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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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 第3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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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明远越说越亢奋:“胸有沟壑,谋划全局,处处都能料敌机先,玩弄敌人于股掌之中;又能大处着眼,小处着手,细微之处也一丝不苟,算无遗策。此子之心,真是深不可测啊!”

    这个时候,一直静静听他们高谈阔论的汪直忍不住开口了:“五五哥,愚弟有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张明远从亢奋状态中惊醒过来,一瞪眼:“自家兄弟之间,又都为着皇上吩咐下来的差事,有什么不当说的?再这么客气,便是不拿我们当兄弟,更是对皇上不忠了!”

    “不敢,不敢,愚弟不敢!”汪直说:“适才五哥提到,那个织田信长舍弃足以令他一战成名的功劳,却隐身幕后,假借父亲的名义出战。愚弟还觉得,这其中或许还有另外一层用意”

第五十章落井下石() 
“哦?”张明远更加来了兴趣,忙问道:“汪老弟快快说给大家听。”

    汪直拱手谢道:“谢五哥!”

    刚客气了这么一句,却见张明远又将眼睛瞪了起来,汪直知道五爷不喜欢自己客套,赶紧加快了语速,直入正题:“愚弟以为,他此举还有一层用意,便是为了顾全其兄长织田信广的颜面。愚弟一介商贾出身,不懂兵家之事,不过,此前曾往来日本几趟,又多与倭人打交道,对其习俗、心性略知一二。倭人最重子嗣繁衍,尤其诸位战国大名、领主,所生之子可为军中大将、各城城主,如‘尾张之虎’织田信秀就将夺之三河的安祥城赐给了自己的庶出长子织田信广;所生之女则可广为联姻,既壮大已方势力,又为自己欲留后路,美浓国主‘蝮之道三’欲将女儿浓姬嫁与尾张织田氏的家督继承人织田信长,以及三河冈崎城主松平广忠迎娶刈谷城城主水野忠政的女儿於大都是此例。是以,那些大名、领主乃至麾下武将,无不广纳妻妾,广育子嗣。如那位‘尾张之虎’织田信秀,虽年不过四十上下,所生子女竟有二十余人之多。但在其妻妾之中,又有正室、侧室、侍妾之分,以正室夫人为尊,正室之下,又有几位侧室夫人,等若我国中人所纳之妾,多是政治联姻,在家中地位依其娘家势力或能否受家主宠爱决定。而倭人所谓之‘妾’则毫无地位,等若我国通房丫头,不过是为传宗接代或一逞淫欲而已。侍妾所生男丁或有望得赐姓氏,许列宗族;所生女子则不可用来联姻,只能赏赐给麾下有功将士”

    尽管汪直讲的这些,似乎与今日讨论的主题无关,但正是那些镇抚司密探所此前有所忽视的倭人民风习俗,张明远等人都听的津津有味。

    见自己说话颇受三位太保爷重视,汪直语言更流畅了起来:“此外,倭人最重嫡出庶出之分,不似我国看重长男。诸位大名、领主除非正室夫人没有己出,侧室夫人所生之子均不得继承家主之位,为免家族内斗、骨肉相残,庶子大多被安置于偏远之地,远离本城,是为强干弱枝之道。这也便是织田信秀一俟嫡长子织田信长行过元服礼,就将庶出长子织田信广远远地打发到了三河小城安祥的缘由。”

    “等等,我插一句。”到了此时,张明远已经品咂出了汪直说这些民风习俗的用意,插话说:“你的意思是说,织田信长舍弃足以令他一战成名的功劳,却隐身幕后,假借父亲的名义出战,是为顾全其兄长织田信广的颜面;而顾全织田信广的颜面,则是为了拉拢织田信广。他这么做,或许是为了使织田信广对他感恩戴德,不生桀骜之志,窥测家主之位?”

    “有五哥说的这层用意在,但不完全如此。”汪直说:“区区一个孤悬国外,兵不过六百民不过数千的安祥小城,区区一个庶子,乃至三河一国,织田信秀都未必会看在眼里,近年来他用兵多指向富庶繁华的美浓国便是明证。织田信长胸襟抱负远胜其父,更不会把这些看在眼里。织田信广生母乃是织田信秀在迎娶正室土田夫人之前所纳的侍妾,出身卑贱;而正室土田夫人除了生有长子织田信长之外,还有次子织田堪十郎信行,此外织田信秀的几位侧室夫人也多有所出,正所谓子以母贵,除非自己的这些弟弟都已亡故,否则织田信广断无继承家督之可能。是以愚弟以为,与其说织田信长此举是为了使织田信广对他感恩戴德,不生桀骜之志,窥测家主之位;倒不如说是为了拉拢织田信广,一不使他倒向三河,二不使他倒向织田氏家族中的其他人。”

    “那么,你的意思是说,除了与织田信秀同宗的清州城织田信友和守山城织田信光之外,就连织田信秀这一脉,织田信长等子嗣之中已经初露内讧的苗头,甚至,织田信长家督继承人之位也会不保?”

    “极有可能!”汪直说:“生逢乱世,父子刀兵相见,兄弟手足相残之事屡见不鲜,以至于京都那些权位虽高,却被夺去了领地的达官显贵们时常会鄙夷那些战国大名,说他们‘无论哪个藩邦,无论何等英雄了得的人物,妻子永远是敌国的探子;兄弟永远是最亲近的敌人。’这话虽是拈酸戏谑之言,却也不无道理。比如,如今声名鹊起,有‘甲斐之虎’之称的武田信玄,就是与其姐夫、另一位赫赫有名的战国诸侯骏河今川义元联手,放逐了其父武田信虎,才继承了大名之位;而武田信玄放逐其父之举虽为大不孝,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因其父生性苛刻残暴,又偏爱其次子武田信繁,是以并未受到太多指责,甚至得到了其父帐下的家臣们的暗中支持。”

    有人忍不住插话道:“可笑那些倭人口口声声自称效法我天朝上国礼仪法度,人人以‘义、勇、仁、礼、诚、信、忠’奉为七字真言,父子血亲相煎、手足至亲相残、夫妻同床异梦、主仆相互背叛等种种谬绝人伦之事却层出不穷,实在荒谬之至、无耻之尤!”

    张明远点点头:“这也正是皇上为何愿与世仇北虏交好,却将南倭视为我天朝上国第一大心腹之患,派我等远蹈重洋做一番准备的要义之所在!诸位可还记得皇上的圣训?”

    众人异口同声说道:“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

    “正是如此!”张明远坚定地说:“皇上圣明天纵,未雨绸缪;我等身系大明社稷之千秋基业、天下苍生之万世福祉,其任何其之重,虽殒身国事亦不足惜,却不可掉以轻心,坏了皇上的方略。好了,圣谕大家皆已铭刻在心,我就不必多说了,还是言归正传,汪老弟,你继续说说你的看法。”

    受张明远一再以春秋大义和忠君报国之志的激励,汪直也不再象起初那样拘谨,继续说道:“适才愚弟说到‘甲斐之虎’武田信玄,他之所以能放逐其父篡位夺权,除了得其姐夫、骏河今川氏之助而外,还有一帮资深望重的老家臣暗中怂恿、支持,否则以他二十出头的年岁,又身为人子,何以便能那样顺利地逐父夺权,一统甲斐?而反观织田信长,据我等所搜集到的情报,他虽已崭露头角,我等皆认定他绝非池中之物,但正所谓燕雀焉知鸿鹄之志,无论是京都中人,还是尾张织田氏治下子民,都不能如我们一般跳出事外、俯瞰全局,被他平日所显现于世人的顽劣成性、粗鲁无礼、放荡不羁、桀骜难驯的表象所蒙蔽,视之为‘尾张的大傻瓜’。想必在织田氏的家臣之中,有这样看法之人比比皆是。是故愚弟以为,织田信长卖好于织田信广之举,一是为了维系尾张织田氏织田信秀这一脉能同心协力、共抗夙敌;二来也是为了防备日后家族内斗而做未雨绸缪”

    说到这里,汪直感慨万千:“只十四岁的年纪,就有这等机心和手段,权谋与军略也无一不精,实在可怕。若是任由其安然接任家督并妥善解决族内纷争,势必会一跃而起为战国一霸,到了那时,便有尾大不掉之虞,更有违于皇上‘未雨绸缪,防患未然’的总体方略”

    张明远赞叹道:“汪老弟说的都是正论!那么,你有何良策?”

    “良策不敢当。诸位兄长莫要笑话,愚弟出身商贾,有道是商界如战场,要击溃对手,除了趁火打劫之外,最有效的法子便是落井下石,官府要查抄贼赃,不妨往你家店铺之中塞上两件违禁物事,到头来你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汪直笑道:“既然尾张织田氏信秀这一脉,已经初露内讧苗头,织田信长家督继承人之位也岌岌可危,我们何不在此多做一点文章?这篇文章,破题当在他日后的岳父、美浓国国主‘蝮之道三’身上!”

    张明远眼睛一亮:“有意思!你把话说的再明白些。”

    汪直侃侃而谈:“‘蝮之道三’何等狡诈奸猾之人物,尾张织田氏诸人岂能不知?他突然将聪慧貌美的掌上明珠嫁于有‘尾张的大傻瓜’之称的织田信长,所为者何,难道尾张织田氏诸人就没有疑虑?就不怕日后这个傻瓜被自己那出名聪慧的夫人所掌控,进而被以狡诈著称的岳父所吞并?有些愚忠的家臣为了家族的利益是不惜背负弑主的罪名切腹的,更不用说是联合起来向家主进言废长立幼了。”

    “立意不俗!那么,落笔当在何处?”

    “织田信秀有‘尾张之虎’之称,正所谓虎毒不食子,让他下定决心废长立幼绝非易事,其中有一关键人物,便是尾张织田氏的家老平手政秀,此人是织田信长之师,尾张织田氏的家臣之中,也惟有此人看好织田信长,认为他乃是一位可造之才。织田信长对他也颇为敬畏,不敢视之为臣属而以‘爷爷’相称。这与七哥打探到的情报也相互印证,大概并无出入。愚弟以为,落笔当在此人身上,只要织田信长失去这一强援后盾,家督继承人之位就岌岌可危了!”

    董远靖颇为疑惑地说:“平手政秀辅佐织田信秀多年,素来以识见不凡、办事妥帖见长,在家臣中威望很高,织田信秀对他言听计从,要做他的文章,只怕不大容易啊!”

    “七哥说的不错,这篇大文章确是不大好做。不过,”汪直笑道:“真是天佑我大明,我们从美浓到尾张,不正是一个做文章的好机会吗?”

    张明远大笑起来:“哈哈哈,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啊!汪老弟想必已有主意,身为臣属,我们就惟你松川大人马首是瞻了。”

第五十一章盛大排场() 
当天边刚刚现出第一抹红霞之时,尾张那古野城的城门就大开了,八名铠甲鲜明的骑士扛着绘有织田家家纹的旗帜,从城中飞驰而出。

    看到这样的阵势,一大早就来到田间耕种的农夫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劳作,心里泛起了深深的忧郁:眼下正是春耕之时,难道又要打仗了吗?这时候开战,真是没有天理良心啊!

    生逢乱世,各位战国诸侯大名之间的混战越演越烈,战争规模也有日渐扩大之势。但是,除了为数不多的家臣连同他们手下的武士之外,各国大名都养不起庞大的常备军,甲斐的武田信玄靠着领地内蕴藏丰富的黄金,豢养了一支人数多达一万二千的骑兵,已成为战国历史上的奇迹了。

    财力的窘迫并不防碍各国大名尽可能地集结兵力,为了保护自己的领地、城池或夺取别国的领地、城池,主动发起或被动迎接无休止的战争。除了必须自备武装的武士之外,领地内的民众也有为他们出征的义务。那些没有经过任何军事训练的农夫们随时都会被召集起来,最幸运的是打着旗帜,站在本阵的后面壮大声势。到了危急关头,他们就要被随便塞上一件兵器,有时候甚至只是竹子削成的刀枪,投入血腥搏杀,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和手中那简陋的不能再简陋的兵器迎战凶悍的敌人。因此,打仗对于百姓来说是司空见惯之事。

    不过,也正因国贫力弱,从百姓到武士,乃至大名领主们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尤其是那些各国大名、领主,每年都要指望着领地内的百姓交纳贡米和赋税来应付日常支出和战争所需,精打细算尚且难免有寅吃卯粮之事,若是误了农时,不但收不到贡米赋税,养活不起家臣武士;更有可能会因为百姓无以为生而激起民变,冲击政所、抢劫官仓,扰乱甚至颠覆领主的统治。因此,绝大多数的国家都有意避免在农忙之时开战,给生活原本就已经困顿不堪的百姓以短暂的喘息时间。

    当然也并非没有例外,那些战国大名杀得一时兴起,或是临国发生重大变故,给了他们乘虚而入的机会,那就顾不上什么农忙农闲之分了。比如说,去年美浓国国主斋藤道三与其长子、鹫山城城主斋藤义龙反目,父子两人几成水火之势。“尾张之虎”织田信秀想趁火打劫,就曾于秋收在即之时的九月,集结民众攻打美浓;而怒气冲冲的斋藤道三在击败了织田信秀之后,也随即挥师反攻尾张。那场持续数月的战争,将美浓、尾张两国的农忙季节彻底搞了个天翻地覆。

    幸好在织田信秀出兵之后不久,有人来到村子里传下暂代城主的织田信长的命令,让所有的老弱妇孺一起出动,赶紧将田里的稻子抢收回来,并说一旦战端开启,田地被交战双方践踏,损失会比提前收割大得多。尾张的百姓才得以靠着抢收回来的庄稼而勉强缴纳了年赋,也没有被饿死或沦为暴民。

    这道命令本应极大地挽回那位乖戾的家督继承人、“尾张的大傻瓜”织田信长在百姓心中的声望,但正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几乎所有的百姓根本就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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