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辅臣、朝廷六部九卿等一干大员都悉数到场,十八房考官也分列四周,肃容而立在这样庄严肃穆的大殿之上,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不过,能来应试制科的这三百八十六名生员都不是浪得虚名之辈,又因今次制科名曰“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顾名思义,朝廷是要求直言、纠时弊,应试之人早已成竹在胸,也就没有怯场之感,先用工笔小楷一笔一划在试卷的最右端写下自己的籍贯和身份,然后怀着无比恭敬的心态,自右向左,自上而下,写下自己对于朝政得失的一点浅见拙识。
大殿里鸦雀无声,所有的应试生员都低着头紧张地答卷,让躲在殿门后面的朱厚熜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当年参加高考时的情景,跟着紧张了起来。
方才皇上提出要“看看应试生员”,令会试主考徐阶和副主考田仰都殊为不解,他们都是科甲正途出身,会试、殿试一路走来,深知科场之苦,认为此举甚是不妥——皇上莅临殿试考场,应试生员都得起身行觐见大礼,影响发挥不说,起身落坐之间若是因为紧张而不慎落了笔,在试卷上留下难看的污渍,考官就不敢把这样的试卷呈送御前,而是直接贴了名字封存起来,岂不误了一生功名?但是,这些话又不敢跟皇上直言,只得陪同他一起来到大殿。到了此刻才知道,皇上所谓的“看看应试生员”,其实也就是“看看”而已,这才松了一口气,心里责怪自己杞人忧天,皇上圣明天纵,又最是仁德宽厚,自然不会考虑不到那些问题
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朱厚熜便移驾回宫,挂名京师大学堂名誉总教习的严嵩已呈上揭贴,要带着五位分别负责农经、医理、算学、格致、经济的教习向皇上造膝陈奏筹办京师大学堂有关事宜。朱厚熜知道,严嵩等人最感到棘手的,是自己贪大求快,命将应试时务科落榜举子全部补录入京师大学堂任大学生,理由是他们敢报名应试,想必有两把刷子,总比那些连名字都不敢报的举子强一些。话是不错,可这些人有五百多,再加上先期招收的二百多名学生,足足有七八百人,朝廷倒是不愁掏不起那么点廪膳银,问题是,一时半会到哪里去找那么大的校舍讲堂,找那么多的客舍寝室啊?这个顾虑,兼任京师大学堂的国子监祭酒田仰方才已隐约流露出来,朱厚熜打算给他们讲一讲梦中天神带着自己参观过的“天宫大学”的规模,让这些思想观念仍停留在书院和私塾阶段的明朝人开开眼界;若他们还是不明白,就问问他们这些学富五车的人,汉晋两朝所谓“三千太学士”是从何而来,都住在哪里
殿试直至日落时分才结束,生员们小心翼翼地交了试卷,袖手出来。因未经会试科场,彼此也并不熟悉,加之又在大内禁地,出殿之后也都不敢多话,直到出了午门,方才相互打问姓名,都是久闻大名的才子,自然要“久仰久仰”,嘴上说的尽是奉承和吉言,其实心里早就暗自提防起来,尤其是一些来自小地方的生员,在本乡本里受人奉承惯了,不禁有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感觉,到了此地才总算是明白了“十步之内必有芳草”的真谛,原本踌躇满志,如今却都底气不足了。
既然都是名冠一方的才子,当然都少不了持才傲物的臭脾气,相互之间又都有了戒备之心,礼数尽到之后,相熟或同乡的朋友便相互招呼着,三三两两的走了。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却不与人搭话,一前一后傲然独行,刚走出端门,就听到后面有人喊道:“请留步!”
不知道唤的是谁,两人就都停住了脚步,向后看去。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人疾步走来,越过后面的那个人,径直走到前面那个人面前,也不拱手行礼,而是用犀利的目光注视着对方,一字一顿地说:“真是人生无处不相逢啊!海刚峰,别来无恙?”
前面那人倒是不缺礼数,冲着来人拱拱手,平静地看着对方,淡淡地说:“辱蒙严大人记挂,海某倒也还好。”
不用说,这两人便是海瑞和严世蕃。听他们自报家门之后,原来走在后面的那个人也不急着走了,反而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
严世蕃用几乎要喷火的眼神盯着海瑞,仍是一字一顿地说:“还好就好,也不枉我一直在京里关注着你!”说完之后,便扬长而去。
海瑞正静静地看着严世蕃渐渐远去的背影,就听到身后有人说:“敢问贵驾可是海瑞海大人?”
海瑞转过身来,见是一个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士子,也是应试制科的生员,便客气地拱手作揖:“在下正是海瑞。在下已卸任昆山,不敢再称大人,请叫我刚峰即可。敢问贵驾?”
那位士子拱手还礼:“在下徐渭,贱字文长,绍兴人氏。”
海瑞是个冷性子人,不善言谈交际,但见那位士子衣着俭朴、彬彬有礼,让他也不禁产生了好感,便问道:“文长兄何以认识海某人?”
徐渭笑道:“呵呵,海大人哦,刚峰兄大名早已传遍江南诸省,在下虽身居穷乡僻壤,却也听了不少你的传闻。今日见到刚峰兄,方知传言不谬也!”
海瑞虽生性刚介,素来我行我素,但毕竟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也很在乎自己的名声,便说:“文长兄见笑了。海某任职昆山只一年,却不知贱名何以能辱文长兄之耳?”
徐渭笑得越发开心了:“刚峰兄太客气了。如今江南诸省提起刚峰兄之大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各州县穷苦百姓,还有那些寒门士子,都翘首以盼朝廷能开恩将你这位‘海青天’调任本乡任职;那些豪门富户却恨不得朝廷立时免了你刚峰兄的职,最好还能流三千里,永不叙用呢!”
海瑞早就知道治下之民对自己这种截然对立的两种风评,却不曾想眼前这位初次见面的士子能如此坦率,说的一针见血,不由得一愣。他本是至刚至阳之人,平生最讨厌虚假客套,喜欢的也正是这种直来直去,便更来了兴趣,问道:“那在下敢问一句,文长兄是何以看待海某人呢?”
徐渭眨巴着眼睛看看一脸肃色的海瑞,也一本正经地说:“在下向来直言无忌,刚峰兄真要在下说?”
海瑞深深做了一揖:“且请文长兄直言。”
第三十二章故友重逢()
徐渭被海瑞突然的大礼着实吓了一跳,忙侧身避让,笑道:“我嘛,穷书生一个,本也该盼着你海青天当我的父母官,可又实在不愿你调任本县。”
海瑞又是一愣,拱手道:“愿闻其详。”
“呵呵,刚峰兄有所不知,在下以卖文鬻字为生,胡乱写上两个字,涂抹几笔丹青,全是骗那帮阔老们的钱。你刚峰兄把那帮阔老们都赶跑了,我哪里还有生计?”
海瑞没想到听到的竟是这样的话,怔怔地看着徐渭,一时心中如打翻了五味瓶一样,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徐渭见他如此,忙收敛了脸色的戏谑之色,颇不好意思地说道:“在下本就是一个疏狂不羁之人,口不择言,刚峰兄且不必放在心上”
两人正在尴尬地站着,忽听得一声巨喝:“哈!我说你怎么还不出来,原来竟躲在这里跟人扯闲篇!”
两人回过神来,转头寻声看去,一个彪形大汉正朝着这边奔了过来。
海瑞喊了一声:“曹将军!”就要给他跪下。
来人正是营团军前军统领曹闻道,见海瑞还要如当日在军中一样给自己行大礼,忙一把扯住了他:“嗨,我说,你如今也是朝廷命官、七品县太爷了,再给你老哥我行此大礼,岂不是折了我的寿?”
国朝规制,文官节制武将,寻常有举人功名的士子也敢闯入军营,对四五品的武将指手画脚,海瑞确实没有再给曹闻道行跪拜大礼的必要,但他昔日在军中,多蒙曹闻道关照,两人私交甚笃,他还是深深地给曹闻道做了一揖,问:“曹将军不是随俞军门南下追剿逆贼了吗?何时回的京师?”
“嗨,再别提了!什么追剿逆贼?!这仗打得真他娘的憋气!”曹闻道忿忿不平地骂道:“那些蛮子都他娘的属兔子的,不等他曹爷爷杀到,便跑得不见人影。我跟着俞军门打到了广西,他娘的竟窜到了山里,弟兄们转悠了小半年连个鬼影子都摸不着。后来皇上一道诏令,让我们营团军只留一部清剿两广土匪,剩下的大部都去修路。”
说到这里,他又开心地笑了:“嘿嘿,幸好俞军门看我老曹能打,把我老曹带在身边,象老曾那个倒霉鬼,就得乖乖地带着弟兄们修桥补路!”
原来,王师平定江南叛乱,打下南京之后,魏国公徐宏君、信国公汤正中和诚意伯刘计成三位造逆倡乱的勋臣便跟着南蛮异族的安、杨土司逃之夭夭。平叛军主帅张茂判断江南诸省已无大的战事,就率主力回师攻打占据中都凤阳的叛军李明博部,只派营团军南下解救困守孤城常州的江南游击军,嗣后两军合兵一处,由俞大猷统一指挥,会同闽、粤两省兵马很快剿平了分散于湖广、浙江、江西三省各州县的那一小撮负隅顽抗的叛军,并一路势如破竹地打到了广西、贵州。逃回老家的那些南蛮异族的土司家兵虽占有地利,却仍不敢与营团军正面对抗,逃匿到了深山密林之中。
朱厚熜原本就没打算为了追捕徐、汤、刘三位逆臣而对西南少数民族赶尽杀绝,更深知营团军不擅长山地作战,且兵士多为北方人氏,不耐南方澳热气候,担心把自己一手打造起来的百战雄师断送在蛮荒瘴夷之地,便颁布诏令,命营团军不必再行进剿,改为分部驻守于两广及湖广、贵州边境之地休整,推行联防保甲制,操练各州县守备军和民团;并打着方便日后大举兴兵征剿逆贼的旗号,命工部会同西南各省勘察,大张旗鼓地在各省修路,为节约民力,要求营团军抽调大部兵力予以协助。
营团军上上下下都不能理解皇上美其名曰“拥政爱民”的上谕有什么用意,但他们都是身受浩荡天恩之人,执行皇上的诏命向来不折不扣,就老老实实地投身祖国大西南的道路建设之中。之后不久,广东巡抚衙门奏报朝廷,盘踞于粤北大山中的一股土匪一向不服朝廷教化,啸聚山林,剪径行劫;最近又与叛军溃兵汇聚,匪患日甚一日,竟有攻打县衙、劫夺官仓之情事,本省之兵如今都在浙江、湖广两省收编、整训叛军降卒,所剩之兵寥寥无几,平乱乏力,恳请朝廷调兵征剿云云。这一任务,便又落到了营团军的头上。
曹闻道一听说这个消息,便跑到俞大猷的帅营之中,嚷嚷着说了许多诸如“我在徐州城下流过血,我在长江滩头负过伤,我副手肖剑锋多好的兄弟,殉国时才二十出头,连老婆都没有讨”之类的话,俞大猷不胜其烦,就答应带着前军去征剿土匪。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象营团军中军统领曾望,同样也在徐州城下流过血,在长江滩头负过伤,还得老老实实带着所部修桥补路,挨了部下将佐兵士颇多埋怨,都说他是贪图俞军门许他的“暂署指挥使事”的威风,才让弟兄们继续在这里干苦役
海瑞任职昆山期间,从朝廷邸报上也曾看到过这些事,事涉国家大政,又出之皇上的诏命,他也不好臧否是非,便说:“那么,曹将军今次是为何进京?”
曹闻道瞪大了眼睛疑惑地说:“你不知道?”随即自己笑了:“哦,你不知道。皇上月余之前下谕旨,命各军选派将帅进京,参加”他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哦,军事检讨会。从没听说过这新玩意儿,我竟一时忘了!”
海瑞知道曹闻道仗着自己资格老,能打仗,动辄跑到营团军俞大猷、戚继光这两位年轻的军门大帅跟前去闹事的脾气,便笑着打趣他说:“那么,今次又让你占尽了便宜,曾将军岂不恨你恨得牙痒?”
“哈哈,这次你可猜错了,闽粤两省已将叛军降卒整编完毕,老曾便交卸了修路的差使,奉命率军回师了!”
“啊!”海瑞惊喜地说:“我军弟兄们都要回京了吗?”
“不错,不过时下还才在路上,老曾倒是先期赶了回来参加那个劳什子的军事检讨会了。”
听他又把皇上亲下谕旨确定的军事检讨会冠以“劳什子”这样的不敬之语,海瑞忙说:“此处离大内禁地不远,曹将军慎言。”
“怕个甚!”曹闻道大大咧咧地说:“皇上对我营团军那么看重,也深知老曹我就是个粗人,不会跟我计较的。”
“哦?你已见过皇上?”
“当然了。一回京,皇上就亲至官驿,专程看望俞军门和我,拉着我们的手嘘寒问暖,还非要看俞军门和我身上的伤。不过是几块酒盅大的疤,皇上的眼睛都红了”事情过去了好几天了,曹闻道提起来仍是激动不已:“这样的圣主明君,从古到今能有几个?我老曹只听评话里说过那个曹操”
听这个粗鲁不文的憨直武将竟把当今圣上比做“托名汉相,实为汉贼”的曹操,海瑞头“嗡”的一声就要炸了,忙打断了他的话:“曹将军,此处不是说话之地,我们还是速速离去的好。”
海瑞的话提醒了曹闻道:“嗨,一年多不见了,只顾着跟你叙话,竟忘了正经的事儿。走走走,快跟我走,大家伙儿都等着你呢!”
“哦,去哪里?”
“俞军门和我,还有老曾,早就想来看你了,又怕耽搁你备考。今日恰好镇抚司杨太保做东,请我们吃酒,大家伙儿非要等到你才开席,就让我老曹来迎候你下考。”曹闻道又想起了什么,忙问道:“方才旁人都走光了,还不见你出来,我又看着严世蕃刚刚过去。怎么?他难为你了?”
“啊,没有。”
“没有就好!”曹闻道说:“有也不怕,只管告诉你曹老哥!如今高大人虽说离了我营团军,换的杨博杨大人也挺够意思的。皇上又那样看重我营团军,他敢没事找事,咱不怕跟他首辅公子把官司打到御前。”
“曹将军说笑了。”海瑞感动地说:“海瑞何德何能,又未有寸功于我营团军,怎敢辱蒙各位将军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