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双目微阖,言道:“此子心机颇深,不学有术,我听闻他蓄养死士,言有志于边疆,有战阵之才,今上有拓展边疆之志,这厮或可一用,但我观他心志不小,需打磨一番,才堪使用,如若不然,狼嗜其主。”
心腹言道:“那怎么吩咐。”言下之意,西门庆是来跑官的,给个他一个什么职位。
“东平府巡检使。”
心腹一愣,“相公不是说此子有战阵之才么?怎么给他这么一个巡检职位。”
“巡检一职,虽然不比兵马都监一职显赫,但若论实权,却在其上,一州巡查缉捕,都操控其手,多少人都求之不得,若他摆弄的好,老夫能给他的,又何止兵马都监一职,况且他虽然有志边疆,但老夫也要观其到底才智如何,才堪使用,现时不比往日,不知道多少人在外面盯着老夫的一举一动。”蔡京话说半截,巡检使一职,虽然不在朝廷大员眼中,但也是个肥差,寻常人绝难轻易到手,但蔡京提拔西门庆做个巡检使,有千金买马的意味。
现在蔡京失势,再加上政敌攻讦,蔡氏一党颇有些风雨飘摇的意思,现在将西门庆提拔至巡检使,也叫旁人瞧瞧,他蔡京虽然将要被罢黜出京,但仍有权势,跟着蔡京,仍旧能得富贵。
“吩咐下去,自此以后不再见客,三日之后,往杭州城去,在这里赖了大半个月,早有人在官家见面进陷谗言,老夫也该动身了。”
不言蔡京心思,只说西门庆,出了蔡府大门,焦挺几个,早在这里等了,几个想随着,往相国寺去,这里可是东京城有名的耍处,几年后林冲与鲁达二人的初识,就在这里。
正赶庙会,大街上熙熙攘攘,人流涌动,西门庆赏玩了半日,心中再生感叹,不愧是天下第一名城,但耍这一会的功夫,便见识了不少的奇珍异宝。
时值中午,耍的累了,忽见辕门外边一个酒肆,临街而立,上有两层,号遇仙楼,乃是东京七十二家店,其中一家,西门庆道:“兄弟几个何不吃碗酒去,也尝尝京师之佳酿。”
众兄弟纷纷称好,无有不从。
进店而去,便有小厮招呼,多赏出几角碎银,挑了个临窗的桌坐下,不用吩咐,便有小厮铺下时新果儿,糕点香茶:“几位客观,要用些什么?”
好不容易出门一趟,西门庆也不是小气的人,自然不会亏待自家兄弟:“捡你家上好酒菜,只管上就是。”
小厮应了一声,转身高喝道:“上等酒席一桌。”
不多时,酒宴摆下,桌上八个大菜有花炊鹌子、炒鸭掌、鸡舌羹、鹿肚酿江瑶、鸳鸯煎牛筋、菊花兔丝、爆獐腿、姜醋金银蹄子,外加两壶玉液酒。
焦挺几个,哪里见过这般多的佳肴美味,直愣愣的不敢下手,左顾右盼,唯恐丢了面皮被人笑话,西门庆笑道:“兄弟几个,还等什么。”
他们几个真大快朵颐,邻桌来了几个文人士子打扮,看他们装束,应该是太学里的学生,来此吃酒,初时西门庆也未在意,他们说的也都是些不着调的风花雪月,正当西门庆觉得无聊时。
几个士子谈话声音突然高了一些。
“小人当道,我等读书人,岂能避而远之,今圣天子在位,我等天子门生不言,更待何人。眼下蔡京老贼已然被罢黜相位,不日被贬杭州,此时我等当一鼓而击之,将那朱勔狗贼与花石纲苛政一并罢黜去了,怎能畏畏缩缩?避而不谈?”
“吕兄你不要高声,我为何今日一意阻拦于你,实在是那朱勔现在正得圣眷,花石纲又是官家亲自安排下的,你我贸然上书,得罪小人不说,也叫圣人难堪,那蔡京去相,我们再等几日,请了定然能规劝官家,去了这等苛政。”
“等?在等几日,周兄、刘兄,我们等得起,可江南百姓等不起,我大宋江山等不起,蔡京老贼在江南苏杭应奉局,专给官家搜罗花异石等物,不知祸害了多少百姓,现在好不容易蔡京去了,又来个朱勔,这厮比那蔡京,有过之而无不及,但闻有何家有奇石异木,就不惜破屋坏墙,践田毁墓,致使天下萧然,民不聊生。这花石纲,不但祸害百姓,又堵家国只漕运,只次一项全国上下,费百万役夫之工,钱粮百万,长此以往,必生民祸,诸位同窗,我吕方恳请诸位,联名上书官家,请他严惩朱勔狗贼,罢黜花石纲这等苛政,咱们在这里迟上一日,江南就有百户人家破人亡。”
说罢,躬身行礼。
慌的几个太学学士将他扶起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等道理,我们岂能不知?可奈何时机不对,上次张御史几个,也曾上书,言及此事,官家虽未呵斥,可也有怫然不悦之色,此事还需才从长计议才是。”
“是啊,这等大事,不可义气,陈朝老虽然参倒了蔡京,可这花石纲,是官家用度,我等贸然上书,是为不智,即使邀天之幸参倒了那人,废除了花石纲,你也难逃罪责,这又是何苦来。”
吕将听完长叹一声“我辈读书人,岂能因为个**福荣辱,耽搁了天下大事,百姓民生?岂不闻唐太宗曾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官家如此不爱惜民力,终有为祸之时。”
此言一出,众人色变,纷纷厉声叫道:“吕兄慎言。”
“吕兄,不可如此。”
“吃多了酒,你这厮定是吃多了酒,胡言乱语。”
宋朝虽然不以言论获罪,但吕方几句话,已经有了诛心之言,几个太学生学生,怎能不立时阻止。
几个太学学生的争辩,一字不落的落在西门庆耳中,这个吕将倒是有点意思,为了百姓民事,居然敢怼官家圣人,这可不是朝中的那些豺狼大佬,为了自家利益,硬怼皇帝,而是真真正正的为民请命,这种人,当真少了。
吕将,怎么有些耳熟,西门庆想了想,他对北宋历史不熟,只看过水浒此类话本,却不曾研究过史料,一时想不起他是哪位大才。
第一百八十九章 痛骂()
正这时,街面上突然传来一阵的吵嚷,探头往外瞧去,但见街头人头攒涌,有人说道:“那却不是朱勔?在苏州勾当应奉局,为官家勒取花石纲,据说颇受官家圣眷。”
“便是这奸贼?我听闻他借此取了好大的富贵。看他相貌到是周正的,怎么去做了奸贼,好似那蔡京一般。”
耳听朱勔大名,不想刚才还听吕将喝骂,现在就有真人往来,西门庆举目眺去,此人在北宋末可是大名鼎鼎,在江南设小朝廷,东南一带刺使、郡守多出于其门下,“颐指目摄,皆奔走听命“。
其广建园林,积聚财富何止亿万,家中护卫便有千余,当真是一门显贵,盛极一时,权焰熏天,圣眷极隆,可他这般的欺压百姓,百姓没了活路,怎能不反,方腊摩尼教起事造反,便是打着“诛朱勔“为名,一时威镇东南,“声摇汴都“,天下侧面,可惜时运不济,方腊也不是雄主,起义失败。
吕方也不知是吃多了酒,还是心中憋的忿恨难当,听得朱勔过街,登时抄起手边的碟碗,朝着朱勔砸了下去,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冲到了街面上,指着朱勔喝骂道:“朱勔你这奸贼。”
这一声,好似平地一声雷,惊的众人不去做声。
西门庆见了也甚是奇之,可惜这等愤青,日后终究要被磨平了棱角,融入这肮脏不堪的汴梁朝政,若不然,等待他的,不是发配岭南,便是客死他乡,可惜了。
他的这番动作,惊了几个同窗,有几个还要去劝,可被身边的一拦,耳说了几句,也都不了了之。
原本不曾注意这里的,也都纷纷出来观瞧,颇有些惊讶的看着吕方,一个学生模样打扮的人,指着当朝大员喝骂。
“朱勔,你是朝廷之臣,不思如何报国,如何敢迷惑官家,设下花石纲,使得民不聊生,众人义愤,你这狗贼,该当何罪!”
他这一番喝骂,也不知传出了多远,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无人敢去拨拦,一则是朱勔这厮在民间无有什么好名声,民怨甚大,二来也没有人愿意去招惹这等的晦气,朱勔毕竟是朝廷大员,又得官家信任,凭白得罪了他,有些不值当,现在蔡京去相,汴梁城中暗流涌动,谁也不会在此轻易出头,惹出风波。
“你是什么人,怎么敢在此言辱朝廷命官,快快闪开去了,若不然治你个大不敬之罪。”朱勔手下的奴仆,听他乱骂,赶忙大声道。
“走狗之徒,四处乱吠,怎么敢治我的罪状。你等小人不知,虎狼食人,徒手亦当搏之,举朝不言,而我辈言之,以为忠臣义士倡,为国家忠义,为黎明安康,我吕将虽死何憾!朱勔你这奸贼,可敢杀了我么?”
吕将骂的有些疯了,他几次上书,都被挡了回来,今日本想联合几个志同道合的同窗,联名上书,可惜,自己看走了眼,他们也不过是被权势财货遮迷住了眼,前几日上书痛骂蔡京,不过是为了博取名望,根本为的不是这大宋江山,不是为这大宋黎民。
朱勔阴沉着脸,被吕将喝骂几句,心底里的火气,腾腾的上涨,一个小小的太学学生,也敢在本官面前撒野,若不给你些教训,你还以为本官好欺负,若是由你这般骂爽去了,日后这东京城里,还不知蹦出多少的跳梁小丑,想借着某家扬名。
初来东京汴州城,不知多少人惦记着本官,正想立立威,你到自己送上门来了,那就休怪我杀鸡儆猴,一个太学学士,就算有些人脉背景,又能如何,本官简在帝心,谁能奈何得了我。
挥了挥手“你们几个都是瞎的?不知哪里来的醉汉,也敢挡了我的去路,还不赶紧给我赶走,若是耽搁面圣,谁能担得起。”随着朱勔的喝令。
身边的粗壮家丁,被朱勔无端一阵喝骂,心中忿恨,朝着吕将冲将过去。
焦挺见了喝道:“不好,这书生要吃亏。”
西门庆沉着眉毛,看那几个粗壮家丁,手脚凌厉,显然是懂些手段的,这个叫吕方的,要是真叫他们摆弄,虽然不至于弄出人命,可少不了要断手断脚。
沉吟一下,最终还是决定,救他一救,总是不能,叫这等有志之士,被奸人害了。
高喝一声“光天化日之下,那贼人住了,这里是天子脚下,岂容你等宵小行凶。”
西门庆叫几个兄弟,都舍了刀兵,从二楼跳下,他现在去做的是救人,要是带上刀兵,等开封府的人来了,自己怕要吃官司。
原本去打吕将的几个家丁,见有人从二楼跳下,有几个舍了吕将,来打西门庆等人,可惜他们那是西门庆等人对手。
一旁的朱勔,眯住了眼,这么还有人,难不成是谁要给我难堪?还是说有什么算计在等着本官,汴梁城处处都是深潭,不能大意,先叫手下的人,将他们捉了,都送去开封府,再慢慢炮制,看有谁来耍手段。
“左右,都给本官拿了去,天子脚下,怎么有这么多的顽凶。”
朱勔一声令下,身边的十几个健壮护卫,都涌了出去。
这些护卫,若是对付平民百姓如狼似虎,可遇见西门庆这一帮真虎豹,一个个被打的东倒西歪,鼻青脸肿,畏畏缩缩不敢上前,西门庆也不恋战,趁着开封府还没来人,自己先撤才是,若不然又是好大麻烦。
轻喝一声,西门庆几个扶了吕将就走,这时吕将已经被打的不轻。
朱勔见自己的护卫都被打翻在地,西门庆几个都逃了出去,心中怒火中烧,气的急了,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阴沉来形容,而是好似黑铁一般,面上的青筋爆起,双目瞪的通红。
“好你个吕将。”胸口里一字一句的吐出吕将的名字,这时开封府的衙役也赶来了,随行的还有开封府府尹,他听说朱勔在路上被人堵住喝骂,心中有些幸灾乐祸,故意慢了几分,以至于西门庆几个都跑远了,才姗姗来迟。
朱勔冷笑,知道这府尹在看自己笑话,当下也不多言,起身往宫中去了。
第一百九十章 宰相之量(求订阅)()
“你们是什么人?”吕方揉着隐隐作痛的胸口问道。
焦挺几个笑笑不言,只西门庆道:“江湖小卒,哪里有名号,见那朱勔行凶,路见不平罢了,倒是你一个文弱书生,也有这般胆魄,少见少见,需知道那朱勔可不是什么大度的,依照我看,你还是尽快离开京城的好,若不然恐遭不测。”
吕方一拂衣袖“他不过个幸臣,如何敢胡乱行事,这里可是汴州城,圣人脚下。”
“你当街辱骂朝廷命官,罪责可轻可重,可只要朱勔在圣人面前添油加醋几分,你哪里还能得好,简在帝心,可不是简单的四个字,你是读书人,应该比我明白才是。”西门庆劝了一句。
“圣人不过是被他蒙蔽,我这番忠义之言,定能传圣人耳中,就算圣上仍旧宠信朱勔,那花石纲一事,他也要斟酌一番,花石纲之害,朝廷诸公人人皆知,借了此事风波,定有仗义执言之人,要官家废除这等的苛政。”
“书生之见。”西门庆驳斥一句。
“你”吕将被四个字怼的有些气闷,索性将头避开一边去,不理会西门庆。
“你到现在还在寄希望与官家圣人,朝廷诸公?他们要有肃清政事的本领,也不会有你今日之言,花石纲,去不了的,官家岂会因为你一个小小的书生妄论,而断了自己喜好?他老人家富有天下九州,五湖四海,赏几块奇石怎么了?你看的是民生疾苦,他看的‘万岁山’的风光,至于别的,他看不见,也不想看见。”
“至于你说的朝中诸公,更是笑话,蔡京余党要靠着花石纲得官家圣眷,继续留在在朝中,而朱勔等一干佞臣,也要这花石纲来保持自己简在帝心,剩下的朝中诸公,刚刚去了蔡京相位,哪里会因为一个小小的花石纲而去恶了官家,他们还有别的‘要事’去做,忙着争乌纱帽,要是此时因为一个花石纲恶了官家,岂不是得不偿失,恁的是叫别人摘了桃子,傻子才会去做。”
“纵有几个御史谏言,但难成大事,甚至都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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