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扬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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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 第2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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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戚继光连忙摆手:“伯骏兄谬赞,我戚继光安敢受英才之评。”

    汪宗瀚正色说道:“实是发自肺腑,绝非故意要讨你的好,我在江防军干了二十年攒下的那点东西,不到一年工夫便被你全学了去,还不能称为英才?”

    “伯骏兄是在取笑继光了。我出身登州卫,本就是备倭卫所,也有舟师水军,身边又有你伯骏兄这样的良师,若不长进,岂不贻笑大方?”戚继光说:“还有一个呢?”

    汪宗瀚笑着说:“还有一个便是我给你提说过的南路巡防船队的那个徐海。方才徐渭不是也曾说过,他今次随南路巡防船队出巡,还得徐海颇多指点。嘿,说起来他二人还颇有渊源,既都是浙江人氏,又都姓徐,五百年前或许还是本家”

    略微停顿了一下,他又说:“我从军二十年,带过的兵也成千累万了,入东海舰队以来,遵上谕设立随营讲武堂,轮训考察全军各级军官将佐,我又兼了舰队的总教习,若论其中出类拔萃者,那个徐海当属第一。我今日又要旧话重提——徐海任一船之管带绰绰有余,只当一名哨官太可惜了。”

    戚继光脸上的笑容敛了,叹道:“伯骏兄,我知你爱才心切,我又何尝不知道徐海确是难得的水战之才?可你也知道,各船的管带都是正五品千户的官缺,他毕竟出身不好,骤然升此高位,难免招人非议”

    汪宗瀚默然了。他也知道,若论爱才,戚继光不在他之下,昔日在营团军之时,但凡有可用之人,不论出身便极力举荐,委以重任。但如今自己独掌一军,行事难免就要更谨慎一些;而且,诚如戚继光方才所言,那个徐海确实出身不好

    东海舰队上上下下都知道,前军五船三队一哨的哨长徐海早年当过和尚,后来又投身海商,当过海盗;而且,据说还曾在倭寇那边待过不短的一段时日。一年之前,他带着二百多名同样出身海盗的青壮前来东海舰队投军,就老老实实交代了自己往日的经历,是以直到如今,军中袍泽还多以“徐和尚”相称。

    戚继光掌兵,一向只喜欢用老实可靠的农家子弟,连那些游手好闲的市井游民都不愿收,更不用说如徐海这样经历复杂、江湖习气很重的人。只是,一来徐海持有督办海市钦使高拱高大人的信,高拱是他的老上司,又与他私交甚笃,不好驳了高拱的面子;二来东海舰队草创,正是用人之际,尤其是急需熟悉海情倭情之人,这才勉强接受了他们。不过,从一开始,戚继光就看徐海不顺眼,处处提防不说,还有意压制——论说徐海带了二百余人来投军,即便不能任个正六品的百户,也该给个正八品的队官,可戚继光却只让他当了个兵头将尾的哨官;其后徐海在巡防船队扫荡沿海诸岛倭寇之时屡立战功,戚继光也只循例赏他银子,只字不提官秩晋升一事。与徐海同来的其他人,包括军中其他抛弃了固有成见的将佐兵士都为他抱不平,徐海自己却毫无怨言。

    汪宗瀚原本也看不起出身海盗之人,可这些事使他觉得此子胸有沟壑,深藏不露,非是池中之物,加之他任随营讲武堂总教习,徐海曾奉命入随营讲武堂轮训进修,他留心考察徐海的课业,发现徐海操舟使炮无一不能,于水战之法也颇为精通,还善于带兵,不但在本哨弟兄中威望颇高,就连与他同来投军,却被编入其他队哨的兵士也对他言听计从,实属不可多得的将才,便多次向戚继光提说要留意栽培、提携徐海。但与今日一样,每次都被戚继光以同样的理由搪塞过去。汪宗瀚本人也是世袭军户出身,十分清楚军中门户之见的陋习,也不好为此跟主将争执,却还是一有机会就重提旧话,希望能说服戚继光。

    沉默了一会儿,汪宗瀚鼓足勇气对戚继光说:“元敬,军中以你为长,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你我有过命的交情,我心里有话也不愿瞒你。有道是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如今眼瞅着我军就要打仗了,如徐海这样的将才实在难得,且他积累的军功也在军中当属一等,我等为将者视而不见,难免有失公允”

    见戚继光沉默不语,他又恳切地说:“前些年国朝厉行海禁之策,许多良民百姓多为生活所迫,不得已下海为盗。如今他们既已幡然悔悟,愿为朝廷效力,我们便不能揪着他们昔日的过错不放,却对他们的功绩视而不见,这样会寒了他们的心的。”

    戚继光叹了口气:“伯骏兄,继光又何尝不明白‘三军易得,一将难求’的道理,惟是海寇之人多有桀骜不训、匪性难改者,难免日后有降而复叛之虞”

    见汪宗瀚将脸色沉了下来,戚继光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不该在曾附逆叛乱的汪宗瀚面前提到“降”、“叛”这样的字眼,忙又改口说道:“这样吧,剿倭之战他若还能奋勇争先,杀贼报国,战后叙功之时,为他好好记上一笔,如此便能堵住兵部武选司那些老爷们的嘴。”

    汪宗瀚这才稍微缓和了面容:“是这个话!到时候还烦请你给京里的高大人、杨大人写封信,高大人如今是天子近臣,说句话大概比什么尚书、侍郎都管用;杨大人出掌营团军之前,在兵部任职多年,武选司的那些老爷们怎么也得念在昔日香火情分上,卖几分面子给他。有他二人帮着说话,就不怕有人从中作梗。”

    汪宗瀚走后,戚继光苦笑一声:我又何尝不想把他这样的将才留在军中啊!可是我能留得住他吗?

    想到这里,戚继光情不自禁地伸手到胸前,摸了摸自京师觐见皇上之后,便一直揣在怀里的一件东西,扬声对帐外喊道:“来人,传前军五船二营一队一哨哨长徐海来见。”

第六章刚烈硬汉() 
不一刻,一位年纪不过二十来岁,身材健硕,显得十分精明强干的哨官打扮的兵士在帐外报告:“前军五船二营一队一哨哨长徐海奉命来见。”

    戚继光沉声道:“进来。”

    徐海走了进来,向戚继光行了一个军礼:“卑职徐海见过军门大人。”

    戚继光却不应声,而是一直深深地看着徐海,那犀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徐海的五脏六腑一般。

    投军一年多来,除了刚来那天曾有幸见过这位名满天下的戚军门之外,徐海还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戚继光,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但他知道,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军门大帅治军甚严,最讨厌那些软骨头的兵将,也不敢回避戚继光那犀利的目光,反而将身子站得更直了。

    过了许久,戚继光突然问道:“闻说你曾在倭寇那边待过一年多,可有此事?”

    徐海一愣,随即老老实实地说:“回军门,卑职被倭寇扣为人质一年又八月另十七天。”

    “既被扣为人质,如何却能脱身?”

    “回军门,是卑职叔父的好友汪老板哦,汪大人派人将卑职赎出来的。”

    “可是那位被皇上恩赏锦衣卫千户衔的海商汪直?”

    “是。”

    戚继光突然厉声说道:“他虽受皇上恩赏功名冠戴,可毕竟是一个商人,为何要白花银子赎你出来?还有,与你同来投军之人,也都是他昔日为寇时的喽罗爪牙,他为何要送你们来投军?”

    徐海脸上露出了犹豫之色,过了一会才说:“军门的话,卑职无法回答,请军门恕罪。”

    “是不能回答还是不敢回答?”戚继光厉声喝道:“可是要让你们做内应,给倭寇通风报信?”

    徐海说:“军门,汪大人及卑职等人是曾下海为寇,但从未有与倭寇勾结之事,而是身受朝廷感召,矢志投军报国,杀倭贼、卫海疆。军门这话,着实冤杀卑职了!”

    “冤枉了你?”戚继光冷笑道:“汪直只是一个商人,花了大把的银子买通当道,蒙蔽君父为他封授官职,却不感怀浩荡天恩,正正经经地做生意,却送人来投军,不是为了给倭寇通风报信,还能为了什么?”

    徐海亢声说道:“商人也是我大明的百姓、皇上的子民,也有一颗报国之心!此事另有隐情,但汪大人曾一再叮嘱卑职不可说了出去,却绝非军门说的那样!”

    戚继光追问道:“隐情?什么隐情?”

    “卑职万死也不敢回话,请军门恕罪。”

    戚继光冷笑道:“你该当晓得,象你这样既有为寇前科,又有通敌嫌疑之人,依例要褫夺军职,逐出军营。但你既说有隐情,又不肯明白交代,难免让人起疑。我军与倭寇大战在即,为免泄露军机,贻误兵事,我要将你军前正法!”

    接着,他又说道:“我大明与倭寇有不共戴天之仇,通倭更是灭门的罪!你有勾结倭寇之嫌疑,原本罪不容诛,但本将念你略有薄才,投军一年多来也还安守本分,未曾有通倭实迹,可给你一个坦白交代、改过自新的机会。速速将你所谓的隐情从实招来,若确有可怜可悯之处,本将可饶你不死。”

    徐海身子猛地一震,却又立即站稳了,脸上闪出一丝痛苦的表情:“军门,卑职卑职曾发过毒誓,断不可说与他人,请军门恕罪!”

    “来人!”戚继光一声断喝:“将这个倭寇拖出去,斩迄报来!”

    “军门!卑职不是倭寇!”徐海愤懑地说:“卑职随船队数次出巡,与倭寇打了大大小小数十仗,从来都是冲在最前面,死在卑职手底下的倭寇有好几十人,即便不算被卑职扔下海喂了鱼的,军功簿上也记着卑职斩首二十七级。军门如此草率行事,卑职纵死不服!”说着,他拔出腰刀,就要往自己的脖子上抹去。

    戚继光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举,一手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捏住了刀柄,要把他的刀夺下来。

    可是,徐海力气也着实不小,戚继光突然暴起,打了他个措手不及,却也未能把他的刀夺走,不禁令戚继光起了争强好胜之心,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而徐海也开始奋力挣扎,两人用尽全身力气,竟还是不相上下,僵持在了那里。

    戚继光手上继续用力夺刀,嘴里问道:“你既说是冤枉了你,为何却要自杀?”

    徐海一边奋力挣脱,一边瞪着戚继光,大声说:“士可杀不可辱。”

    “看来,你是死也不肯说出隐情了?”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戚继光突然笑了:“好刚烈的汉子!不愧皇上拨内库两万两银子将你从倭寇手中赎了回来!”说着,他把手松开了。

    “咣铛”一声,徐海手中的钢刀掉在了地上,他怔怔地说:“军门军门都都知道?”

    戚继光一哂:“当日皇上给旨汪直,命他将你赎出,我也奉旨随同觐见,你说我知道不知道?你与我在帅帐之中争执这许多时候,我又喝令来人将你正法,为何至今还未有人入帐将你拿下?还有,国朝军规载有明文,累计斩首五级者可升一级,依你之才干,又有二十七级的军功,为何到现在还只是一个哨长?”

    徐海嗫嚅着说:“卑职卑职不晓得”

    “你就从未为此抱怨过我?”

    “军中相熟的弟兄都这么说,可卑职本是注定要死于倭寇之手的人,皇上将卑职赎了出来,是要卑职为国效命,卑职惟有以死报国,不敢想其他事情。”

    “那么,你为何宁可一死也不愿把这其中的隐情说了出来?”

    “汪大人曾写信告诫卑职,皇上掏银子向倭寇赎人,是认定卑职对国家或有可用之处,但此举毕竟有损皇上圣名。卑职死不足惜,皇上的圣名却是万万不能玷污的,是故卑职宁死也不能说与他人。”

    “好!”戚继光说:“既然如此,我就不妨告诉你,这一切都是皇上的圣意。今日这一番试探,也是出于圣意,还说你若是将此中原委说了出来,本将便即刻举荐你升正五品千户,任一船之管带,日后就安心留在我东海舰队,与我们一起杀尽倭寇,保卫我大明万里海疆。你既然宁死不说,就不必留在我东海舰队了。”

    徐海被戚继光的话弄糊涂了:泄露了天大的机密,败坏了圣名,怎么不但无罪,还能升官?为皇上保守秘密,却要被逐出军中?

    正在诧异,又听到戚继光沉声说:“徐海跪领旨意。”

    徐海闻言如被雷击:皇上怎么会下旨给自己一个小小的哨长,?

    戚继光厉声喝道:“大胆徐海!还不快快跪下领旨!”

    徐海慌忙跪了下来:“小小军徐海领旨。”

    这个时候,应该说一句“臣某某恭请圣安”,但徐海毕竟是个不入流的哨长,还不能称“臣”;不过,皇上下旨给一名哨长,实在是破天荒的头一回,此刻又无外人在场,戚继光也不计较他的言辞不当,解开甲胄,从里衣里掏出一份缄口的信封:“皇上给你的是密旨手札,我就不宣了,你自己看吧!”

    徐海的双手高举过头,激动地接过了信封,仰天拜了又拜,这才拿下来准备打开,怎奈一双手却如筛糠一般剧烈颤抖着,怎么也打不开来那个封套。戚继光不得不帮他将封套里面的那份抬头印有“御笺”字样的笺纸抽了出来,上面写着几行字,那方朱红色的印信,赫然竟是专用于命将出师的诏书上的“皇帝行宝”!

    只看了两行,徐海的脸色立刻变得刷白,大颗大颗的汗水从头上冒了出来。等到看完之后,他嘴唇不停地抽搐着,却说不出话来。

    原来,朱厚熜犹豫再三,终于决定起用徐海从事一项名曰“月之暗面”的绝密行动——这个名字得名于他在穿越之前看过的一本十分精彩的网络玄幻,太贴切太精彩,给他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也没有因为时空穿梭从他脑海之中抹去,就顺手拿来用了。

    所谓“月之暗面”行动,即是让徐海脱离东海舰队,组建一支海盗船队,在南海一带活动,攻击葡萄牙人往来大明进行商贸货殖的船队。说白了就是欧洲当前和今后很长一段时期搞的那种“光荣掠夺”、皇家海盗什么的。不过,泱泱中华、天朝上国是礼仪之邦,不是欧洲那些野蛮成性的强盗,怎么能干这种不道德的事情呢?记诸史册,难免会遭人诟病。

    尽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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