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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正中回捧了他一句:“诚意刘伯可谓鞭辟入里。其实他犯难的时候还在后面,倾全国之力南下平叛,下了那么多道恩旨,所为何来?不就是要把我们这些勋臣一网打尽,玩个‘午门献俘,宣我君威’的把戏吗?我们拔腿这么一走,看他如何收场!为了朝廷颜面,八成还得让益藩那帮藩王宗亲顶罪。到时候自会有一帮书呆子跟他理论天家慈孝、亲亲之谊,我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说完之后,他冲徐弘君拱拱手:“徐公,关乎我等全家老小之生死存亡,不能再犹豫了,速速决断吧,那些大臣们还都在清议堂等着呢!”
徐弘君说:“那么,我们这就回去。”说着,抬腿就要出宫门。
汤正中连忙拉住他的袍袖:“通款之事非同小可,既然已经进了宫,还是去知会监国殿下一声吧!”
“告诉他有个屁用!”徐弘君恶狠狠地骂道:“那个混帐王八蛋见我们如此,还指不定有多高兴呢!这等朝廷,这等混帐王爷,凭什么还要为他尽忠,给他拼命?照我说,赶紧把史梦泽那老不死的东西打发出去议款,我们回家收拾东西才是正经!”
徐弘君如此倒打一耙,汤正中也觉得有些过于厚颜无耻,但他也不好说什么,只有好言劝道:“史梦泽那老不死的东西一向与我们离心离德,若无监国殿下的令旨,他能乖乖地听话?非但如此,事关重大,我们还不能让史梦泽那老不死的东西看出破绽来,待一会儿该怎么跟他说,也得好好商议商议。”
徐、刘、汤三人联袂前去请示益王朱厚烨。谁知被软禁在宫中对外界情势一无所知的朱厚烨以为通款之议是那帮勋臣为了试探自己,自然坚决反对,并以太祖高皇帝和列祖列宗的名义,发誓要与南都忠臣义士同生死共存亡,绝不苟且偷生,向北边的那位戾君屈膝投降。徐、刘、汤三人费尽口舌才让他相信通款乃是群臣集议,他们也首肯了的。朱厚烨这才喜出望外,连忙照着汤正中的口授,一字一句地录下了将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吴伟业罢官弃市和委派南京礼部尚书、掌翰林院事史梦泽出使北朝议和通款的两道令旨。
第八十一章谋定议款()
此刻的清议堂上已乱成了一锅粥。徐弘君临走之时留下的那句狠话,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坚决反对通款。先前遭到围攻的吴伟业当即就来劲了,指名道姓地痛骂户部尚书蔡益、吏部尚书杨士聪等人是卖国求荣,变节事贼的贰臣,还揭发了两人卖官鬻爵、贪赃枉法诸多丑事,扬言要履行都察院纠察百官、弹劾奸佞之权,奏请监国殿下将他们交付有司,绳之以法。蔡益、杨士聪等人情知自己犯了勋臣们的大忌,只怕在劫难逃,都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被吴伟业骂得狗血淋头也不敢出言抗辩。那些看不过吴伟业嚣张气焰的人出来说上几句劝解的话,可因底气不足,几个人的声音也盖不过吴伟业的骂声。
正在骂得起劲之时,吴伟业的余光看见三位勋臣的身影出现在清议堂的门口,更提高了声调,骂得口沫飞溅,而那些劝解之人,赶紧悄然收声,缩在了座椅之上,再也不敢说话了。
徐、刘、汤三人进来,也不坐下,径直走到了大堂正中,徐弘君展开了手中的一幅卷轴:“监国令旨——”
不待他读下去,蔡益便从座椅上滚了下来,扑在地上,声音因恐惧而异样地颤抖着:“罪臣蔡益接旨”
正在宣读令旨的徐弘君一愣,汤正中眼珠一转,立刻回过意来,笑着趋前一步,扶起了趴在面前的蔡益:“蔡大宗伯,监国殿下这道令旨不是给你的,且安心站着听旨便是。”
蔡益怔怔地反问道:“当当真不是给罪臣的?”
徐弘君也明白过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提足了丹田之气喝道:“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吴伟业跪听令旨!”
吴伟业兴高采烈地跪了下来,心里想着八成又有什么好事了吧!大概便是升任都御史。虽说如今情势日迫一日,天知道这总宪都老爷能做得几日,但位列九卿,总也不算白来这世上一遭。大不了,破城之时寻个机会偷偷溜了便是
正在做着白日美梦,就听到徐弘君面无表情地念道:“原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吴伟业,本是科道一寻常之人,实无经略之才,以阴谋权术蒙蔽本王,得以忝列宪台,执掌言路,其任何其之重,又该何等临渊履薄,方不负孤与诸位朝廷辅弼重臣之厚望。然其不思谨身向学,慎行修德,却妄议国是,所献‘背城守战’之方略误国误军,离间天亲,罪不容诛。着即免去其左副都御史之职,显戮弃市,以儆效尤”
宛如一道晴天霹雳砸在吴伟业的头上,他仿佛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呆若木鸡地僵在那里,喃喃地说:“怎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宣完了旨意,却不见他来接旨,徐弘君叫道:“吴副宪,吴副宪——”
叫了两声,见吴伟业还是不应声,徐弘君来气了,厉声喝道:“吴伟业!还不领旨谢恩!”
吴伟业被他这声断喝警醒过来,大叫道:“不可能,这不可能!徐国老,这,这不是真的吧?”
“大胆!”刘计成也厉声喝道:“监国亲笔手书令旨在此,你还敢抗旨不遵吗?”
虽然是自己的主意,毕竟是欲加之罪、无妄之灾,汤正中也有些于心不忍,便将语气缓和了下来:“吴大人,在我大明朝为官,功罪自然非常理可以论之,既然监国殿下有此明断,你就安心去吧!”
蔡益和杨士聪等人方才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一时说不出话,此刻都回过神来,仰天作揖:“殿下圣明,圣明啊!”
吴伟业一下子跳了起来:“这这定是你们这些勋臣蒙蔽监国殿下!我,我要见监国殿下,我要见监国殿下!”
见他慌不择言,汤正中心中最后一丝愧疚也荡然无存,毫不留情地说:“你想见殿下,殿下却不想再见你这个无君无父、欺师背主之奸佞小人!方才殿下还与我等说起过令师张履丁张老总宪之事,说他都是受了你的密报所蒙蔽,才准允张老总宪致仕归里的!”说着,他朝清议堂外扬声喊道:“来人啊!将他拖出去。”
吴伟业身为门生,告密出卖座主之事被当众揭发出来,如同生生被揭去了脸皮,也恼羞成怒,喊道:“蒙蔽殿下的人是你们,是你们!你们专擅欺君,堵塞言路,引用私党,排斥忠良,把南都搅得一塌糊涂;你们还卖官鬻爵,公行贿赂,假名国用,大事搜刮,闹得江南怨声载道,民不聊生;你们,你们还掩败冒功”
几名闻声而来的兵士冲过来扭住了吴伟业,带队的军官狠狠地给了他几记响亮耳光,将他那张扁平的胖脸打得越发胖了。吴伟业却毫不示弱,一口血痰吐向了站在面前的徐、刘、汤三人,声嘶力竭地喊道:“卸磨杀驴是吧?想拿着我的人头去通款,做梦!我敢悬眼国门,看着你们一个个都是怎么死的!”
吴伟业不愧是科道言官出身,在被拖出清议堂之前,仓促间竟以寥寥数语,将南都勋臣所干的坏事揭露了一大半,让人听来好似一篇讨伐逆贼的檄文一般。尤其是他最后发出的那句充满怨毒的诅咒,就象是一句不祥的谶语一般,重重压在了所有人的心上,徐、刘、汤三人固然大为恼火,阴沉着脸不说话,其他人也都收敛了幸灾乐祸之心,更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抑郁悄然自这清议堂上滋生
在这种情绪的干扰下,接下来宣布的那道颁给南京礼部尚书、掌翰林院事史梦泽,命其即刻尽起南都仓储之中的金银财宝、珍玩珠玉出使镇江,与北兵商议通款的令旨就没有多少人留心理会了。
自徐弘君回南都兴师问罪,将益王朱厚烨软禁于深宫大内之后,史梦泽就不能进宫陛见监国殿下,一直心忧王驾安危,此刻见到朱厚烨亲笔令旨,心里遂安,便趁机提出要面辞王阙,请示诸多细节要务。被徐、刘、汤三人拒绝之后,他又提出了新的条件:无论能否说服北兵答应通款,都要绝对保证益王殿下和诸位皇室宗亲的安全。
徐、刘、汤三人不但满口答应,还戟指向天,以十八代祖宗和全家老小性命发出毒誓:若能行款,益王殿下和诸位皇室宗亲仍是我辈人臣之君,自然要依礼优待,不必多言;即便不能行款,当他们奋起京营之兵据守南都之时,也定先将益王殿下和诸位皇室宗亲及家眷安置于孝陵之中,北兵再凶顽好杀,想必也不敢在太祖高皇帝陵寝之地造次。
接着,史梦泽又提出了第二个条件:留都乃太祖定鼎之地,若是有事,只怕无法向朝廷交代。如今既然议定行款,就要严加管束诸军,谨防再起兵乱;各有司衙门要妥善保管典籍、黄册、文书、仓廪诸物,完整奉还朝廷。
徐、刘、汤三人也是满口答应,声称自己自打祖上起便在这钟山脚下、秦淮河畔定居,生于斯,长于斯,对这座以繁华奢靡和多灾多难同样著称的历史文化名城感情很深,若是毁于己手,不但无法向朝廷交代,更无颜面对九泉之下的太祖高皇帝、列位先帝和自家从龙有功的祖宗。他们方才已经奏请监国殿下同意,草拟两道令旨,一是严禁缙绅之家出城,严禁商贾贩夫休市,以保证南都秩序稳定、百姓安居乐业;二是南都诸军除了留下必要的守卫城门的兵士之外,其余各部一律入营休整,不得擅自出营。只是因其一牵扯民政,具体条款还需与应天府商议;其二又牵扯兵力部署调整,故此一时还未能拟定。
见史梦泽又要提新的条件,徐弘君不耐烦了:“我说老史,你究竟是向北兵议款,还是我等向你议款?”
史梦泽眼皮一翻,冲他露出一个白眼仁:“如今南都由诸位国公勋臣当家作主,老朽不事先请示你们,到时候被北兵问起来,如何回话?耽误了议款之大事,是你们担罪,还是老朽担罪?”
见徐弘君瞪眼又要发作,汤正中忙劝说道:“老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史老先生受命于危难之时,自然要把诸事考虑妥当,方能不辱使命啊!”
接着,他转向史梦泽,双手一揖在地:“史老先生,你是监国殿下倚重若泰山的辅弼重臣,又是天下瞩望的饱学硕儒,我等不能瞒你也瞒不住你。朝廷厉行新政,背弃祖制,凌虐宗亲勋显、官绅士子,以致天下大乱,内忧外患频仍,我等不得已才于去岁起兵靖难。行此非常之举,自非人臣所敢为之,无非欲为大明社稷并天下苍生谋一丝生机,我等早已约定,一旦事定便自裁以全人臣之节,谢太祖高皇帝并列位先帝于九泉之下。却因我等无德无能,于国事则一误再误,纵然拼却一死,也无以赎我等误国误民之罪”
说着,他撩起袍袖印了印眼角,将本来就不存在的眼泪擦掉,接着才说:“如今靖难不成,论说谁都可以言款,惟我等不可。但目下南都之势,已是危如累卵,北兵旦夕可至,情势已不堪论了。方才入宫呈奏之时,殿下再三言说断不能毁掉南都圣地,更不能惊动太祖梓宫,奏对不到半个时辰,竟几次痛哭失声。我等实在是愧对国人,愧对殿下”
兴许是听他说的颠三倒四,徐弘君瞪着眼睛说:“老汤,说那么多废话做甚!老史,就一句话,若能给我们留条生路,我们便把一个富足安康的六朝金粉之地南京奉还给朝廷;可若是不让我们活”他咬牙切齿地说:“哼哼,就都别想活!”
刘计成也插话进来:“老夫活了一大把年纪,死不怕,但我毕竟是从龙有功的勋臣之后,断然不能受东市之辱。天恩浩荡,还请赐我等三人一杯鸩酒。”
汤正中说:“一点私念而已,让史老先生见笑了。至于其他条款,则任凭先生定夺,我等无不从命。”
见三位勋臣说的如此悲戚,史梦泽也不禁动了恻隐之心,长叹一声:“国之大难啊!好吧,老朽拼却一死,也要为各位据理力争,至少也要给各位从龙有功的勋臣留下一点香火后嗣。”
徐、刘、汤三人一齐俯身下拜:“全仰仗先生了!”
第八十二章魏晋风骨()
南都的各部衙门,大都集中在皇城的正门两侧,惟独刑部却设在太平门外的玄武湖畔。众多树木环抱起来的一大片房舍,高高的围墙,墙头上布满了防止犯人越墙而逃的蒺藜,那便是关押犯罪官员和重要犯人的监狱,亦即人们所俗称的“天牢”,与锦衣卫诏狱一样,罪官犯人进了这里,十停命已去了九停,能从这里安然走出去的,寥寥无几。
除了锦衣卫诏狱为了关押位高爵显却尚未定罪重要犯人,有单独的小院之外,大明朝所有的监狱,无论是刑部天牢,还是各省府州县大牢,只有规模大小的不同,规制却是一样——从顶端雕刻着狴犴图形的券门走进:高峻的狱墙之中,穿过那道常年紧紧关闭着的,只在门扇上开了一个小圆窗的铁皮大门,是一排排低矮的牢房,一间一间都是石面墙地、土砖凉炕,用粗大的木栅栏隔开,里面有黑又潮,还散发着阵阵恶臭。两排牢房之间是一条终年黑漆漆、阴森森的过道,每隔一段点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灯火只能照亮周围不到一尺见方的空间,显得异常的昏暗。这条过道是进出牢房的唯一通道,因此在它的尽头,照例建有值房,狱卒平日就守在那里。
不过,在一排排牢房之中,却有两间与众不同。牢房里竟然各摆着一张黄花梨木的书案,房梁上吊着灯,四角也立着灯,书案上也摆着灯,照得整间牢房亮若白昼。书案上整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纸笔墨砚显见得都是上品,其中一张书案上摆着一张一头焦黑,显然是用雷击木制作的古琴,看那斑驳龟裂的漆纹,只怕有好几百年之久了;而另一间牢房的书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