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扬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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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 第2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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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位属吏毕竟还没有忘记自己的巡考职责,赶紧喝道:“就站在门口,不许东张西望!”

    “请便,请便。”

    那位属吏进了号舍,四下里乱翻,把徐渭考篮里的那几个饭团几枚鸡子扔得到处都是,嘴里还一直骂骂咧咧的。

    他自然翻不出什么东西,因此翻了一阵之后,他就悻悻然走了出来,又恶狠狠地骂道:“给我老实点,乱动一下,立刻绑你见大老爷。”

    似乎觉得还不解气,临走之时,那位属吏装作无意,将徐渭放在壁龛里的油灯打翻在地,还故意说:“哦,对不住你相公,今夜你得摸黑做文了。”

    那位属吏得意洋洋地走了之后,徐渭突然想起了什么,忙收拾被他扔了一地的东西,果然发现留着备用的两根蜡烛不见了!

    “这个天杀的刁奴!”徐渭忍不住骂了一句。

    七艺是必须要完成的,做不完的考卷,阅卷官根本不会浪费时间去看,更不能奢望中举。他现在刚刚做完了三道四书的题,还有四道五经的题没有做,这在上千名应考生员中已是十分罕见,但现在大概已过未时,到天色黑定顶多还有两个时辰,看来今日是无法完卷了。而十日一早就要挂牌交卷,不晓得天亮到放出头牌前能不能赶得出来,万一睡过了头,可如何是好?

    糟糕,我还满心想夺个举人,再一路会试殿试考上去,或投笔从戎,了却君王天下事;或清平治政,为一方百姓做主。谁曾想,这一切竟被一个天杀的刁奴胥吏给搅了!

    越想越着急,徐渭的头上不禁冒出了一层大汗,恨不得当即就把才完成了一半的试卷撕掉,把笔墨砚台都砸得稀巴烂!

    就在他快要发狂的时候,那位老号军拎着一把硕大的铜壶走了过来:“相公,续水吗?”说着,也不等他回答,就朝他那粗瓷大碗里注水。

    “啊,谢过老伯”徐渭正在说着,那位老号军手轻轻一动,寸许长的一截蜡烛掉了出来,趁着冲水的声音,那位老号军飞快地低声说:“那天杀的狗才都折断了,怕他知道,老军只捡了这一小截。唉,凑合着用吧!”

    见他为了避免引起别人的注意,只用一只手吃力地挽着那把硕大的铜壶,因为过于用力,那只苍老的手不但青筋迸露,而且还在微微颤抖,徐渭忍不住淌下了热泪,但又怕别人注意到这里的异常情况,只能微微点头,低声说:“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好好考吧。老天有眼,都在看着呢”说完之后,那位老号军提着铜壶,蹒跚而去。

    蜡烛只是短短一小截,顶多能用半个多时辰,可那位老号军的话就象是一声当头棒喝,令徐渭的脑际灵光一闪:是啊!一切皆是天意,也便是说,今日所受的这一切困顿和磨难,不过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征兆,只要咬牙熬过了这一关,必定能连登科甲,一偿夙愿,否则怎么会有那样古怪而有吉祥的卦象!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自寻烦恼,将眼前这区区小事萦绕于心!此外,既然冥冥中早有天意注定,无论自己是顺从还是抗拒,都无法改变天命,那么,无论是什么锦衣卫上差,还是那可恶的刁奴胥吏,也同样无法改变天命,自己又何惧之有!

    想到这里,他心中有了主意,更不再烦躁,又一次轻轻拈起了笔,饱蘸了墨,飞快地写了起来。

    过不多时,那位属吏又走了过来,还未等他说话,徐渭把手中的笔一抛,先吼了起来:“如此刁难,是何道理?”

    那位属吏没想到他竟然抢先发难,倒吃了一惊:“你你竟敢咆哮考场?”

    “娘希匹!你个混帐东西三番五次前来捣乱,本相公还能考吗?”

    “你你竟敢骂人!”

    “若不是怕污了本相公的手,本相公还要打你这个狗奴才!”

    “你你”那位属吏没有见过这样不顾斯文,跟他一个胥吏斗嘴争吵还骂脏话的生员,不禁吓得倒退了一步:“你疯了吧?”

    “娘希匹!别以为本相公做不出来!锦衣卫的差官本相公都不怕,还会怕你这狗奴才?”徐渭说:“再敢捣乱,本相公舍出功名不要,也要与你这狗奴才好生理论理论!”

    那位属吏嘴里喃喃地说着:“疯了真是疯了”

    不过,到了此刻,他才仿佛想起,眼前这个狂生确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原本他可以凭借着巡考的权力,将这个狂生揪去见官。问题是,大老爷早有吩咐,有那些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差爷在,不敢把事情闹大,因此,说完之后,他便灰溜溜地走了。

    徐渭追着他的背影骂道:“娘希匹!狗仗人势!”

    就听到隔壁号舍里的那个“梅公子”拍起了巴掌:“痛快!痛快!这位兄台有这般胆色,定非池中之物。在下余姚梅思平,下考之后容弟做东,请兄台喝上一杯!”

    另一个巡考慌忙走了过来,喝道:“科场之内,不许交头接耳!”接着,他对徐渭说:“这位相公,你就安分一点吧!不是你冲撞了锦衣卫差爷,会有这样的事儿?读书人,老老实实读书应考才是正经!”

    徐渭早就猜到了此节,但还是义愤难平,忍不住骂道:“娘希匹!都是些个狗仗人势的奴才!”

    那个好言相劝的巡考也吓了一大跳,左右看看,发现那些要命的、被徐渭骂作“奴才”的锦衣卫差爷并不在左近,才放下心来,却再也不敢在徐渭跟前多停留,象是躲避瘟神一样远远地躲了。

    “你个蠢才果然不会办事,亏我平日总是高看你一眼!”通道的尽头,王开林恶狠狠地骂着那位属吏:“告诉过你镇抚司的上差在这里,办事且要谨慎一点,不能闹的人尽皆知。你倒好,竟跟他个狂生吵了起来!”

    那位属吏被徐渭骂过之后,气不过找到王开林添油加醋地述说了一番,没想到又挨了王开林的骂,但他也不敢跟大老爷顶嘴,委屈地站在那里。

    骂过之后,王开林感慨地说:“你盯得那么紧,他居然还能从容应考,倒真是个人物啊!本官也是读书人,身历七场文战,也掌过几次科场,见过到了科场尿裤子的,却没有见过这样刀架在脖子上不眨眼的”

    “大人”那位属吏心有余悸地说:“那人是个不要命的,他这回是铁了心跟功名干上了,依小的说来,不如就这么就这么算了”

    其实听说徐渭那样狂傲之后,王开林也动了真怒,方才的感慨不过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此刻听到自己的亲信属吏这么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算了?本官怎么用了你这么个窝囊废?此地若不是斯文重地,本官一个窝心脚踹死你!”

    他恶狠狠地说:“读书人最重修身养性,如此狂悖之徒,纵然有才,也是士林耻辱,若让他幸进龙门,更难保日后成为官场野人、国之大害!本官管着一省的学政,治下竟出了这样的狂生,真是有愧圣人教诲,更辱君父厚望啊!俯耳过来!”

    那位属吏已被他前后完全矛盾的话弄糊涂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王开林气得跺跺脚:“蠢才,本官叫你俯耳过来!”

    才听王开林在耳边轻轻说了一句,那位属吏已吓得一激灵,结结巴巴地说:“大人,这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啊”

    “关说人情,亵渎国家抡才大典也是杀头的罪!”王开林冷冷地丢下这么一句,扬长而去。

    王开林渐渐地走远了,那位属吏摇头叹道:“都是读书人,何苦下这样的狠手”

    徐渭本有大才,虽说受了那位属吏的几番折腾,让他一度很是苦恼,但当他明白这一切不过是上天的考验之后,他就彻底的平静下来,握管下笔之际,也是出奇的顺利,仿佛有神鬼相助一般,文思源源涌出,那七篇八股时文做得法理老道、花团锦簇,连自己看来,都觉得较之平日习作还要更上层楼,莫说是入闱中式,夺魁抡元大概也不在话下。

    十日一放头牌,徐渭便交卷出场,隔壁那位“梅公子”没有再提请他喝酒的话,大概是听说他得罪了自己那个在京里当侍郎的爹爹也得罪不起的“锦衣卫差爷”,怕惹祸上身。徐渭也不计较,提着行李就出了考场,找了一个最便宜的客店住了下来。看看天色还早,他索性去逛了西湖,路上还被一位相师拉住,说他印堂发亮,今科定能高中。尽管明知道那位相师今日已对不晓得多少生员说过同样的话,他还是忍不住心花怒放,本想掏出身上的钱来打赏人家,可他又舍不得将妻子剪头发换来的钱随意抛洒,就夺过卦摊上的笔,龙飞凤舞地写了一副对子:“慧眼断吉凶,铁口判生死。”硬塞给那位已经瞠目结舌的相师,大笑着潇洒而去。

第七章弄巧成拙() 
“慧眼断吉凶,铁口判生死。”高振东拿着那幅写在不到一尺长的笺纸上的对子,笑道:“好大的口气!”

    被派去跟踪徐渭的镇抚司便衣暗探也笑着说:“三爷说的没错,那位看相的本想哄他几钱银子,却换来这么个东西。即便真是铁口神算,这样的大话也是万不敢挂出来的,那个看相的本想扔掉,被我十个钱就买来了。”

    “字倒是不错,就是写得太草,让人看着费劲。”高振东将那张笺纸折起来塞进怀里,又问道:“还有什么情况?”

    那个便衣暗探说:“那个徐渭路上遇到一位熟人,也是应考的生员,骂了咱们,也骂了王学台。”

    “骂咱们大概还是侮辱斯文之类的鸟话,狂生妄言,不能体会圣心之深远,且不用去理他。只是你可晓得他为何要骂王学台?”

    “卑职远远的也没听的很真切,大概是说王学台学政衙门的巡考三番五次去找他的岔,还把他的油灯蜡烛都弄没了,害得他差点不能完卷。”

    高振东虽是世袭军户出身,未参加过科举考试,但此次奉旨稽查科场风纪,也知道了不少科场的规矩,生员们头一天考试就要做七篇文章,辛苦程度可想而知,被人捣乱不说,还把油灯蜡烛都弄没了,怎能赶得出来?忙问道:“你可听到他完卷了没有?”

    “那个熟人也这么问过他,听他说还是赶着在天黑定之前完了卷。”

    高振东叹道:“这样刁难还能完卷,真是难为了他,可见真是个有本事的人。”

    那个便衣暗探也不知道高三爷为何要如此关注那个狂生,专门派人盯着他,开始还以为是要找岔收拾他,但听高三爷话里的语气,好象又不是那么回事,大概是看上他的风骨和硬气了,便建议说:“三爷,你这么看重他,要不咱们给那个姓王的打声招呼,好歹也让人家安心应考,别坏了他一世功名。”

    高振东留意徐渭是奉了皇上的密旨,既然是密旨,就算烂在肚子里也绝对不会跟别人说,因此当即就说:“不必了。第一天都熬了过来,后两天也就更不在话下,不必节外生枝。你这些天就住在那个店里,仔细留意着。”

    那个便衣暗探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悄然而去。

    高振东没有说错,三场乡试之中,最难的、阅卷官最看重的便是第一场的七篇八股时文,到了第二场考论、判,就容易多了,只要曾悉心钻研过太祖高皇帝御制的大诰系列和大明律,应付考试便不成问题。徐渭素来博闻强记,有过目不忘之能,而且那位属吏前一场被责骂后也不敢再来打扰,自然考的十分顺利,一俟挂牌便交卷出场。

    与他同住一起的那位从北方来的丝绸客商似乎对科场之事十分感兴趣,拉着徐渭问东问西。徐渭见他虽是商贾贩夫之流,言谈倒也不俗,加之自己心情甚好,也就放下了读书人的架子,与他纵论古今,相谈甚欢。

    第三场考时务策,对各位应试生员来说本是应景而已,并没有多少意义,因为少有生员所献时务之策能打动阅卷官,久而久之,也就没人重视,生员只要不在试卷上说那些犯忌讳的话,便不会影响名次。但今年却较往年略有不同,时务策的考题是由皇上钦定并提前月余公诸于世的,全国两京一十三省都是一样的题目:“论国之弊政”,还命各省考官和学政衙门择其善者将要点辑录呈送朝廷。应考生员们这才都重视起来,不但准备了许久,许多人还求教了师长乡宦。也正因如此重视并悉心准备,反而都答的飞快,八月十五一挂牌,倒有一大半生员就交卷离场,呼朋携友,赏月耍子去也!

    这样的聚会向来都是本县富家公子出资,徐渭受不了他们那种以财凌人的气焰,从来都不参加。不过,他刚回到客店,那个丝绸客商已经置办好了酒菜、月饼、瓜果等物,请他一同赏月。徐渭知道,每逢佳节倍思亲乃人之常情,客旅中人则更是难免寂寥伤怀,也不推辞,与他把酒言欢,席间还乘着酒兴草书李白赠汪伦一诗赠于那位丝绸客商,以酬其高情厚义、古道热肠。

    放榜少说也得半月之后,徐渭一是没有闲钱久居客旅,二来绍兴离杭州也不甚远,没有必要守在这里看榜,因此,次日一早,便拜别那位丝绸商人,搭船回了绍兴。

    浙江乡试结束之后,高振东留下了几人监督阅卷,自己回了南京。而徐渭的那几幅字,已匣封八百里加急送到了宫里。皇上再无下文,高振东又终日忙着南直隶锦衣卫的差事,渐渐也将此事淡忘了。

    九月初十,留在杭州的人回来了,禀报说浙江乡试“桂榜”已放,并无舞弊之情事。高振东又想起了徐渭之事,便问那个徐渭中了没有。几人一直负责监督阅卷,贡院前半部分考场之事并不知道,乍一听说都是面面相觑。幸好有人有心抄了一份中式举子的榜单,翻来覆去地看,非但正榜上没有,连副榜上也没有。同时,有人又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啊,我想起来了,王学台设宴为我们饯行,席间曾提到有个狂生因时务策卷面玷污,已被做为废卷弃之不用,还说那人之事他心中有数,会寻个机会削了那人的功名给三爷解气,让卑职务必转告三爷。”

    高振东一听就傻眼了:当时那位假扮丝绸客商的暗探报告,说那个徐渭下了科场,情绪蛮好的,一点也不象是玷污了卷面,中举无望的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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