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又将目光转向常延龄和刘孔昭。
常延龄道:“太子殿下,臣愿意提一旅之兵,随新军共赴四川,不灭流寇,逝不东归!”
朱慈烺心说:去四川灭流寇?你是摆不平湖南的地头蛇吧?想想也是,你这个勋贵侯爷就是个老实人,怎么斗得过湖南读书人?
刘孔昭则是在座诸人之中唯一眉头紧锁的,从开始到现在都不发一言,哪怕朱慈烺看着他,也一样不说一句话。
朱慈烺淡淡一笑:“诸位所言,都是实心为国的忠言。。。。。。不过本宫还需要听取将帅们的意见。等本宫回了武昌,再和诸位议论。诚意伯,你留下,本宫要和你说说回驻武昌的事情。其余诸卿,先下去休息吧。”
“臣等告退!”
该走的都起身行礼,然后退出了行宫大殿,就只剩下刘孔昭没有离开。
朱慈烺看着他:“诚意伯,你不赞成立即西进?”
刘孔昭苦苦一笑:“西进四川,剿抚流寇,都是大义。但是千岁爷手中还有多少钱粮?臣知道四川乱了好些年了,青壮从征、田地荒芜、豪强割据。。。。。。而且,四川向来就不是钱粮大省,即便太平盛世,也只交一百零八万石白米的田赋啊!请太子殿下三思!”
朱慈烺沉默不语。
难题是一个接着一个啊!
入川是大义!天府之国,又是万民所望,怎么可能不去?
可是去了之后,却是一个无底洞!
四川的团练不比湖广、南直,倒是和山东差不多,已经壮大到可以击败张献忠了。
所以朱慈烺在未来很多年,都不可能从四川收到什么钱粮了,连一百零八万石都不会给。非但不会给,而且还要朱慈烺往里面砸钱!
那么团练辛辛苦苦的剿匪,能不给重赏?
李自成和张献忠的余部那么多,要统统消灭根本不现实。要招抚,少不了又得大把往里面砸钱。
置于以寇御虏。。。。。。能不能行且不论,那些寇能让你白使唤?而且你也不能不给他们装备物资,让他们缺粮少械去和东虏打仗啊!
刘孔昭道:“太子殿下,四川剿抚之事,关键就在于朝廷到底能拿出多少?以往朝廷曾经多次抚寇,但是抚局总是难以成功,问题就在于朝廷没有钱粮啊!”
朱慈烺吐了口气,“入川是必须的,抚寇也是必须的!”他看着刘孔昭,“诚意伯,你能和本宫说这些,说明你是本宫的自己人了。。。。。。你的伯爵前面可以加上克难二字了。”
“臣谢过太子殿下。。。。。。”
朱慈烺摆摆手,“可有些事情,总要去做一做的!即便不成,也不能让流寇在四川太舒坦了!”
“可是。。。。。。。”刘孔昭一副欲言又止。
“诚意伯,你要说什么?”
刘孔昭将声音压得低低的,“太子殿下,东南民变在即啊!”
“民变?”朱慈烺一愣,“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刘孔昭摇摇头:“臣是江都留守,守在武昌,之前又主管操江水师,最知道去年秋天以来有多少运粮船东下。而且,臣也知道以往各年,有多少湖广米船东下!
东南快要没饭吃了!没饭吃啊!臣在南京还有亲戚,日前写信来向臣借钱,说现在南京米价一斗已涨至四钱白银了。。。。。。”
对啊!
东南快断粮了!
朱慈烺知道刘孔昭当了许多年的操江水师提督,太清楚长江上的水运情况了。
以往每年有多少湖广米运去江南,他这个水师提督能不知道?不知道怎么受贿?
而且诚意伯一门也是大家族,在南京城内有不少亲戚,之前都在吃东南卫所,现在大部分都丢了产业,只好在家吃老米,所以对米价涨落也就异常敏感了。
“这事儿的确麻烦,”朱慈烺皱着眉头,“诚意伯,你马上回武昌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批愿意深入湖北的米商,派兵护送他们去收米。”
现在湖北的荆州府、承天府、德安府、汉阳府的大部分地盘都被明军占据了。但是流寇的影响力依然很大,农民和官府、绅商的对立情绪严重。而且原本的乡村商路都已经不复存在,下乡收米也变成了一桩有可能赔上性命的买卖。而贩米也不是什么高利润的买卖,不足以让米商舍了性命去拼。所以现在聚集在武昌的商人不少,但是敢下乡收米的却寥寥无几。
“臣这就动身!”刘孔昭站起身,又道,“不过千岁爷还应该再想点别的办法。。。。。。要不然东南米价还是会涨的。东南虽然富庶,但是穷人也多啊!没有饭吃,早晚会乱起来的!”
第535章 抢米啦()
给刘孔昭写信诉苦的是他的一个远房侄子,名叫刘永隆的秀才,原籍浙江处州,寄籍金陵。在南京“阉党之乱”前,靠着祖上传下的军田收租,一大家子衣食无忧,刘永隆还能有几个余钱往秦淮河去花销。
可是“阉党之乱”后,刘永隆的家门就急转直下了。先是祖上传下的军田全都叫纪阎王(纪坤)给抄了去,半亩都没给留下。接着又是刘永隆的秀才功名贬了值,原本托庇刘家的几个商人都翻了脸,不再给刘家上供交银子了!
因为现在没有士绅官员免商税的说法了连刘伯温的招牌都不好使了!
在各地税卡收钱的税丁不少都是朱字头的!正宗朱元璋的种,谁敢和他们比祖宗?也没人敢揍他们啊,他们手里都有杀人的家伙,而且真敢往死里招呼,闹事的却不敢下死手打死宗子,那就是造反!要灭门的
没了军田和庇护商人这两大收入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刘永隆家的老底子也因为丈人一家被流放台湾(目前还在鼓浪屿)而耗干了。
刘永隆是诚意伯家的子孙,娶妻当然要门当户对,娶了世交的魏国府庶流出身的女子。老丈人家遭了殃,要去台湾那个瘴痢之岛了,他能不倾囊相助?再说了,那时候刘永隆也不知道朱太子清查军屯官田的决心那么大,手段那么狠,连他的远房叔叔刘孔昭的面子都不给!
而屋漏通常是和连夜雨搁一块儿的,刘永隆家也不例外!在土地丧失,家底耗尽的同时,债务问题就接踵而至。
刘家的债务问题,则是由退还军田引发的。因为这年头佃户租地是要给押金的,退佃的时候,则要返还押金。而刘家在丧失土地后,和佃户的租赁关系自然不存在了,佃户当然可以要求退佃
如果在金陵勋贵得势的时候,刘永隆大可以赖了佃户的押金。如果东南这边的衙门,还和过去一样在士绅豪强跟前“跪着要饭”,他哪怕不是刘伯温的子孙,凭着家族的势力和他的秀才功名,也不怕几个乡巴佬。
可问题是,金陵勋贵的势力倒了!虽然刘孔昭依旧在台面上,但他是南方勋贵,不是北府勋贵,在如今的政坛上势单力孤,得夹着尾巴当官,哪里敢护着个远房侄子?
而东南这边的官府也挺直腰杆办事了军田收回去后,百分之二十是官员们的职田!那得是多大的利益?怎么能容得刘永隆这样劣绅赖了佃户的押金?而且地方官还有“末位淘汰”和“左班监察御史”两把刀子抵在背后,不好好干活能行吗?
所以刘永隆只好发卖了金陵的宅子还账,还完之后还剩下一点,就用来租房子和应付日常的开销。而他自己则发奋苦读,希望可以中个举,然后就出仕做官。
可没想到金陵城的物价一天比一天贵,特别是米价从崇祯十八年冬天开始就涨得飞了起来,涨到十九年盛夏的时候都快破了天际。一斗米都过了五钱银子,米价是个基础,米价一涨,那可就是万物升涨了!
这叫刘永隆怎么过日子?他不是孑然一身,他上头有五个妈,中间有四个大小老婆,下面还有七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而且还有五个跟着刘家一辈子的老仆。
里里外外就是二十二张嘴要吃,而且胃口都好,家里面一天一斗米都顶不住,再加上菜、油、柴、盐、酱、醋、布这些零碎开支,再加上七个孩子上蒙学的花费,再加上不断上涨的房租,刘永隆家每天的开支二两银子都快打不住了!他又是个没收入的无业秀才,有出无入的,日子真是熬不下去了,这才不得已向远房伯父刘孔昭求助。
可刘孔昭的穷亲戚实在太多,他能帮多少?只是给了二十两银子和一封荐书,让他去山东登州投奔北洋大臣沈廷扬
现在刘孔昭的信和银子还没送到,而刘永隆只好当了几件穿出去见客的衣服,换了点银子去买了一车糙米(他家人多,一车米也吃不了多久),也没牲口可以拉车,就是他自己拉车,他的婆娘,徐指挥使家的闺女在后面推。
夫妻俩刚推着一车糙米从一间米铺的后门出来,转到米铺正脸儿的巷子口,就发现巷子里面人山人海的,全都是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百姓,有些人还拖着老婆孩子。
这些人似乎不是金陵土著,而是操着北方什么地方的口音,显然是流浪东南的北方难民。
当刘永隆夫妇推着一车米要打巷子通过的时候,这些难民已经开始吵嚷起来了。
“又涨了”
“他娘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一斗米五钱五分啊!”
“上个月还是四钱呐!”
“这他娘的是什么世道?”
“俺那孩儿给太子爷当兵才多少军饷?现在家里连五斗米都吃不起了”
“他娘的,逼急了老子就抢!”
“对!没得吃就抢!”
“抢抢抢”
“对,抢他娘的!”
原来今天是克难新军发饷和兵部向北府难民发放救济的日子。克难新军并不是家家都有授田的,许多人功劳不够,还有一些则是水军,没有土地可以收租,家里吃的米粮就得花钱去买。这部分新军官兵,如果有家人居住在南京,军饷一般直接给家里,家人拿了再去买米。
另外,南京这边还有许多北府难民,官方正式的称呼是“义民”,是不甘心被东虏和流寇奴役而追随太子殿下南迁的。他们的户籍都有兵部负责登记管理,可以优先从军,如果生活困难,还可以从兵部领取救济米。不过从上个月开始,因为兵部也没了余粮,所以就改成发钱,让他们自己去买米糊口。
而南京市面上米价不断上涨,就对这两类人的生活构成了极大的压力。
刘永隆买米的这条巷子因为靠近龙江口码头,所以米行云集,算是个集散市场,从这里买米要便宜一点。只是入内城时要交一次“进门税”,不过北府军的家眷和义民大多住在外城东面,可以从外城绕道过去,不必交这个税。
所以贪便宜的军士家眷和难民都跑这里买米,可是他们今天却发现这里的米也不便宜了他们手头的银子,已经买不够一家人一个月的饭钱了!
他们这些军眷难民可不比刘永隆,都是两手空空跑到东南来的,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典当发卖。没钱买米就得挨饿,不想挨饿,那就只能放抢了。
反正这帮人一无所有,也没什么好怕的现在驻扎南京的克难新军还都是他们的子弟兵!吴兵部不替他们做主,还能替哄抬米价的奸商做主?
因此一有人喊抢,整条巷子就都乱了套,暴怒民众像潮水一样冲向巷子里面的各家米行,目瞪口呆的伙计掌柜连上门板的时间都没有,也没人敢抗拒这群饿疯了的北人流民,全都抱头鼠窜去了。
而刘永隆夫妇俩也是倒霉催的,好好一车糙米,全都给抢了,刘秀才还想抗拒一下,结果就被不知道谁一闷棍砸破了脑袋,当场晕菜过去了。
第536章 傻眼了吧!()
大明崇祯十九年五月十二,南京皇城奉天门外的内阁府(吏部)衙门里面,中堂之上,坐满了留守在南京的大明文武高官。不仅有两府(内阁府、大元帅府)的头目,还有宗人府里话事的王爷,还有应天府尹李明睿,还有十大皇商在南京的大掌柜,甚至还有司礼监和御马监的两位大珰黄大宝、邱致中,全都挤了进来。本来就算不得宽敞的内阁府中堂,现在都快挤爆了。可是这些挤进来议事的文武官员事到临头,却都坑坑哈哈的不说话儿,除了扇扇子,就是一杯又一杯的喝茶。
让这些大员们一个个都变成哑巴的事儿,自然就是昨天上午发生的龙江米巷抢米事件了!
上万居住在南京的“义民”和军眷,哄抢了龙江米巷上的十二间米铺,抢走了大约四五千石白米、糙米和面粉,还抢走了价值数万两的其他财物,砸毁了数十间房屋,造成上百人受伤,所幸无人死亡。
而应天府衙在接报后,立即出动三班衙役去龙江米巷拿人,同时上报内阁府。
朱慈烺在南京掌权后,就开始了一系列改革,其中一个重点就是地方府(直隶州)、县(属州)两级政权的改革。而地方政权的改革重点,则是“放权”、“明责”、“利益挂钩”和“末位淘汰”。
所谓“放权”,就是加强府(直隶州)、县(属州)两级政权的事权和财权。确定了地方和中央财政分肥的原则!也就是地方搜刮来的民脂民膏不必全部上缴户部,而是可以按比例截流。
原则上公田可以分两成,商税(不包括关卡过税、海关税、盐税)、矿税、茶税、酒税等等,最多可以分八成给府(直隶州)、县(属州)两级,田赋暂时没有开征,也就不提了。
而应天府是肥得流油的大府,商税、茶税、酒税数额巨大,哪怕上缴五成(这几个税种地方最少可以留一半),留在手里的金额还是可以相当可观。所以应天府三班衙役的人数也就相当可观了,多达三四千人,几乎全是落籍南京几代的土著,不少人还和没落的南京勋臣和世袭武官家族有关。
不用说了,他们这些人平日里瞧见北人就来气儿,可为了保住饭碗又不敢随便撒气,只好憋着了。
这回遇到北人“米贼”闹事儿,他们还能客气?立马就大举出动,到了地方就是棍棒劈头盖脸的砸下去,打得不少“米贼”都头破血流,还逮捕了上百人。
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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