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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将军说笑了。”海瑞感动地说:“海瑞何德何能,又未有寸功于我营团军,怎敢辱蒙各位将军如此记挂?”
曹闻道把眼睛一瞪:“这是什么话!一日入我营团军,终生便是我营团军众人的兄弟,兄弟若是受人欺负,我们还能袖手旁观不成?”
海瑞冲他一揖在地,哽咽着说:“营团军并诸位将军于我海瑞再造之恩,永生不忘!”
曹闻道把手一摆:“行了行了,你在军中,我老曹就跟你说过多少次,跟我们做兄弟,就把这些酸话都收起来。你看我和老曾,平日吵吵闹闹,为着芝麻大点事都闹得脸红脖子粗,真到要命的时候,谁都能为对方舍出性命。打徐州那一仗”
说到这里,曹闻道想起来,营团军力劈徐州之役,海瑞虽已不在营团军中,却仍在军中效力,想必也尽知其详,自己不必再自吹自擂,便说:“这些事反正你都知道,我老曹就不多说了。我说咱还是快点走吧,让那帮家伙等急了,会饶过我们?哎,我说这位相公,若不嫌我们这些军汉粗鲁,也同去吃酒!”
曹闻道与海瑞故友重逢,说起话来就滔滔不绝,徐渭没能寻个空儿告辞,就一直站在旁边,听曹闻道招呼自己,忙拱手说:“将军盛情相邀,我学生不胜感激,惟是将军与刚峰兄故友相聚,我学生冒昧前往,却是不妥”
听徐渭称海瑞为“刚峰兄”,曹闻道便以为他们是朋友,说:“你看看你,跟我海兄弟一样都爱冒酸气!你是我海兄弟的朋友,便是我老曹的朋友,一同去吃酒又有何妨?你是不知道,我营团军俞军门、戚军门最重读书人,你跟着同去,他们定会高兴。”
“哦,戚军门也来了吗?”
竟是海瑞和徐渭一同问出了这样的话!
第三十三章风云际会()
曹闻道笑道:“当然来了。皇上今次召开军事检讨会,圣谕上开宗明义便说了,一半是总结这两年来京师保卫战及南下平叛之得失;另一半是要研讨今后我朝军备之发展大计。戚军门这两年里东讨西杀,哪次大的战事没有参与过;他如今在宁海台编练水师,日后收拾倭寇那帮兔崽子更少不了他,他怎能不参加?闻说,还是皇上亲下手札召他进京的。”
解释完之后,曹闻道转头问徐渭:“这位相公认识我们戚军门?”
徐渭自从托那位假扮成丝绸商人的镇抚司暗探“柳大哥”转交高振东那道靖海平倭策之后,就一直没有得到消息,虽说过后不久,浙江巡抚张继先派巡抚衙门承差将自己请到杭州,言称朝廷增开制科取士,名曰“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要举荐他应试,他也只是以为自己身在江湖,心忧社稷的痴念打动了镇抚司的那位“高三爷”,替自己打通了张继先的关节,根本没有想到自己竟是皇上增开时务科和制科的一个由头。因此,听曹闻道这样问之后,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啊,戚军门之大名,名震寰宇,我学生岂能不闻?”
曹闻道更没有往深处想,当即说道:“那就跟着同去!俞军门、戚军门最喜与读书人交往,你能应试制科,想必也是顶有名的读书人,带你同去,只怕他们还能少罚我老曹吃几杯酒!”
徐渭对兵法颇感兴趣,加之他投书当道,上呈的备倭御寇之策,虽经这段时间的修改、补充、完善,被他凝练成了七款十六条,写在了今日殿试的试卷之上,但终究是闭门造车、纸上谈兵,所指弊端是否明确无余,所提建议是否切实可行,他心里实在没有底,正需要向亲历一线的军中将帅讨教。论及靖海备倭之事,放眼大明军中将帅,谁能比如今正在宁波编练水师的戚继光更有发言权?可是,他此前却从未跟军中大将接触过,不晓得那些粗鲁不文的武夫可会如何待他,会否将他视为打秋风吃白食的清客相公,做为筵席之上戏谑的对象?若是那样,岂不自取其辱?
见徐渭还在犹豫,海瑞也帮腔说:“文长兄,既然曹将军盛情相邀,你就与我等同去一叙吧!”
古人云“不知其君视其所使,不知其子视其所友。”能与海瑞这样的刚直方正之士倾心相交,想必那些名震天下的军中大将俞大猷、戚继光等人也绝非等闲之辈,定不会骄矜凌人,徐渭下定了决心:“那么,我学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爽快!嘿嘿,比我这位海兄弟还爽快,我老曹就喜欢你这样的人!”曹闻道重重一掌拍在徐渭的肩头,将身材单薄的徐渭拍了个趔趄,又嚷嚷着说:“那就快走吧!去的迟了,那些家伙着起恼来,不会难为你们这些读书人,我老曹今日就在劫难逃了!”说着,他甩开大步朝前走,大概是要去招呼随行亲兵把早就准备好的车马赶过来。
端门禁地,文官下轿,武将下马。海瑞和徐渭就跟着往外走。海瑞见徐渭还在呲牙咧嘴地揉着被曹闻道拍过的肩膀,抱歉地一笑:“文长兄有所不知,曹将军人虽豪爽过甚,其实人最是仗义。军中自古多奇男子,海某昔日获罪充营团军任书吏,就曾多蒙俞军门、戚军门及曹将军等各位官长照拂”
徐渭倒吸着冷气,却笑道:“爽快!我老徐也就喜欢他这样的人!对了,适才那位想必是当朝首辅严阁老的公子、大理寺丞严世蕃严大人吧?你所说的获罪,可与他有关?”
国子监太学士围攻内阁首辅严嵩府邸,詈骂严嵩并殴打严世蕃一事因涉及海瑞,被皇上高高拿起,却又轻轻放下,削去那些太学士的功名并贬谪充军一事也未曾见诸邸报,加之斯时江南大乱已起,与朝廷断绝了音讯往来,徐渭自然未曾与闻。海瑞本不想炫耀于人,但他生性坦荡,徐渭有问,他也不好刻意隐瞒,便简单地讲述了事情的发端和经过。徐渭听得瞠目结舌:这个一脸冰霜、不苟言笑的人,竟是如此至刚至烈,疏狂之气比自己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心中对海瑞的崇敬之意更浓了。
走过那块刻有“文官下轿,武将下马”的碑石,两人登上了曹闻道带来的车马,朝着镇抚司大太保杨尚贤设宴款待营团军诸位将帅的天香楼疾驰而去。路上,曹闻道大声武气地说,本来大家伙儿都对薰风阁的猪头肉念念不忘,离京近两年,每一想起那油汪汪、红亮亮的猪头肉,都忍不住要流口水,相约着要去大快朵颐,可惜海瑞尊奉回教,从不食猪肉,大家也只好迁就他,改在了以做口外菜享誉京师的天香楼。杨尚贤客气,除了点有烤全羊等招牌大菜之外,连罕有的驼峰、熊掌等菜都让天香楼提前备好了,酒也用的是宫廷御制的玉泉春,大家伙儿嫌那酒味太淡,非要换成烧刀子,还是戚军门心细,说是留着给海瑞和营团军监军杨博两人喝,其实八成是戚军门担心敌不过众人的海量,喝醉了酒回家被夫人罚跪床头,大家伙儿都知道,他家那位夫人出身将门,一身的好武艺,连戚军门都不是对手,因此河东狮吼,戚军门也不敢不听
说话间便到了天香楼,镇抚司副使、锦衣卫大太保杨尚贤果然出手不凡,包下了三楼整整一层楼款待诸人,并派人守在酒肆门口等候,他们一到就被直接引到楼上。阁里已有七八个人,除了俞大猷、戚继光、杨博、曾望外,还有三位身着玄色长衫、眉宇之间都透出一股子精气神的中年人,大概便是镇抚司的几位太保爷;各色冷盘也都摆满了酒桌,却没有人动筷子,显然正是在等着他们。这些人都是自己昔日的上司,也比自己如今七品职衔高出不少,海瑞即便再是生性淡定,宠辱不惊,也不由得感动了,忙向大家赔罪。众人连声说:“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还讲这些俗理”七手八脚地拦住了他,连并未与他同在营团军中的杨博也主动过来拱手见礼,说些“久仰大名”之类的话。
曹闻道拉着海瑞给他介绍那三位镇抚司的太保爷,除了大太保杨尚贤,还有五太保张明远和九太保谢宇翔,都是名震遐迩的英雄豪杰,尤其是九太保谢宇翔,深入虎穴,说服大同叛军举事反正;渡江战役中孤身直创叛军江防军大营,于百万军中手刃逆贼、江防军副都督龚延平,说服左军指挥使何勇举事反正,手段虽说不怎么光明正大,但所建功勋可谓盖世奇功,海瑞也啧啧称奇,深表钦佩。而皇上着意看重、吕芳吕公公多次关照此人,尽管在外朝还不为人所知,但这三位太保爷都是心知肚明,对待海瑞也就十分亲热。
及至海瑞介绍到徐渭,毕竟没有在军中共事,少了那份军中袍泽过命的情分,营团军的诸位将帅就淡了下来。不过,杨尚贤的眼睛却骤然发亮了,与几位太保一道会心地一笑,与他见礼叙话,态度之亲热不下于方才对待海瑞之时。
此刻已到华灯初上时分,大家等待的时间也够长了,一俟众人安坐,东道杨尚贤便吩咐上菜,一边吃酒一边叙话。筵席之上,话题自然脱不了海瑞应试制科一事,显然俞大猷、戚继光、曹闻道和曾望四人都把海瑞视为营团军出的一位才子,都满心希望他能高中鳌头,似乎在他们看来,高拱、杨博前后两任监军虽都是科甲正途出身,怎比得上本军一名罪卒奴兵荣登科甲让他们觉得光彩。
杨博久在兵部任职,又任营团军监军两年有余,自然知道这些武将对文官又羡慕又嫉妒的复杂心理,也不生气,主动与海瑞碰了一杯,问道:“刚峰兄应试文章所论何事,可否见告?”
海瑞客气地说:“浅陋之见,只怕说出来不足污惟约兄之听了”
杨博既懂兵事,又能与武将和睦共处,在军中威望颇高,曾望怕海瑞这样矜持拂了杨博的面子,忙从旁帮腔道:“哎,我说海老弟,杨大人也不是外人,你又何必客气?他也是下过科场经过殿试的两榜进士,说出来听听,兴许还能帮你瞧瞧能中的状元不能!”
制科只取士,不论名次,海瑞自然知道曾望在跟自己说笑,但其用意大概还是明白了,便冲杨博点点头,说:“那在下就冒昧陈之,请惟约兄指斥谬误。”
“刚峰兄不必客气,请赐教。”
海瑞说:“依在下愚见,我朝钱粮匮乏,财用不足,其源盖出于田制之弊!田制之弊,则在于贵戚官绅仗势侵夺民业,遂致豪门庄田日广而小民之田日缩。即以在下曾供职之昆山一县而论,几乎无地而非豪门之田,民田只占十五分之一。现今国家屡经战乱,用度浩大,设若加增赋税,富户之室不肯加额,便要一并征之于升斗小民,小民不堪重负,惟有弃田逃亡,于是乎,不只国家之赋税,年年缺额,无法完税;而且逃离之民,饿死沟壑者有之,倡乱造反者有之,尽成为致乱之源。此事已成积重难返之势,倘不急图改革,只怕局面一溃,就无法收拾。幸有当今圣上天纵睿智,奋万世之雄心,一力推行新政,对宗室勋戚、官绅豪强课以赋税”
海瑞说的这些是前两年司空见惯之事,用意大概与做八股文发端的破题、承题一样,先把题目的意义破开进行说明,接下来便该起讲来发议论了。因为由新政引起的外侵内乱众人都亲身经历过,很容易引起共鸣,大家便都停了箸,静静地听他的下文。
第三十四章倾盖如故()
果然,海瑞接着说道:“国事蜩螗如斯,非急谋改革,不足以图存。而改革之急务,在于压抑豪强兼并,恢复上古先王井田之制”
一直凝神倾听的杨博突然“哦”了一声。
众人立刻将目光投向了他,海瑞也住了口。
杨博抱歉地冲海瑞一笑,说:“请刚峰兄恕罪。你是说,恢复井田制?”
“是。”海瑞点点头,接着方才的话继续往下说,他认为,新政虽是良法,却还不够彻底,以致朝廷不得不以国家名义举债于官员士绅及至商贾贩夫之流,虽则可解朝廷燃眉之急,却有损国家体面、朝廷威仪,亦只能治标,不能治本。若要标本兼治,当效法上古,恢复井田之制,即:平均全国之田,按户授给,每户五十亩。剩余者,始由富户占有。国家授给之田,不许买卖;富民多余之田,准许买卖,均一征赋,田赋之外,更许免除繁苛赋税,轻徭薄役,与民休养生息。如此,则富者不困,而贫者亦能稍稍安居。民得其业,国便得其民;国得其民,则不致生乱,如此则社稷安稳,中兴可期
海瑞滔滔不绝地说着,越说越激动,直到将自己的见解陈说完毕之后,才留神去察觉旁人的反应,俞大猷、戚继光等人和那三位镇抚司的太保倒是听的津津有味,似乎被他描绘的那一番太平盛世所吸引住了。可是,徐渭眉头紧锁,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而杨博则更是皱着眉,抿着嘴,样子象是想笑,又象是要哭。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两位文人如此,海瑞也紧张了起来,又赶紧补充道:“在下亦知如今兼并之势,已成国朝锢蔽,此议断然无法骤行于天下。然江南叛乱,官绅豪强多有附逆之情事,似可先于江南诸省试行之,或许较易收见成效”
“可是,”徐渭忍不住插话进来,说:“江南甫经大乱,民心思定,若再夺富户之田分发百姓,岂不又生事端”
他正在说着,恰好两名伙计上了楼,一个端着一盆煨得烂烂的熊掌,一个端着一个两尺见方的大条盘,上面摆着一只烤得油腻腻肥嫩嫩的乳羊,都冉冉地冒着热气。这是天香楼的招牌大菜,适才伙计们的脚步声还在楼梯上响起,香气已经盈满四座,引得众人都暗自咽了一口口水。杨博便趁势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说:“这熊掌和拷乳羊自然是要趁热吃才好,来来来,莫要只顾着说话,竟辜负了面前的珍馐美味。”众人都不再说话,伸手动筷,忙个不亦乐乎,既是军中健儿的豪情,也是享用这两道关外大菜的应有之意。
等到那盆煨熊掌被众人一扫而光,那只烤乳羊也被拆得七零八落,散落在条盘之上,曹闻道用手一抹油汪汪的大嘴,又顺手抹在了衣襟的下摆,然后问道:“杨大人,以海老弟这等才学,论说中个进士当有把握吧?”
杨博却象是没有听到他高喉咙大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