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总不能把郗鉴拉扯进来吧,况且杨彦的态度还算温和,没有打骂,也没有人格上的羞侮,这样的处置算是仁至义尽。
郗迈与周翼交换了个苦涩的眼神,郗迈拱手道:“府君安排,自是妥当,我等认罚。“
杨彦挥了挥手,军卒把一行人带去别处安置。
荀华这才问道:“将军若行仁义,倒不如直接把人放了,必得美名,或者一不做二不休,扣留下来充作劳役,谅那郗鉴也不敢上门讨人,只是做工两个月能有什么用?”
杨彦苦笑着摇了摇头,他何尝不想爽爽快快,杀伐果断呢,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做上这位置才知道,很多事情不能由着自己的心意乱来。
就说这五百俘虏,杀肯定不能杀,放也要放的有价值,杨彦打算套用解放军的优待俘虏政策,当然了,他不可能惯着俘虏,安排做工是为了让俘虏对东海军多些接触了解,体现出制度的优越性、安稳的生活环境与积极向上的精神面貌,与郗鉴争夺兖州民心。
郗鉴有什么?
既不能保境安民,又不能给依附民众温衣饱食,除了虚名,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就是个庸碌之辈,可当时的人偏偏看中这份虚名。
而他能给民众带来切切实实的好处,在安居乐业与虚名渡日之间,他认为兖州民众早晚会做出正确的选择,他需要俘虏回去为他宣传,有这两个月的时间,足够俘虏对东海军作个细致的了解。
再换句话说,哪怕没起什么成效,至少也不会有损失。
杨彦望着沂水,淡淡道:“郗鉴好名,我亦如是,俘虏若善用,可抵千军万马。”
荀华明白了,美眸中闪出了一抹心痛之色。
杨彦的每一步,都比别人艰难,看王邃,只领三千军赴下邳就任,就轻而易举的赶走了刘遐,还轻轻松松的收回了徐州军权,再看沈充,率军一万多北上,谁敢妄动?
不过杨彦倒未觉得自己有多艰难,回头递给了荀华一个自信的笑容!
不知不觉中,天色渐亮,一队队民众被舰队运往左岸,引至麦田收割麦子,以郗迈和周翼为首的四百余俘虏也加入了收割大军,田间地头,忙的热火朝天,人人面带丰收的喜悦,军队则布于外围警戒,另有游骑四处侦察,这场面即使不能说成打仗,也足以堪比一次军事演习。
但紧张中不失欢乐,萧巧娘、阿玲与一群小娘子,还有很多小孩子和歌舞姬们都来了,对那丰收的场面指指点点,拍手欢呼,甚至有的小孩子在刚收割过的麦田里,做起了蒙眼摸妻的游戏,惹得旁人哈哈大笑。
郗迈无精打彩的割着麦子,不远处那欢乐的场面,让他心里有一种怪异的感觉,毕竟郗鉴军中,始终与生存和饥饿为伴,别说发自内心的欢乐,就连苦中作乐都没心情,于是讶道:“东海军为何如此,收个麦子至于么?”
周翼不解的摇了摇头:“实难理解,不过我观之,倒似是拳拳真心,真是奇哉怪也。“
两个人与下属一肚子雾水,杨彦也等待着下方几名有经验的老农清点预估产量。
不片刻,老农匆匆奔来,其中一人抱拳施礼:“禀郎主,以眼下收割的十五顷来看,亩产可达两石半,一千五百顷地可产粮三十七万五千石,扣除收割时的损耗,应可获粮三十五万石!“
”哦?“
众人纷纷动容,这可比想象中的亩产两石高多了。
这名老农又赞道:“多亏了郎主弄出的曲辕犁和硝土,否则哪有如此产量啊,这还是播种迟了的缘故,若是今秋按时节播种,老朽敢保证,明年亩产可达上中田的标准,应为三到四石之间。”
杨彦却是眉头微皱。
亩产两石半,只有55公斤,哪怕是亩产四石,也才90公斤不到,而现代小麦的亩产,以2014年的资料,全国冬小麦平均亩产336公斤,小麦主产区甚至能达到500公斤。
当然了,现代和东晋的田亩面积是不一样的,当时一亩地约为535平方米,把现代一亩667平方米按东晋的土地面积折算下去,平均产量约为270公斤,折12。3石。
可是按老农所说,上田才四石,哪怕扣除精耕细作与农药的因素,产量减半,亩产六石才是杨彦能接受的产量,这差的也太远了啊。
硝土就是化肥,化肥对农作物增产的贡献率约在50%,以老农的预期亩产四石,完全没看到硝土起的作用,那么硝土用在哪里了呢?
见着杨彦的神色,老农紧张的不敢说话,还是荀华问道:“将军,怎么了?”
“产量远不及我预期,我下去看看。”
说着,杨彦往田里走去。
其他人都面现不解,跟着杨彦下了田。
杨彦拾起麦子,一一察看,突然他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绝大多数的麦子,叶系非常发达,穗却没有多少,于是转头问道:“老丈你看这麦子,与以往的可有区别?“
”这“
几个老农小心翼翼的接过麦子,回忆对比,嘀嘀咕咕的争辩着。
不片刻,原先那个老农道:”郎主,经这么一说,确实有点问题,以往的麦子,枝节未有如此繁茂,穗虽有所增加,却极为有限。“
杨彦明白了,硝土的肥力至少九成都长在了叶子上,换句话说,洒下去的硝土浪费了绝大部分。
根据杨彦以有限的农业知识判断,叶子疯长的原因有两个,首先是氮磷钾不平衡,硝土在本质上属于氮肥,十分有利于叶子的生长,必须要同时施用磷肥和钾肥才能促进植株的整体生长。
郯城一带没有磷矿,不过粪便和骨骼含磷,钾肥则来自于草木灰与晾晒食盐得到的苦卤,这两点未必不能解决。
其实在播种的时候已经用硝土和草木灰混在一起了,但配比未必合适。
第二应与品种有关。
杨彦沉吟道:“下次再播种的时候,把骨粉、粪便、草木灰与苦卤和硝土混在一起施肥,理该能提高产量,比例你们自己摸索,可以用不同的田块实验。“
”诺!“
老农们应下。
杨彦又问道:”麦种如何选择?每次播种之前,可有筛选麦种。“
一名老农道:”通常是留选颗粒饱满麦粒为种,请问郎主可有问题?“
如今连农民都不敢轻视杨彦,仅是曲辕犁和肥料的配比构成,就显示出了杨彦在农业上的高深造诣,其他人也以期待的目光看了过来。
杨彦点点头道:”光留颗粒饱满为种还不够,我教你们一育种方法,名为回交育种法“
第183章 沈充余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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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交育种可视为杂交育种,从杂交一代起,多次与亲本杂交,从而育出新的品种,由于一再重复与该亲本杂交,故称回交,其中亲本的选择起重要因素,应选取综合性状较好,发展前景乐观的种子作为亲本。
配合着画图,杨彦尽量以时人能理解的语言道出,但可惜的是,水稻在开花之前就完成了自授粉过程,很难以回交育种法培育新品种。
小麦的品种,几千年来一直在改良,产量也逐渐提高,改良小麦品种不难,消耗的是时间,还需要一点点运气,但水稻因其先授粉,后开花的特征,无从杂交,这也是全世界只有袁隆平一家搞出了杂交水稻的原因。
很多人不理解杂交水稻的意义,这在本质上,是农业科技与基因工程学的一次重大突破,具有唯一性。
老农们认真听着,种了一辈子地的他们,理解回交育种不困难,一名老农由衷赞道:“郎主学识之渊博,实令奴等叹服,奴等会尽心尽力,尽量育出麦穗又多又大的新品种。”
杨彦微点头笑道:“若是三年之内,能把亩产提高到六石,我记你们每人甲等功一次,五年之内搞出,记乙等功,八年之内搞出,记丙等功,你等须多加努力!”
“奴多谢郎主!”
老农们浑身剧震,激动施礼。
其他人也为亩产六石的目标振奋鼓舞。
实际上,亩产六石小麦只是杨彦的初步目标,他有理由相信,未来随着化肥的深入应用,农药的发明、育种选种的规范化,以及精耕细作的推广,就算达不到现代平均亩产12。3石的水平,亩产10石应该是有的。
这并不是杨彦不着实际的预期,毕竟随着一千多年来的耕种,现代土地的肥力全靠化肥撑着,如果不施肥,产量普遍减半,而那时的土地相对来说还是很肥沃的,肥力要远远超过现代。
完全可以想象,小麦的亩产如果能达到十石,绝对天下震动,东海军的粮食也将大量富余,不仅可以有效的支援化工业与畜牧业的发展,还可以轻松操纵粮价,实现杨彦以农产品期货剥皮吸血的宏大目标。
而且回交育种法不仅仅应用于植物,对猪、牛、羊、马等牲畜也适用,简便易行,不必经多级产量比较试验,可直接推广,见效奇速。
值得一提的是,从唐末开始,战马一直是使用回交育种繁衍,但到了宋代,被士大夫们以有悖于伦理纲常给禁了,从此之后,宋朝不仅缺马,马匹的质量还一代不如一代。
傍晚时分,小麦如数收割,一船船的麦穗被载往对岸,用车马拖回郯城,一直到深夜,才入了仓库。
每个人都忙碌了一整天,浇了把凉水澡之后,匆匆入睡,第二天一早,杨彦教下了在牲畜中应用回交育种的方法,至于阉割幼马,暂时还未考虑。
其实骟过的战马优点很多,不仅矫健勇壮,还有力柔顺,能耐寒冷气候,骟马经二次训练之后,性情已较温顺,步法也很理想,不会咬人踢人,平稳性大为增加,也不用特意拴马,马不会离开走远。
同时在骟马出现之前,如何解决马群嘶叫历来都是难题,但骟马哪怕成千上百养在一起也不会叫。
只是阉割是个技术活,必须在四齿时及时去势,一般人阉不好就阉死了,杨彦的想法是,找些专门阉割宦人的熟手去骟马,包括将来骟猪,可这种人不好找,要靠运气,只能慢慢等待机会。
除了必要的留种,全军把麦子铺于平地晾晒,晒干了就磨成面粉,如今麦饭在东海军中逐渐淘汰了,不说肉包子和水饺,光是馒头和花卷也比麦饭好吃了无数倍,有了更好吃的,谁还愿意再吃生硬的麦饭呢?
况且研磨麦子除了得到面粉,还有麦麸,这是一种食疗辅材,也是营养价值非常高的饲料。
到第八天的时候,麦子已大部研成了面粉,夏收终于拉下了帷幕,往后就是平整土地,按时令播种豆子,秋天再收一季。
而郗鉴翘首以盼,却是盼来了杨彦着几名俘虏送回的一封信,信里言辞甚恭,详述了事情经过,除了阐明把俘虏扣留两个月之外,还隐隐透出了望郗鉴约束好部属的意思。
“哼,此子欺人太甚!”
郗鉴大怒,把信件狠狠拍在了桌子上。
当然了,这份怒火不完全针对杨彦,也与郗迈和周翼有关,当初是谁信誓旦旦?这倒好,麦子没偷成倒罢了,好歹人活着回来啊,如今闹了个人脏两获,让他全无办法可想,只能寄期望于杨彦不要伸张,两个月后如约放人。
“哎”
郗鉴阖然长叹。
郯城这里一片平静,远在百里之遥的兰陵却是鸡飞狗跳,兰陵下辖兰陵、氶、戚、合乡、昌虑五县,因考虑到氶城位于五县中央,故设兰陵郡治于氶,兰陵县治仍在兰陵,县郡同名,治所不同地。
沈充初至氶城之时,与杨彦所受的待遇差不多,乡豪表现出了极大的排斥,但沈充的实力比杨彦强了不知多少,本身在吴兴也是个狠角色,直接要求乡豪尽纳部曲于麾下,并以征讨徐龛为名,给各家摊派粮草和马匹。
乡豪哪里愿意,这就是掠其人,夺其产啊,于是几家集兵近五千,趁着沈充初来乍到,发动进攻,结果被沈充一举扑灭,家破人亡。
沈充下手挺狠的,把主家的各嫡系旁枝,男丁凡是过车轮高者全部斩杀,女子充为奴婢,得兵三千多。
消息传出后,兰陵、戚、合乡、昌虑等四县乡豪大惧,或望风而降,出兵出粮草听从沈充调遣,或举家逃亡,入附近的东海国、高平、琅琊境内避祸,这又与当地乡豪起了冲突,一时之间,战火纷飞。
当时乡豪与乡豪之间龌龊颇多,上百年来,争水,争地,因鸡毛蒜皮小事引发的冲突,积累起来都是仇恨,彼此谈不上友好,哪怕是姻亲,真到利益冲突的时候,该争还得争。
正如郯城乡豪,明争暗斗十来年,直到杨彦来了之后,才勉强一致对外,至沈充强势入驻兰陵,郯城乡豪又不得不向杨彦透露出了善意。
这就是一层层的加码,大的矛盾暂时取代小的矛盾,基础非常脆弱,一旦沈充垮掉,郯城乡豪会再次针对杨彦并不奇怪。
或者杨彦如果大败亏输,郯城内部也必然会燃起战火,直到形成新的势力平衡。
这天,杨彦亲领三千军拦住了逃入东海国境内的余家男女老幼近四千口,这可是肥肉啊,也是沈充赠送的大礼包,不取白不取。
余氏的车驾牲畜分布在方圆数里的区域上,女子和小孩面现不安,丁壮男子则紧握武器,手指都因用力过度在轻微颤抖着,显示出了内心的极度紧张。
从氶城传来的噩耗,让人不寒而栗。
余氏的实力不是太强,相当于郯城的中小户,直系部曲几百人,加佃户与吸纳的流民,兵力也才1500人左右,而前方的东海军不仅兵力是自己的一倍,还有近千骑兵,弓箭手步卒齐全,披甲率约一半,尤其是军阵严整,哪怕置身于六月正午的炎炎烈日之下,都没人发出声音。
这分明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兵,让人心生绝望。
余家家主余荣,一名五十多岁的老者从车里钻出,颤微微的拱手道:“请问杨府君可在?老朽余荣,率族中子弟参见杨府君!”
杨彦勒着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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