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毓站在营中外望,只见茫茫夜雨中,天地一片苍茫,里许处眉城城头灯火昏暗,在雨丝中凝成一团光蒙,心中暗道:“这几ri郝昭隐忍不出,可能正是在等这样的天气。”心中记挂前营的守卫,披上蓑衣斗笠,带着亲兵向前营而去。
深秋夜雨,扑面生寒,加之从数里外不住传来的渭河东流的轰轰声和终南山上层林摇曳的哗哗声,令蒙蒙的天地间份外肃杀。此时一阵灯光迎面亮起,一行人匆匆而来,梁毓望见走在最前面那人,心中又惊又喜,迎上去道:“伯奕,怎么是你?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姜叙笑道:“自然是这阵雨风了。”梁毓笑道:“还好有你来了,我肩上这幅重担终于可以卸下了。你什么时候来的,可见过成帅了?”
姜叙道:“不但是我,主公也来了。”梁毓吃了一惊,说道:“并州大人来了?在哪里?”姜叙道:“武功河东岸。那天你们在南山上放火,任晓的斥候就将消息传给我们了。只是我们到的时候,公良已经先投入战场,我们就一直在武功河东岸,没有过来。”
梁毓吃了一惊,心道:“原来吴并州这几ri一直在身后,我军探子却什么也没有发觉。倘若是绕出城的敌军,这般前后夹击,后果不堪设想。”背后不禁一身冷汗。转念一想,吴晨隐忍不动想来是看出了成宜心急立功的心事,不愿与成宜争功,但这次却派姜叙到营里,显然是有要紧事,急忙道:“伯奕这次来是有什么要紧事么?”姜叙叹了一声,道:“今ri酉时时分,任晓的探子传来消息,洛水两岸出现大批匈奴兵卒。据初步传来的消息,匈奴人的总数在七万到十万之间。”梁毓脱口叫道:“匈奴人又来了?”
姜叙抹了抹脸上的雨水,苦笑道:“梁老哥忘了么?再过几ri就到九月了。自中平年间起,每年九月都是匈奴人南下牧马的ri子。”梁毓叹道:“去年匈奴人才吃了一次大亏,不想这么快就忘了。”姜叙神sè凝重地道:“正是因为匈奴人去年吃了一次大亏,今年又来,这才更令人忧心。并州大人接到王太守的文书,已准备调转兵力应对匈奴入侵,眉城的事暂时是顾不上了,因此着我请梁老哥过去一趟,商议眉城这里的事。”
梁毓急忙说道:“好,我这就去。”收拾了收拾,在姜叙带路下,渡过武功河,到了吴晨的军中。几人寒暄完毕,吴晨说道:“具体的事,伯奕已经说过了。眉城四周被围,段明也已调往渭河对岸做接应,王翦和赢天也已接手陈仓防务,可说局势非常有利,我军已是稳赢不输的局面。这几ri军师一直和郝昭对峙,对眉城的战局自然比我和伯奕更为熟识,这样安排还有什么不足的地方,还需要在什么地方进行调整,军师尽管直说。”
梁毓心道:“段明、王翦都是心细如发、谨慎自守的大将,吴晨这样安排以守代攻之意不言自明。而且这样的阵势就算是白起复生,韩信再世也困死了,更遑论郝昭了,但急着招我来,显然也是在担心成帅会贸然攻城。”苦笑道:“自并州大人掘水淹了夏侯渊后,军中都以为眉城探手可下,将骄兵惰,连一向谨慎自持的魏子京也不能幸免,邀功心切”顿了顿,苦笑道:“shè声校尉更不知从何处找来一个客卿,此人心术yin狠,屡次撺掇成帅攻城。成帅即使再有定力,也把持不住。”
吴晨道:“王霆也来了?”梁毓点了点头。吴晨道:“他的客卿叫什么?”梁毓道:“姓高名柔字承载。”吴晨皱了皱眉,忖道:“高柔?他不是字文惠的吗,怎么又字承载了?唔,梁毓说此人为人yin狠,想来不应该是高文惠了。”梁毓进一步道:“此人以‘守城之法,一重纵深,二重外援。眉城二者皆无,是守死,不是守城’跪辞撺掇成帅攻城,还说‘靠山则山有弊,靠水则水有弊,眉城靠山依水,可掘水灌城’,可见此人心术之狠辣。王校尉为人单纯,这人跟在他身边,迟早会出大事。”
吴晨和姜叙对望一眼,眼中惧意都是一闪即逝。吴晨沉吟道:“军师能不能将详细经过告诉我们?”梁毓苦笑了一声,将这几天的经过事无巨细一一说了。吴晨暗道:“看来高柔倒不是有意撺掇成宜攻城,而是处处在和魏讽作对。而魏讽处心积虑的撺掇成宜攻城,这人的确是有问题了。但高柔这个人来历不明,也不能不防。”缓缓说道:“王霆什么时候找来这么可怕的一个人?我原本是准备将沈老爷子调过来的,这一年来沈老爷子一直和公良在一起,应该是能劝住他。但有高柔在这里,就不能这么安排了。”向姜叙道:“伯奕,你留下来吧。军中都知道你的神机妙算,略无遗策,有你在身旁,公良就不会去信一些不知什么来历的人的话了。”姜叙道:“是。”
梁毓暗松一口气,道:“并州大人什么时候走?”吴晨叹道:“半年前徐大哥请琪英大哥出使匈奴。他们去了这么久,什么音讯都没有传回来却惹来匈奴人大举进犯,我心中着实有些放不下,自然是越早越好。”
梁毓道:“今晚就走吗?”吴晨摇头道:“守城不截寨是为守死。郝昭是守城战的宗师,极可能会趁今晚的雨出城。我会留下来一直到明天早上,万一他出城偷袭,你们令大军缓缓向武功河这边撤,我率军从山路绕过去,抄截他的后路。如果能籍此机会拿下眉城,应对匈奴入侵的机会也会大很多。”
两人齐应一声,匆匆而去,吴晨送出寨门才停下。这时的雨下得似乎更紧了些,斜斜的雨线在朦胧的灯光中从天际不住落下,阵阵秋风迎面吹拂,将冰凉的雨滴吹在脸上,寒意更加迫人。吴晨登上一处山坡,只见姜叙、梁毓等人的灯火渐渐远去,再向西看,上游十余里处隐见眉城城头微弱的火光。
云仪执伞跟在一旁,轻声道:“郝昭会出城吗?”吴晨摇了摇头,低声道:“他会不会出城我不知道,但如果他出了城,这次绝不会让他再退回去。传令,全军戒备,随时准备出击。”
第四十一章 文姬归汉(上)()
就在守望和等待中,天sè渐渐由黑转白,晨风舒卷中,将最后一丝夜sè缓缓卷去。一夜过去,眉城的守军却一直没有什么动静,到天空大白时,吴晨已知郝昭是不会给自己机会了,搓了搓疲惫的脸颊,传令撤军。
秋雨下了一夜,此时仍未停歇。细雨漫天飘洒,将苍莽的渭河两岸尽掩在其中,吴晨坐在木筏筏头,极目远望。渭河从鸟鼠山源流而下之后,一路都在秦岭陇山和吴岳山的夹峙之下,水道狭窄。过眉城之后,陇山与吴岳山相继而去,河道北面进入一望无际的北原,南岸的秦岭也缓缓逶迤南去,河道由不到半里陡然扩展到数里,浊浪翻滚,浩浩荡荡,密密的雨丝打在翻滚不息的河面上,别有一番水天混溶的雄浑气势。两岸垂野平阔,虽然时值深秋,却有一片蒙蒙青意在细细的雨粉中沛然流泻,直冲胸臆,一扫胸中凡尘俗事。
这时西风刮得正劲,木筏顺风顺水,快逾奔马,已时从武功河出发,午时已到长平观附近。长平观距长安五十里,因位于长平膎侧而得名。在这里,渭河的南岸有数座小山突入河道,将河道束紧,登上小山不但可以封锁河上的舟船,还可以遥瞰上游的情况,成为长安抵御西面威胁最后的屏障,因此苏则的同乡苏玳率了百人在此镇守。木筏行至此处,远远就望见山上有人挥舞旗帜,引导大军入渡口。云仪挥动旗帜回应岸上的旗号,大军慢慢靠了上前。岸上的兵卒早已看到竹筏上吴晨的旗帜,等筏子一靠上岸,便欢呼着簇拥过来。
吴晨和迎上了的苏玳说了说眉城的情况,苏玳肃容道:“明公放心,属下一定会看好水道。明公,我这里有一人一直急着见你,在这里等了几天了,明公要不要见他?”吴晨道:“谁?”向两旁望了望,就见曹纯远远站在山坡上,喜道:“原来是曹大人。”大步迎了上去:“半月未见,曹大人身体康复了吗?”
曹纯清俊的面容上腆容一闪即逝,苦笑道:“阶下之囚有何面目称‘大人’?并州大人莫要羞煞我了。”
吴晨道:“我曾说过,你身体康复了就任你留去。在我心中,从来没有将你看作是阶下囚。何况你官职比我大,不称大人该如何称呼?是议郎大人还是子和兄呢?”曹纯苦笑道:“还是叫大人吧。”吴晨向山上的凉亭让了让,说道:“还下着雨,有什么事到亭里说吧。”大步走入亭中,曹纯跟在身后走入亭中,说道:“我的伤势已经好转,而且前几ri已和元让联系上,不ri就要东归。”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凝目看着吴晨,想从他神sè的变化上看出他内心的想法。
吴晨用袖子拂了拂凉亭畔的栏杆,坐了下来,说道:“有什么问题吗?莫非是有人拦你,不让你走?”曹纯叹了一声,说道:“没有人拦我,之所以来见并州大人,是因这些ri子得大人的照拂,就这么走了,一来于礼数不合二来,有些话骨鲠在喉,不吐不快。”
吴晨微笑道:“有什么尽管说吧,我洗耳恭听。”曹纯深吸一口气,说道:“如今汉室是什么样子,大人应当很清楚。大人心胸宽广、光明磊落,是当世少见的英雄,原不该和那些割州占郡的国贼为伍,但大人却逞兵三辅,倾覆国祚,妄图自立,非英雄所为。”
“妄图自立?”吴晨苦笑一声,想起当初选择到三国,原因就只是想和心目中的英雄一起征战天下,至于征战之后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却从来没有想过。细想之下,那时的自己还真是单纯的可怜。叹了一声,说道:“子和兄,我可以对天明誓,今生从没有起过代汉自立之心。早年我和师兄在山上隐居,对山下的事一无所知,因此对山下的人和事充满了好奇心。听师兄说得多了,有时就会想一些山下的事。但真正到了山下,却发觉与我所想的完全不同。”站起身,举目望向渭河,只见烟雨蒙蒙,天水相连,浑然一片。吴晨将目光凝向远方,幽幽道:“三年前的十月,我逃出长安,一路所见除了难民还是难民。那时候是冬季,数百人中有老弱,有妇孺,没有房屋,没有衣被,吃得只有树皮,连草根都已经全部冻死了。干涩的树皮被寒风冻得坚硬无比,咬都咬不动,但没有选择,你只有将它们从树上剥下来再放进嘴里,不然就会饿死。有些人受不了就自杀了,他身旁的人却不会因为同伴的死而有丝毫伤悲,他们会将他的肉割下来果腹这些都是我亲历的。我们从槐里出发,最初大约有数百人,到鹛邬时就只剩下百余人了。很多人冻死了,更多是饿死的。但难民仍源源不断从各地涌来,他们为了果腹而整ri厮斗,杀死对方再吃尸体的事屡见不鲜。要让这数千难民活下来,唯有抢粮。”顿了顿,苦笑道:“这些粮却是司隶大人运往汉阳劝架用的,抢粮的后果可想而知。就这样,西凉的诸侯不容我们,司隶大人也不容我们。”转向曹纯,道:“最初的想法只是想活下去,从来没有想过要代汉自立,即使到现在也没有变过。”
曹纯苦笑一声,不知如何应对。他虽然为曹cāo看重,两人时常讨论一些军国大事,但曹cāo却没有像吴晨这般推心置腹。只是吴晨却是心中最大的敌人,亲近、信任却又不得不排斥抗拒的感觉,齐涌上心头,一时之间,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吴晨拱了拱手,说道:“难得曹大人看得起我,只是要辜负大人的美意了。前方战事吃紧,我走了。”曹纯鄂道:“前方战事吃紧?你你要打出潼关?”吴晨哈哈笑道:“不是,是匈奴人又南下了。”曹纯松了一口气,道:“你这是要去打匈奴?”
吴晨点头道:“匈奴这次来势汹汹,而我的一个好友代我出使匈奴,却至今没有什么消息,也不知生死如何,叫人好生记挂。曹大人,我走了。”再拱了拱手,转身走出凉亭。雨粉扑在脸上,有些凉浸浸的,云仪从山下跑了过来,叫道:“是要启程吗?”吴晨点了点头,云仪举起令旗,喝道:“开拔”
“——开拔。”
“——开拔。”
号令声一声声传开,山下避雨的三千兵士重新披上蓑衣斗笠奔到河岸旁,跟着一叶叶竹筏漾出渡口,在河上铺开。吴晨跃上竹筏,向苏玳道:“德圭,长平观就有劳你了。”苏玳朗声道:“明公请放心,玳一定会小心谨慎的。”吴晨微一点头,转过身去。云仪长喝一声,黑压压的竹筏一同开动。猛听得一人大叫道:“等一等。”一条人影纵身跃上吴晨的竹筏,正是曹纯。
吴晨又惊又鄂,说道:“曹大人,你这是”曹纯笑道:“前次和元让谈起你打匈奴的事都有惺惺相惜之感。谈下去后,不免又有些后悔没有出生在孝武时期。霍piáo姚封狼居胥的伟事,我们却只能在庭中回想,不能不说是件憾事。这次打匈奴是再不能错过了。”
吴晨道:“曹大人真想和我一起去?”曹纯点了点头,问道:“并州大人不欢迎吗?”吴晨笑道:“欢迎,欢迎之至,就怕曹大人看不惯我们这些缺衣少食的贼军。”曹纯仰天长笑,叫道:“不会,不会。”朗声长吟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铿锵的歌声在波涛滚滚的河面上远远漾开,别有一番壮士发冲冠、易河水犹寒的慷慨豪迈。在曹纯清亮的歌声中,数百竹筏破浪前行,向下游疾冲而去。
过了长平观,茂陵、平陵、安陵等西汉帝王的陵墓依次在渭河北岸一闪而过,到申时时分,大军通过渭桥,将长安甩在了身后。汉长安城位于龙首原西北部,距离渭河河岸只有七、八里远,天sè晴明的时候可以远远望见长安的城郭,此时烟雨霏霏,天地茫苍,纵使极目远望,仍只能见到纷飞的雨丝。
曹纯指着岸旁的渭桥桥墩,道:“并州大人可知这渭桥建于何时?”吴晨摇了摇头。曹纯道:“建于始皇二十七年前后(即公元前220年)。史书载‘于是作信宫于渭南,起桥横贯南北。已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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