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扬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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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 第2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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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再严密的防范措施,也无法根除科场舞弊的秽行,别的不说,照例要做本省主考官的巡抚和副主考的学政因为有诸多公务要处理,就不在被限制出入的人之列,而他们通常既是出考题之人,又是确定生员名次之人。仅此一条,就为许多官员和生员营私舞弊大开了方便之门。所以通常情况下,皇上也会千里迢迢地派出京城里的翰林或御史出任某省的考官,拟题主考。这次却不同,皇上没有派来考官,却直接派来了锦衣卫,大概是连那些翰林或御史都不能让皇上放心的缘故吧!

    那条露天通道的两旁,是八尺高的砖墙,墙上是一个个带栅栏的门,每个门的距离也是八尺。这样的门有数十道之多,都按“天地玄黄”的顺序一字一门地编着号。每号门之内,是一条仅可容二人并肩通过的狭长小巷。小巷的两侧,密密麻麻并排着一间间有顶无门的小斗室,每巷也有近百间之多,这就是“号舍”——生员们答卷和住宿的地方。

    徐渭看看手中试卷的编号,在玄字十六号房,便仔细地看了贴在四门内侧的“席舍图”,找到了自己的号舍。

    这是一个宽只有三尺、深也只有四尺的单间小房,为了便于监视,故意建成有顶无门,也没有窗户的制式,只在墙上掏了两页砖,做成一个放油灯的小壁龛。两边墙上多出了上下两行砖托,放着两块可以合并的木板。要答卷时,将木板拆开,在上下两行砖托上各放一块,就成了桌子和椅子。要睡觉时,再将两块木板合并,放在下面那行砖托上,就成了床。由于地方实在太狭小,生员们都只能屈膝而卧,睡上一夜自然十分难受,加之考题繁多,应考时间就显得很紧张,许多生员往往彻夜不眠不休,真是应了那句“熬更守夜”的话。

    此外,由于号舍没有门,只允许在门洞上临时挂一块油布帘子,碰上刮风下雨,怕雨水污浊了卷面,被阅卷官直接扔进了废纸篓里成为“废卷”,应试生员只能转身背对着门,蹲着或跪着答卷,靠身体来遮挡雨水,景况就十分狼狈。而且,这样做还一定会引起在那些一直在考场上巡逻的监考人员的特别关注,时不时地掀开帘子查看生员是否在作弊。他们这么一搅和,刚刚想到的一段佳句,甚至整篇精妙的构思就化为乌有,不得不重新谋篇布局、遣词造句,令生员苦不堪言,只恨天公不作美。可若是不下雨,八月的炎天酷暑,坐在这样低矮且没有窗户的号舍里,简直就跟坐在蒸笼里差不多,照样还是苦不堪言。

    好在徐渭本就是贫寒出身,又已三下科场,倒也习惯了这样的辛苦,匆匆安顿下来之后,向负责料理“玄”字号应试生员起居饮食的号军讨了一点水,泡起了一碗粗茶,拿出考篮里的掺着玉米的饭团,吹去荷叶上面沾着的浮灰,狼吞虎咽地吃了两个,就铺开木板,躺了下来。

    因这些天里一直十分炎热,徐渭搭乘的那条货船是晚上起航,他也几乎一夜未睡。因此,头刚一挨上门板,倦意立刻袭了上来。

    这个时候,那个被王开林叫出去打招呼的属吏走了过来,见徐渭已经呼呼睡去,不禁心中赞叹一声:此子虽狂,能有这份从容镇定倒也难得!随即又想到了身上背负的重大任务,更是摇摇头:方才出去不考才是正经,何苦要来受这几日之罪

第五章艰难应考() 
不晓得睡了多长时间,忽然听到“轰!轰!轰!”几声号炮,徐渭慌忙起身坐起,原来天色已暗,各州县生员都已点名入场,贡院便鸣炮封门,严禁出入了。

    这个时候,号栅已经关上,四下里变得静悄悄的,再也看不见生员走动,就连监考人员那威严的咳嗽声和厚底皂靴踩着青砖地面上的脚步声也暂时听不见了,整个考场上呈现出一派严肃而不安的气氛,真的象是一个马上就要展开生死搏杀的战场了!

    不过,徐渭却一点也不紧张。他使劲地擦了擦脸,头脑立刻清醒过来,又拿起一块饭团放在嘴里,一边大嚼,一边便开始动手磨墨。这已经是他第四次参加乡试,这种气氛,他可以说是相当熟悉。诚然,前三次都是铩羽而归,但那都是因为科场黑暗,埋没英才,这次既然如此严苛,想必场风也能为之一正,自不会让他这样的明珠仍藏于鱼腹之中

    哦,这样的比喻未免太过俗套,近日研习孙子兵法,多有心得,那么似乎可以换一个比喻:不会让自己这样的宝剑仍复藏于匣中,而不能光寒九州涤荡宇内

    渐渐地又有了脚步声,徐渭本能地向外张望了一下,猜到定是巡考官已经开始分发试题了。他把手中的墨条放下,坐正了身子,可是,那轻快的思绪仍在他的脑子里跃动:

    如果这一次中了的话,那么明年就该到京师大比了。虽说会试殿试也比乡试难得多,但好就好在考官的学识眼光也会高得多,相信他们更能识得我的文章!还有皇上在盯着,科场舞弊的情事大概也会少许多,就更不用担心什么了若是会试、殿试都中了,我才不象那些迂腐书生一样,打破头的要去那劳什子的翰林院做那劳什子的储相,最好能分去九边或要害卫所做经历,参赞军机,日后能做个监军御史,手握重兵,立马塞上,横戈赋诗,这才是真男儿该有的襟抱;要不,外放州县做抚民之官也可以,哪怕是穷乡僻壤,只要自己踏踏实实做事,清清白白为官,即便不能封疆入阁,也能上不负君恩,下能安黎庶,更为一方百姓谋福祉。那么,自己调任之时治下百姓定会跪哭挽留,万民发自肺腑的滚滚热泪,可比那些迂腐书生醉心梦想的做一代名臣得以光宗耀祖、青史留名光彩得多了

    美好的幻想是那样的令人兴奋,令人迷醉,以至于巡考官将试题发到他手上之时,徐渭都差点没有反应过来。

    不过,一接到试卷,他立刻就清醒了过来:圣人先哲曾说过“不积硅步,无以至千里”,那么,就让我从这一刻开始吧!

    试题一共二十三道,其中四书出三题,五经每经各出四题。按照规定,除了四书三题必须全做之外,五经的二十题,只须做自己报考的那一经四题即可。每题一文,合成“七艺”之数。要在不到两天的时间内做完七篇文章,既要做得好,又要工楷誊正,实在是一件极其紧张极其辛苦的差事,常常有不少生员因无法完成,或者因紧张过度而当场昏厥。

    此外,由于四书、五经的篇幅不多,字数有限,一般性地抽取其中的句子来做题目,考了几百年,就难免重复。所以,许多出题的考官都是想方设法地变花样,或在每章每节内摘取数句,或者把某一章分成几节,或者从一节之中截取一句,或者把几章几节连在一起,这样来出题目,一则能显示自家的才学不凡,二则也使应试生员无从预测,考出每个人的经学功底和能耐。不过,生员也有的是办法,那就是把平日习作的数量成倍地放大,把那几部圣贤书割裂了又割裂,拼凑了又拼凑,预先做它几十题几百题,精雕细琢,反复推敲,请方家斧正修改之后再背熟。这样,往往总有那么一两题甚至三四题能碰巧猜到。尽管平时吃些苦,但七篇文章不必一一重新谋篇布局、遣词用句、修改誊正,就省了许多时间和精力,把它用于那几篇未曾猜到的题目之上,就能翻出新意,显出本事,一举打动最是刁钻最是挑剔的阅卷官

    徐渭却不是这样,他此前根本没有下工夫猜题习作,只大略又将四书、五经翻了一翻,拣几处自认为紧要的地方又仔细琢磨了一琢磨。拿到题纸之后,他很快地浏览了一遍,发现虽略显冷僻,倒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便轻轻地拈起笔,饱蘸了墨,伏下身去,就要往试卷上填写籍贯和三代出身,猛听到一声断喝:“徐渭!你咆哮贡院,已有失读书人的体面,务必自省,不可再生事端!”

    受此惊吓,徐渭的手不禁一抖,一滴墨汁落在了考卷上。他顿时头脑发涨,两眼发黑,心中暗叫一声苦也!考卷污损,弄不好会作废卷打入另册!

    不过,他很快就镇定下来,心想待会儿落笔到墨渍之处可以设想圆过去,也未必不能补救。

    抬头一看,原来是学政衙门的一位属吏巡考到了此处,他也不理,又径自填起了考卷。

    莘莘学子求学不易,随便毁人功名坏人前程便损了阴德伤了阴骘,那位属吏毕竟心中有愧,喝了一声之后也不好意思,就凑过来低声说:“小心些个,那些爷我们大老爷都得罪不起,更不用说你这穷秀才!”看看试卷刚刚落下的名字和籍贯,他没话找话说:“哦,你的字倒是不错。”

    即便不说他一会儿做鬼一会儿做人的行径,令徐渭十分不齿,事情已过三秋,再说这些有什么用?何必现在才来做好人?再者说来,字好字坏你一个不入流的胥吏能看得出来?徐渭也不理他,继续飞快地填写着三代角色。

    见他连个笑脸也不给,那位属吏内心的惭愧荡然无存,又扳着脸说:“字好有个屁用!中与不中全看大老爷一句话!”

    徐渭索性放下了笔:“这位头翁(有功名的士子对衙门里当差人的尊称),你这话可莫要叫那几位锦衣危的差官听了去啊!”

    那位属吏一愣,立刻明白自己说漏了嘴,忙掩饰道:“少说废话!给大爷规矩点!”说完之后,骂骂咧咧地走了。

    徐渭也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适才在填写姓名籍贯之时就大致有了第一道题的腹稿,略一稳定情绪,又拈起笔来,飞快地写了起来。

    阅卷官少说也要看几百位生员的考卷,分出上中下三等,上等传看,中等待后酌定,下等直接就弃用。往往偷懒的人只看第一题,就定下了等级格次,因此第一题是最重要的,有的生员甚至不惜花费半天时间来修改第一题。可徐渭不到一个时辰就已经做完,又开始写起了第二题。

    正觉得文思泉涌,又是一声断喝传来:“不许跳做!阅卷老爷没工夫看你的破文章。”

    又是那位属吏!徐渭不免有些气恼:“头翁,你又没看试卷,又怎知道我学生跳做了?”

    那位属吏吃惊地说:“哦?你竟已完了一题?”

    徐渭冲他翻了个白眼,又埋头奋笔疾书起来。

    那位属吏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匆匆而去,找到了正准备巡视考场的王开林。王开林也十分吃惊:“看不出来,那个狂生竟有这等捷才!”

    “大人,要不”那位属吏吞吞吐吐地说:“要不咱就算了?兴许,还真是位文曲星下凡”

    翰林出身,又久为学官,王开林也不乏惜才爱才之心,也犹豫了;但是,随即便想到那位“三爷”腰间挂的那块一寸宽、两寸长的腰牌,还有腰牌上那镏金的四个大字“北镇抚司”,他就猛地打了一个寒噤,低声呵斥道:“糊涂!越是这样,越不能让他完卷!午后你再去,记着,也并不只对他一人,邻近左右的都吆喝一声,免得被他看出破绽!”

    那位属吏心里苦笑一声:已经毁了一个生员的功名前程,却还要再带累周围两三个,真是“官”字两张口啊!

    午后用过贡院里分送的糙米饭和少油没盐的菜,徐渭开始埋头答题,又听到隔壁号舍里响起了那位属吏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隔壁那位生员兴许正在为考题而烦躁,当即就火了:“这半日你跟个丧门星似的在本公子面前转来转去,到底想干什么?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们家老爷子可是京城里的侍郎!张抚台、王学台一年两节的冰炭敬也不敢短了我们家老爷子的一分半毫!耽误了本公子的功名,一张片子送给王学台,立时革了你的缺,再送你到杭州府吃板子!”

    那位属吏惊呼一声:“啊,是余姚梅公子!对不住,小的有眼无珠,实在对不住你老,你老定能高中,定能高中”

    “滚你的吧!没你这狗才让本公子晦气,只怕本公子还能中个解元!”

    “是是是,你老慢答”“啪”的一声脆响,大概是那位属吏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自己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瞧我这张臭嘴,你老快答快答”

    “滚滚滚,连句话都不会说的狗东西!若是我们家的奴才,早赏你一顿篾片了!”

    徐渭一边奋笔疾书,一边摇头笑了起来。却见眼前光线一暗,抬起头一看,那位属吏已经站到了自己的面前,涨红着脸,压低声音愤怒地喝道:“你笑什么?”

    徐渭强忍着笑,说:“我学生有眼无珠,实在对不住你老,却没有笑什么。”

    “你!”那位属吏知道方才吃的瘪都被他听了去,不由得恼羞成怒,扬起了手作势要打。

第六章天命有定() 
徐渭毫不闪避,反而更抬起了头,嘲弄似的看着那位属吏:“头翁,你该知道,能坐到这里,谁也打不得我学生!”

    那位属吏气恼归气恼,可他在学政衙门当差多年,自然知道眼前的这位狂生可是有功名的,照规矩可以见官不拜,而且在大老爷未削去他的功名之前,确实谁也打不得,便恶狠狠地说:“你笑得这么古怪,是不是在捣鬼?”

    徐渭一段恰好写完,索性放下笔,一边交叉十指活动着因写了太多的字而略显麻木的手指,一边说:“头翁可以进来搜查。”

    那位属吏一把扯掉了徐渭挂在门上的那块洗得干干净净,却还是略显陈旧的油布帘子,就要进去,但空间实在狭小,门板一挡,根本无法容纳下两个人,便喝了一声:“滚起来!”

    窝在这么狭小的号舍里,又时刻有人监视着,连起身伸个懒腰都被限制,徐渭正想趁这个工夫活动活动身子骨,便捧着自己的试卷站了起来。

    那位属吏毕竟还没有忘记自己的巡考职责,赶紧喝道:“就站在门口,不许东张西望!”

    “请便,请便。”

    那位属吏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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