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扬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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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 第10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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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军中律令,临阵退却者斩。营团军又有更严苛的军法——战时一哨一队官兵更要互相照应,不得自顾自家逃命却不管袍泽死生。未得将令,有胆敢退却者斩!全哨退却斩哨长,全队退却斩队官,哨长队长战死殉国而全哨全队退却者,全哨全队皆斩之。推而广之,戚继光身为这支偏师的统帅,他若战死殉国,营团军骑营五千军卒都难逃军法制裁!

    不远处的鞑靼大营里喧声震天,显然虏贼主力即将杀出,若是恋战,骑营全军就可能陷入敌军包围之中。方定国咬咬牙说:“戚将军有令,无论前军如何,中军必须急速撤回德胜门。”

    鞑靼大营的木栅栏打开了,冲出了大队的骑兵,万马狂飙而来,其势汹汹。还在犹豫的中军将士脸上都变了颜色。

    一个兵士突然说:“我去救戚将军!”说着,他拨转马头,朝着正厮杀在一起的战团飞奔而去。

    许多将士如梦初醒,纷纷也要掉转马头,方定国厉声喊道:“这是戚将军的军令!休要多言,快撤!”

    中军朝着德胜门大营疾弛而去,鞑靼大军追之不及,又朝戚继光那边包抄过来,鞑靼驻守朝阳门的军队也从营中杀了出来。戚继光率前军左冲右杀,终于赶在敌人合围之前,撤到了朝阳门下,背靠坚城组成了一道防御圈,勉强挡住了敌人的疯狂进攻。

    或许是那巴图鲁的称号、万夫长的官职以及千两白银的赏赐太过诱人,尽管头顶上不断有城头守军火炮箭石落下,尽管身边不断有人受伤落马,鞑靼兵士仍奋不顾身地向明军扑去,碗口大的战马铁蹄踏在受伤袍泽的头上身上,骨头迸碎发出的“喀嚓”声隐约可闻。

    已不知道奋力厮杀了多久,戚继光感到手中的大刀越来越沉重,身边的军卒也越来越少,这个时候,城头上突然坠下了几条绳索,有人在上面喊道:“戚将军,鞑子势大,不可力敌。快抓住绳子,我们将你拉上来!”

    戚继光奋起余勇,挡住了鞑靼兵士刺向一直与他并肩作战的赵隐的几柄长刀,喊道:“赵壮士,你家主人此刻已安然抵达德胜门,你已尽到护卫之责,快请退下,抓住绳子进城与你家主人回合。”

    刚才第一次将破军刺入敌人胸膛,当抽出枪头,那殷红的血喷涌而出的那一刹那,赵隐的面色如纸一般的惨白,嘴角抽搐着想要说什么,但干涩的喉咙却发不出一丝声音;不过到了此刻,戚继光赠送给他的战甲已被血染成了红色,他却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只将手中的破军不停地刺出,每一枪几乎都有一位鞑靼兵士翻身落马。他那出神入化的枪法,出手更带着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使骁悍的鞑靼兵士也不寒而栗。

    得戚继光之助,赵隐这才得空用手抹去脸上不知何时被溅上的,也分不清是鞑靼兵士还是身边明军兵士的鲜血,淡然一笑:“戚将军看不起草民吗?”

    戚继光横刀扫向面前的几位鞑靼兵士,将其中来不及闪避的两人扫落马下,大声说:“赵壮士何出此言!”

    赵隐一抖手腕,破军闪电般地刺出,将一个趁着戚继光说话,欺身上前想要偷袭他的鞑靼兵士挑落马下,笑着说:“将军为何不退?”

    “我乃大明军人,杀敌卫国是我的职责所在。再者,军中袍泽皆为弟兄,戚某岂能丢下他们独自逃命!”

    赵隐说:“草民虽非军人,却是大明百姓,保家卫国也不敢人后!”

    “俊昊兄!”激动之下,戚继光改了称呼,恳切地说:“万里赴戎机,马革裹尸还,这是我辈军人平生之夙愿,俊昊兄何必陪我等捐躯沙场!”

    “说得好!”赵隐朗声笑道:“将有必死之心,士无贪生之念,你就把草民当成你军中士卒!”

    两人旁若无人地高声谈笑,手底下却毫不含糊,十几个鞑靼兵士顷刻间丧生于他们手中的刀枪之下,一旁督战的鞑靼朝阳门守将、平章亦不剌大怒,挺起手中的斩马刀就要往上冲,突然一骑自身后疾奔而来:“亦不剌将军,大汗有令,撤军回营。”

    “诈传军令者,杀!”说着,亦不剌回手一刀便将那位传令兵斩落马下,又对手下兵士喝道:“儿郎们,给我上,杀死戚继光,为战死的弟兄们报仇!”

    话音刚落,又是一骑飞奔而来:“大汗有令,撤军回营!”

    亦不剌怒气冲冲地连斩数名传令兵,仍在督促兵士拼命进攻,这个时候,一队士兵簇拥着一个衣甲鲜明的青年将军赶了过来:“亦不剌将军,你敢违抗大汗的军令吗?”

    亦不剌见来人是俺答的二王子黄台吉,情知大汗已动了真怒,不顾城头炮矢,命自己儿子亲自来传军令。他狠狠地瞪了黄台吉一眼,又不甘心地看看身边只剩下一百多人的戚继光,大吼道:“撤!”

    黄台吉见亦不剌掉转马头要回自己的军营,忙说:“亦不剌将军,大汗召将军回营议事。”

    “议事,议事,议个鸟事!”亦不剌怒气冲冲地说:“大汗要治我的罪,我这就把脑袋给你二王子殿下!”

    黄台吉苦笑一声:“将军误会了。你的安答博尔忽回来了。”

    “他回不回来干我鸟事,莫非就为了要我去迎接他,连戚继光的脑袋都不要了吗?”

    亦不剌是鞑靼年轻一辈中难得的将才,否则俺答也不会将防守朝阳门的重任交给他。刚发完这一句牢骚,他就突然明白了过来,紧紧地盯着黄台吉:“你是说博尔忽回来了?那那大同”他的声音颤抖了起来,看看身边的兵士,立刻住了口。

    黄台吉无奈地点点头,悄声说:“将军现在明白大汗为何要命将军撤军回营了吧?此刻大营之中已经闹翻了天了,那些胆小鬼呱噪着要赶紧跟明朝议和,大汗不得已才命令将军撤军,给明朝那狗皇帝留点面子!”

    回头看看那近在咫尺却又好象遥不可及的北京城,这个杀人不眨眼的蒙古汉子的眼眶之中突然涌出了豆大的眼泪:“我们我们愧为成吉思汗的子孙啊!”

第三十三章釜底抽薪(一)() 
十日前,大同。

    所谓“铁打的营盘”,最适合用来形容明朝的卫所制,军事要隘设卫,关津渡口设所,皆建有固定的营房。规模大一点的卫所都建有城墙,但城池里面没有百姓,住的全是军户,无论官兵都可娶妻生子,子承父业,世代为军,所以“流水的兵”并不适用于明朝。

    大同作为九边重镇之一,自然更不例外,筑有高逾数丈的城墙,城外还有一道宽越三丈的护城河,将偌大一个城池连同城中近十万军户保护在其中。四门中原本只是面向蒙古的北门一年四季常常关闭,其他三座城门按固定时间开放,如今仇鸾起兵靖难,担心朝廷兴兵来剿,连那面向着内地的三座城门也要紧闭,将整个大同城与外界隔绝起来。

    此刻,东门城外的隐蔽处,有三个人正看着那紧闭的城门犯愁。他们是那匆匆辞别帝阙不知所踪的刘子昂和锦衣卫太保高振东、谢宇翔。

    审讯鞑靼俘虏卯那孩,朱厚熜得知了鞑靼及仇鸾叛军在大同镇的兵力部署情况。原属副总兵李玉亭的三万部队全部留守大同,对仇鸾两万叛军和五千鞑靼军有一定的兵力优势,若是能夺取大同,便能造成对鞑靼全军“关门打狗”之势,便密令刘子昂潜回大同,集合李玉亭旧部起事。可大同四门紧闭,城头上守备的军卒竟是鞑靼兵士,在这种情形下,三人根本无法混进城去。

    以高振东、谢宇翔的身手,夜里摸上城头潜入城中不难,但刘子昂是武将,要带他翻越大同高逾数丈的城墙却非易事,要想不惊动守卫的鞑靼军卒更是绝无可能。可是没有他的引荐,两人也无法取得李玉亭旧部的信任,更不能将形同散沙一般的李玉亭旧部团结起来起事,三人一时都想不出好办法来。

    高振东、谢宇翔跳着脚将逆贼仇鸾的十八代祖宗以及一切女性长辈都问候了一遍,刘子昂却出神地盯着城外的大片庄稼不说话。

    骂累了之后,高振东拍拍刘子昂的肩膀:“刘将军,大同城是进不去了,莫若我等火速赶到宣府,持皇上手谕借些兵马来攻打大同,且不说能不能拿下大同,或许可在混乱之中送你入城。”

    派他们前来之时,朱厚熜也曾想到可能会有这种情况,就给他们下了密谕,让他们前往距离最近的宣府调兵攻打大同,争取与城内李玉亭旧部取得联系,里应外合夺取大同,如今不得已之下也只能用这个办法了。

    刘子昂却沉吟着说:“两位上差,战机稍纵即逝,此去宣府,即便一切顺利,来回总要半月,若是俺答与仇贼引兵退回,岂不误了皇上大事?”他停顿了一下,又说:“末将倒有一个法子,不晓得可行不可行”

    高振东、谢宇翔虽是大内高手,却不熟悉军旅之事,对刘子昂很客气,便说:“刘将军请讲。”

    “城外这片田地乃是军屯,可资大同军半年粮秣之用,此刻庄稼成熟在即,若是放一把火烧了,城中守军想必肉痛,或许会出城抢收,我等可寻机混进城”

    刘子昂还未说完,谢宇翔就一下子跳了起来,猛地拍着他的肩膀,说:“高啊!刘将军不愧为军中翘楚,想出这等妙计!俗话说‘功高莫过救驾,计毒莫过绝粮。’即便那帮叛军当缩头乌龟不敢出来出城,毁了他半年军粮,我军他日收复大同也容易多了!”

    可是,大同城外军屯有上万顷之多,三人四处放火,累了一日也不过烧了几百亩地的庄稼,偏偏天公不作美,到了晚间竟下起了雨,将火也给浇灭了。

    在一队持刀挺枪的卫兵簇拥下,一位四十多岁的正四品武将自东向西走来,走到那条青石板铺成的街道就停下了脚步,冷冷地对对面穿着同样军服甲胄的兵士说:“叫你们许参将出来讲话。”

    “钱将军,本总兵在此恭候多时了。”对面也走出来一位三十多岁的武将,冲他抱拳行礼。

    此人便是现任的大同总兵许贵,原本是正四品参将,他是仇鸾的心腹,跟随仇鸾谋逆造反后被升为总兵。仇鸾跟随俺答引兵杀奔京师之后,便将大同交由他掌管,自然还许下了靖难功成之后封公拜侯的承诺,因此许贵当了弃国弃家的叛贼不但不以为耻,还洋洋得意地以总兵官自居。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这个总兵当得很窝囊,别说是指挥现在留守大同的五万兵马,连跨越城中那条街道都不敢。

    大同是军镇,城市规划布局一切以军事为重,为方便军队调动,在城中修建了一条连接南北门的大道,将整座城分为东西两区。仇鸾的总兵衙门设在西区,李玉亭身为副总兵,与总兵仇鸾毗邻而居,但其麾下军队除了亲卫虎贲军之外,大多驻扎在东区。仇鸾谋反,以阴谋诡计诱杀了李玉亭,其所部虽名义上归顺了仇鸾,却在东区放了警戒,设置了街垒和鹿砦,显然是要防备着仇鸾所部有所异动。仇鸾所部剿灭了驻守西区李玉亭的虎贲军之后,也怕李玉亭残部报复,也照样在西区放了警戒,设置了街垒和鹿砦。两军将大同城一分为二,隔着城中那条宽约两丈的街道剑拔弩张地对峙着。此外,李玉亭残部在经历了主将身死而造成的最初混乱之后,军职最高的参将钱文义被推举出来主事,此刻便是他出来与许贵谈判。

    钱文义也不给那许贵还礼,冷冷地说:“城外军屯起火,烧了不少军粮,我军明日要出城收粮,你知会那鞑子一声,到时打开城门让我军出城。”

    “这——”许贵说:“仇元帅走时颁下军令,严令我大同各部不得轻出,钱将军莫要让本总兵为难啊!”

    “哼哼!我不晓得什么仇元帅的军令,我只晓得若是让人将城外军粮尽数烧去,莫说明年,便是今冬我军也将无以为食。”钱文义冷笑一声:“我等比不得你许将军,还能在鞑子那里得到粮秣!”

    许贵怎能听不出来钱文义话中那再明显不过的嘲讽之意,心中气苦,但钱文义早有防备,带着众多军卒作为护卫,真动起手来不见得能讨到便宜,他手中兵力又不如钱文义多,自然不敢与他翻脸,只能勉强压抑着恼怒,陪着笑脸说:“钱将军莫要这样说,大家都在仇元帅帐下听令,何分你我。”

    “许将军这话说的奇,我等虽都是大同军,却自有统属,何况,我并不认得什么仇元帅,只知道鞑子新近封了个狗屁大同王姓仇,不知道许将军所说的那人可是他?”

    “你——”许贵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才说:“军粮自是紧要,但开城门之事非同小可,还请钱将军容本总兵与鞑靼友军先行交涉。”

    钱文义冷笑道:“开城门还要请得鞑子军令,许总兵好懂礼数!”说着,他把脸一沉:“还请许总兵直告鞑子,明日卯时若不开城门,我手下的弟兄可不象你许总兵那么懂礼数!”说完之后,转身扬长而去。

    明朝实行军屯制,规定内地军队八分屯田,二分守城;边军七分屯田,三分守备,以军户屯田所得作为军需粮秣,不足部分实行“开中法”以商屯来救济。许贵心里也清楚,时下大同叛乱,朝廷自然不会再接济粮饷,靠鞑靼提供军需粮秣更是绝无可能,若是再放弃军屯所得,恐怕真如钱文义所担忧的那样,全军将无以为食。因此他即便将钱文义恨得咬牙切齿,却也不得不去找鞑靼留驻大同的平章博尔忽交涉。

    博尔忽当然不同意,仇鸾本部三万兵马出了城就哗变投敌,不到半月只剩下了五千余人,更不消说原本就不愿意跟随仇鸾一起叛乱的李玉亭所部了,为了防备明军再次哗变,他们才不得已承担起了守城的任务,如今却又要自己打开城门放明军出城,这与纵虎归山有什么两样?若不是知道许贵是仇鸾亲信,他还真的以为连眼前这个大同总兵都起了二心!

    许贵千般陈情万般哀求,说尽了好话,博尔忽才勉强同意打开城门,让大同军出城抢收城外那已经成熟的庄稼。

    卯时初刻,大同城东门缓缓打开了,一队又一队的军卒鱼贯而出,一手拿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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