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端门,先前出来的徐弘君正站在那里,一见他们进来,徐弘君就恶狠狠地问汤正中:“老汤,我们真要去请示那个狗屁监国?他已经把我们全给卖了,你还能指望他再来给我们担罪不成?!”
汤正中抱怨说:“北兵渡江之后,我几次三番拜望,你二人都闭门不纳。好我的两位哥哥唉,如今可是你们闭门思过的时候?再不拿出个章程出来,只怕还真叫人给卖了!”
听他这么说之后,徐弘君也觉得前些日子只顾着忙于调兵遣将保护自己,顾不上商议这件生死攸关的大事,确实是自己的不对,便岔开了话题,恶狠狠地骂道:“他娘的蔡益那个乌龟王八蛋,亏老夫平日那样待他,竟提出要通款,何不直说将我们绑缚了献给朝廷换条活路!”
汤正中突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姓蔡的是乌龟王八蛋,自是不假。不过,让他当了乌龟王八蛋的始作俑者,还不是徐公你啊?”
徐弘君与蔡益如夫人之私情,南都人尽皆知,徐弘君在自己人面前也不讳言,苦笑着说:“都到了这步田地,亏你老汤还笑得出来!一俟北兵杀至南都城下,款与不款,你我都等着诛灭九族吧!”
“不错!”刘计成插话进来,说:“款与不款,早死晚死而已。不款立时便死,行款也只不过是槛送京师之后再死,无甚分别。”
汤正中冷冷地反驳道:“两位哥哥的话,汤某听了不受用!什么诛灭九族,早死晚死,莫非我们就是人家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老汤,到了此刻,你还觉得自己不是人家砧板上的鱼肉?莫非你还能有何回天良策,能说服北边的那位戾君对我们网开一面不成?”徐弘君长叹一声:“还是别费那个心思了,等着槛送京师吧!”
汤正中打从进了大堂,看见这两个平日不可一世的家伙那般失魂落魄的样子就生气,此刻又听他们一个比一个悲观的论调,更是恼怒,当即嘲讽道:“照两位哥哥这般说来,你我便是在劫难逃,断无生机了?那也容易啊,也不必等着人家来取我们的性命,出了宫门径直去跳秦淮河便是!若不想死的那样窝囊,被人耻笑喝了那帮倚门卖笑的小娘的洗脚水,两文钱买条麻绳,吊死在太祖孝陵的门上,管保青史留名!又何必今日劳师动众来议这个事!”
“你——”徐弘君怒目圆睁,气得说不出话来。
还是刘计成心思活泛一点,回过了味来,忙说:“但有一线生机,谁他娘的愿意去死?!老汤,事已至此,你也不必跟我等置气使性了,有什么救命之法就赶紧说出来,我等无不从命。”
“真要我说?”汤正中一字一顿地说:“唯今之计,或许也只有通款一法了!”
“通款?”徐弘君怒道:“你也糊涂了?蔡益那些乌龟王八蛋要卖了我们,你就甘心让他们卖?”
汤正中没好气地说:“脚在自己腿上长着,莫非就等着他们来卖?”
“你的意思是说——走?”
汤正中点点头:“留下,自能壮烈报国,流芳青史,但必死无疑。走呢,虽有贪生畏死之讥,却能苟全性命于乱世,更留待有为。那帮书呆子不是也常说一句话‘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吗?”
刘计成灰心丧气地说:“你我是逆案要犯,天下之大,可有一寸立锥之地?”
汤正中说:“本来这些年做海面上的生意,我们跟倭国那边还有些关系,可以派上用场。可如今你老刘的江防军已不复存在,更不知道北边的那位戾君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居然收买了那些海寇为朝廷所用,此议也就不用提了。但天无绝人之路,海路不通,还有陆路。那些南蛮异族一向不服教化,此番又公然对抗朝廷,他们莫非就不怕北兵杀至,将他们也给一锅烩了?他们要寻活路,我们的活路便也有了。”他摇头叹道:“南方自然比不得江南,可梁园虽好,非久居之所。惟有蛮荒之地,才是你我安身立命的唯一活路啊!”
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天空的乌云,徐弘君和刘计成都看到了一丝微茫的希望,都来了兴趣,皱着眉头想了一想,徐弘君抢先表态:“就这么干!他娘的,到了这步田地,什么故土难离之类的鸟话也不必说了,能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才是正经!”
刘计成却还是不放心,追问道:“逃到南边,自然可以避一时之祸。可若是北边的那位戾君仍不放过我们,挟大胜之威追至南边,我等岂不还是难逃一死?”
汤正中一哂:“且不说南方蛮荒瘴夷之地,北兵能否逞凶于一时还在两可之间,南方真若是无法安身,还有安南、缅甸、暹罗。哼,天下大着呢,莫非都是他朱家的王土?”
徐弘君疑惑地说:“既然如此,你老汤方才为何说要通款?”
“若不言款,又怎能拖住北兵不向南都急进?”汤正中说:“北兵渡江及攻克镇江之役伤亡不小,是故驻守镇江休整,其实又何尝不是顾及南都乃是太祖陵寝之地,不敢轻言破城?若是我等再提议通款,无论张茂、陈世昌那两个老糊涂还是吕芳那个天杀的阉奴,定然不敢决断,是必飞书快递请示朝廷,这一来二去没有十天半月断然无法大举进兵,你我早就赶到湖广与镇南侯安思达、靖远侯杨士冲会合了。可若是不通款,岂不给了他们急速南进之由?”
“哈,老汤你可真是算无遗策啊!”徐弘君和刘计成如今已对汤正中佩服得五体投地,忙问道:“那依你之见,可派何人去北兵之营商议通款之事?”
“首议之人是蔡益那个乌龟王八蛋,照理该派他去,可真是太便宜那个乌龟王八蛋了!”汤正中咬牙切齿地说:“那些个官场婊子,斗不过北边的那些人,又不甘心就此息影山林,借着我们重新出山,却还是首鼠两端。哼,我们舍出身家性命起兵靖难,他们来摘桃子;如今见情势不利,立刻便想自家脱身之计,全然也不想与我们同舟共济,共担国是。要卖人情,也不能卖给他们!”
“那你的意思,是要让吴伟业去?”徐弘君慨叹道:“满朝大员,就那小子还有点良心,给他留条活路也算是我等的情分。”
汤正中摇摇头:“他也不合适。一来分量不够,张茂、陈世昌和吕芳谁能看重一个小小的兵科给谏?二来,别看他那样言辞激愤地反对通款之议,只不过是做戏给我们看而已。说蔡益是官场婊子,他有何尝不是?张履丁是他的座主,拜疏还乡之时,他可上疏恳请朝廷慰留?非但没有,言称张履丁与辽逆首犯顾璘有勾结情事的密报倒是上了不少。人之五伦,天地君亲师,师在其中,他连伦常都不讲,还能指望他对我们有忠有义?若派他去通款,在张茂、陈世昌和吕芳,乃至北边的那位戾君面前,骂起我们来只怕比蔡益还要恨!三来,我还要借他一物用上一用。”
听汤正中如此求全苛责,徐弘君颇不以为然,但汤正中刚刚献上了脱身之计,他也不好拂了人家的面子,便问道:“借他何物?”
汤正中冷笑着说:“脑袋!”
第八十章苦心孤诣()
听到汤正中如此激烈的建议,徐弘君吃了一惊:“吴伟业虽德才两疏,可毕竟还算听话,收拾那些与辽逆诸人有勾结情事的官绅士子也不手软,替我们做了不少事。就算不该反对通款,怎么也罪不至死吧?”
“是啊,”刘计成也帮腔说:“老汤,当此国难,人心惶恐难安,你我要安然脱身,便不能再造事端。这诛心之论嘛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看还是算了吧!”
徐弘君和刘计成如今礼遇有加,言辞谦和,汤正中固然感到无比的解气,但昔日所受的委屈岂能是一两句客气话所能打消得了的?他当即毫不客气地嘲讽道:“两位哥哥何时修成了菩萨了?当真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你们不想多事,我又何尝想多造杀孽?可若不是你老徐发威,骂蔡益那帮人急着去向北兵投降,让他们都起了疑心,也不见得就非杀那个吴伟业不可!”
不过,南逃之事还需徐弘君手下军卒护卫,汤正中也不敢真惹恼了徐、刘二人,嘲讽了一句之后,便耐心地解释说:“若要行款,便要摆出个行款的样子。吴伟业公开反对通款,且言辞那样激烈,得罪了蔡益那一大帮子人,若不严加惩处,何以表明我等诚心要行款?只有把他给做了,才能让蔡益那帮人安心;他们安心了,留都就不会乱;留都不乱,北兵也就不会疑心有他,我等才可趁机遁行,金蝉脱壳。生死一线,两位哥哥且不能再行妇人之仁啊!”
这回是刘计成抢先表态了:“老汤说的是!反正那个吴伟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竟然比出北边那位戾君去岁守北京御鞑靼之例,要我们困守孤城!真是笑话,北边那位戾君守北京是凭城坚守,以待援军;我等困守南都是什么?坐以待毙!真不知道他安的是什么心!我看,就依老汤说的办,把他显戮弃市,人头送到北兵之营。张茂、吕芳闻知此事才不会疑心我等通款的诚意,自然要先请示北边的那位戾君,我等脱身的时间也便有了。”
徐弘君犹豫着说:“杀个把人也不算个什么事儿,可提议通款的不能出使,反对通款的也不能出使,可又该派谁去北兵之营商议通款之事?”
汤正中说:“今日朝议,为了通款之议闹得不可开交,可闹来闹去,都是我们的人在闹,却有一帮人坐在岸上看翻船,诚心在看我们的笑话,我看也不能便宜了他们!”
“你说的是史梦泽那帮人?”刘计成摇着头说:“益藩那个混帐东西早就有异心了,派他的人去通款,还不得把我们给骂死,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我们的头上?”
“他益藩已经把所有的罪责推到我们头上了!”汤正中说:“莫非你还真信了史梦泽那老不死的东西的话,当那血书是朝廷编造出来的?这段日子我一再在琢磨此事,依我看来,大概早在他益藩把印信拱手交于我等之时,便已在为自己谋划脱身之计了,倒是我等都小觑了那个酒色王爷啊!不过,史梦泽越是骂我们,越是把罪责都推到我们的头上,越说明我们与他没有勾结。惟是如此,他所说的话,张茂、吕芳才肯信,我们把这通款的戏份也就做足了!”
“高明,高明!”刘计成热烈地说:“如今益藩在我们手中握着,不为我们,只为益藩那个混帐东西,史梦泽那老不死的东西也得拼了命去谈成通款一事。有他这个迂夫子掉书袋,只怕张茂、吕芳都不是对手,还得乖乖地把他送到京师。哼哼,就派他为使让他跟北边的那位戾君扯皮去,廷杖杀头都与你我无关,最好搅得朝廷上下不得安宁,再有一帮儿书生跟着他瞎起哄,北边的那位戾君被搅得昏了头,也就没有心思天涯海角地搜寻我们了!”
谁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史梦泽在益王拱手交出印信之后,竟看出了挽救益藩血脉的一线生机,与自己的门生何心隐苦心谋划了“血书求救”之计。师徒二人连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怎么去说,都仔细推敲了又推敲,又借着何心隐那天下闻名的迂直书生之名,这才将吕芳、张明远乃至皇上都给蒙蔽了,至今仍不辨血书所言究竟是真是假。用心如此深远,谋划如此周密,他们又岂能算不到此事泄露出去,会引起南都勋臣贵戚的疯狂报复?因此,当徐弘君闯宫骂殿,兴师问罪之时,史梦泽巧舌如簧,坚称是朝廷疑兵之计,意图离间南都君臣、瓦解军民士心。勋臣贵戚们还真被他给说动了,徐弘君虽说把包括益王在内的诸多皇室宗亲都软禁了起来,却也没有多难为他们。不过,此刻听汤正中这么一说,他才明白自己竟然上了那个没有良心的混帐王爷和那个貌似忠厚迂腐、实则精明狡诈的史梦泽的当,当即发狠说:“照我说来,既然他们不仁,我们也可不义。就把史梦泽那老不死的东西和吴伟业一起杀了,张茂、吕芳信不信我们通款都无甚打紧,北兵杀过来,我们跟着那个没有良心的混帐王爷一起完命就是!”
刘计成着急地连连摆手,说:“老徐,一家老小的性命可都系于我等一念之间,不可如此意气用事,不可如此啊!你若是觉着不解恨,待我们离开南都之时,就把他给做了;要不,连那些宗室也一并做了。”说着,他竟激动起来:“他娘的,我等祖上也一同兴兵灭元,复我汉家河山,凭什么他朱家坐天下,一坐就是两百年?如今闹来闹去,还是他朱家的人坐天下,我们却要毁家弃业,带着妻儿老小仓皇逃难!”
“不必如此更不能如此!”汤正中说:“北边的那位戾君人虽暴戾贪财,可也并不糊涂,孰大孰小还能分得清楚。别看他口口声声说什么‘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也未必会为了追我们这几个‘穷寇’,便驱赶几十万大军深入蛮荒瘴夷之地。可若是我们诛杀天亲、屠灭宗室,碍于天家颜面、朝野公议,他便是上穷碧落下黄泉,大概也得要将我等擒获。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何必要把他逼到绝路之上?”
徐弘君仍心有不甘:“真是太便宜益藩那帮混帐王八蛋了”
“历来窥测天位者都没有好下场,我们不杀他,难道北边的那位戾君能轻易饶放了他?”汤正中脸上浮现起刻薄的笑容:“不论益藩血书是真是假,那道赦免宗室谋逆之罪的恩旨都是一道催命符,不过是北边的那位戾君顾虑响应我们靖难之举的藩王宗亲为数甚多,怕担上虐杀天亲的骂名,更无颜面对太祖高皇帝并列位先帝,想借我们之手剪除异己而已。如此用心,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但他手段高明,谁也不能说这便是不对。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中了他的奸计,遂了他的心愿?”
刘计成连连点头:“老汤这是正论!北边的那位戾君背弃祖制,妄行苛政,闹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是故才有我等在南都振臂一呼,应者云集之事。可惜天不我待,靖难大业功败垂成。留下那帮藩王宗亲,便是给他留下了一个天大的难题:不杀吧,终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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