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问小艾,“你能看懂这是什么?”
小艾摇头。
再继续翻,大约三分之二的位置后,内容发生了改变,增加了大量的平面图,其间清晰地画出了房间、楼梯、走廊、大门。再往后几页,出现了云坤的画像。这让他眼前一亮,寥寥几笔勾勒出他在接电话、沉思、低头喝茶,他中意的那片池塘也在。其中有一副稍大的图,占据了两页纸。虚构出那天晚上,他们肩靠肩看月亮。画面中的他一只手揽在许平安肩头,一手指向高处,尖尖的下颌也随着扬高,衣玦飘逸,他象不食烟火般精致可人。依偎着他的许平安长发飞扬,小狐妖似的眯着眼睛,巧笑嫣然。
想到小艾也欣赏过了,云坤微微有些赫颜,不自然地合上本子,“这些内容有哪不对?”
“她画了老宅这里的格局图。每个房间,每层楼,如果被人看到……”后面的话她没有说。
“没什么大不了。这里的格局不是秘密,如果想查有的是机会。”
“但是,谁会好端端画这些东西?我记得许小姐学的专业跟建筑没关系。我怀疑她别有用心。”
“你发现她有其它异样吗?”
“还没有。”
云坤迅速结束了这次谈话,“这事到此为止。本子放回去,不要叫她发现。”
小艾还想再说,可是对面的云坤已经移到窗前,背对着她无意再谈的姿态,她只得退了出去。
听到门锁掩上的声音,云坤缓缓舒展了双眉。他知道,小艾一定认为他在重蹈覆辙。他可以怀疑身边每一个人,唯独不是许平安,至于原因?没有原因。
推开窗,云坤看到花园里阿图领着几个人在干活,凝神看了一会,弄清他们是为后面院墙竖一道护网,以防止有人借墙翻越进来。云坤拍拍手掌,对阿图无声地比划个‘过来’的手势。
阿图几乎是跳跃着到了云坤眼前。这几天的温度陡然直升,飙到三十度直接入夏了。人在太阳底下干活,汗流浃背不说,皮肤晒得虾子一样红。不过,阿图笑呵呵的,自打来了老宅他每天都这么笑。
“怎么又想起动工程了?”云坤随手扔给他一包纸巾。
阿图识趣地没离云坤太近,停在门口的位置擦汗,“平安那天跟我说,她觉得后面院墙没有防护,万一有小偷进来就糟了。闲着也没事,加固一下绝了隐患。”
“平安几点回来?”她要买日用品,一大早去了山下。
“刚打过电话,他们已经买完东西了,正在结账。开车回来大约三十分钟,”阿图看着表,精确地报出时间,“十一点二十左右到家。”
事情交给阿图,云坤相当放心。 他示意阿图关上门,然后说出这几天新酝酿的计划,“我想了想,一味地守株待兔也欠妥。还得给赵自海创造机会。过几天曹品彰六十大寿,借着他这个茬,我走出去。”
超市里,许平安推着一辆满载收获的购物车等着结账。这天不是周末,开出的结款通道少,他们前面排了三四位顾客。等了一会,她不耐烦了,对着陪同前来的人说:“我要去洗手间,你来结账。”
“快点啊。”那人紧张地叮嘱一声。
“很快很快。”说着,她一溜小跑奔向洗手间。掀开女卫生间门上的布帘,许平安注视着四个隔档门,从第一个开始,她依次试着推。只有最里面那扇没有推动,她扬声问:“有没有人啊?”
紧闭的门‘咔哒’一响,无声地开了一道缝,她左右看看,确定无人发现后,侧身挤进去,没等她站稳,一双手已经抱上了她脖子。
“死鬼头,谁叫你跟着我的?”许平安压低了声音,一边说一边掰开藤萝一样缠上自己的手。
“姐。”说话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通身精瘦,唯有眼睛又圆又亮。
“小点声,留神叫人听到。”许平安拆不开他手,只得放弃。少年依赖地圈着她脖子,因为太近,看着仿佛是枕在许平安肩上。
“姐,我想死你了。”
许平安费力地拧过身子,掏出皮夹,留了一点零钱,剩下的悉数塞到少年兜里。
“他看得你很紧吗?”少年有点不满,“买东西都要有人跟着。”
许平安侧耳听听外面没人,“他是担心我安全。不是你想的那样。不说了。听好,别跟着我,不然我抽你。”
“你抽你抽给你抽。”少年拧着脖子顶她下颌,“没人抽我皮痒呢。嘶……”他倒抽着气,被许平安拎着耳朵站到隔板一侧。
“马上滚回去。一分钟不许耽搁。”
少年不情不愿应了,瘦猴似的脸上显出不合年龄的忧伤,“姐,你想我不?”
许平安已然拉开隔档门,边整理衣服边探出头观望,确认安全后,她回过头,“再叫我瞧见你,剁手!”
少年掩上了门,留出一条小缝张望她,声音仿佛也被门挤窄了,薄薄的发颤,“姐你还没说呢,想我不?”
“许小姐?”陪同前来的人堵在门口叫,“你在吗?”
“在。”许平安瞪圆眼睛,威慑地对少年指了下窗口,然后快步走出卫生间。
时间如阿图预料的一般精准,十一点二十分整,许平安那辨识度极高的脚步声在楼下响起。木质楼梯被她踩得带着回响。
这动静切断了云坤嘴里的话题,他坐回椅子上,随手拿起一本棋谱。阿图则是有眼色的站到门口,等到她那万马奔腾似的步伐到了门口,‘刷’地拉开了门,没有任何停顿,许平安夹着风声冲了进来。连招呼也不必打,反正她眼里除了云坤没任何人。
跨出门之际,阿图听到云坤叹气似的问:“不能稳稳当当走吗?不要求你风摆柳,总也不能风摧树吧?”掩紧门,他尤听到几声来自许平安的傻笑声。
从云坤房里出来,冷不丁在楼梯拐角遇到了小艾。很奇怪,阿图有种预感,小艾是故意等在这偶遇他的,这念头愣是让他一瞬间面红耳赤。
“栗图。”小艾叫他名字。
阿图脑袋里嗡嗡直响,小艾从没叫过他名字,基本上是省略称呼的。甫一从她嘴里听到,阿图觉得自己的名字竟有些陌生。“找我有事?”他竭力让自己嗓音正常。
小艾垂头看着手底的楼梯扶手,轻轻点了下头。
第19章 第十九章
参加曹品彰寿宴的计划里没有许平安,可想而知这结果多让她气愤。云坤没给出明确理由,只哄劝她在家等着。许平安哪是好哄的,先用了撒娇耍赖的法子,百般争取不成后,她气呼呼质问,不带自己出席,是不是云坤还想对外维持他钻石王老五的身份。气得云坤斥责她胡搅蛮缠,个中缘由哪是一两句话能给她解释清的?最后,俩人不欢而散。
许平安的倔劲犯起来也是叫云坤头疼。第二天一早,他习惯性的等在餐桌旁,等得快要饿晕过去了,却发现她不知何时溜到了后花园,跟着周伯还有几个人,举着夹了榨菜丝的馒头,吃得美滋滋的。云坤岂能瞧不出她是故意为之,但也无可奈何,派阿图给她送去煎好的培根,自己则是没滋没味的喝了几口粥。
如果适应了有个人时时陪伴,再笑语嫣然的讲点笑话,让习惯孤单的云坤也不得不承认那句最浅显的道理:两个人比一个人好。虽然这习惯没延续多久,但体味过其中的温馨,很难再接受自己孤家寡人的冷清。
透过玻璃窗,他见许平安豪放地捻起一条培根递到周伯眼前,紧接着又有几个大小伙子,伸过馒头索要培根。云坤阴沉了脸,看着她笑嘻嘻挨个的发,众星捧月一样站在男人堆里。气得他扔了勺子,‘当啷’一响,瓷勺在光滑的桌面上滑出老远。响声引起小艾的注意,她端了一碗新鲜蛋羹刚打厨房出来,忙掉头重新取了干净勺子。
“不是说了你养病为主,这些事轮不上你做?”云坤自己也说不清是见到执拗的小艾生气,还是外面那个人的笑脸惹他不快。
“我没事了。”小艾低眉敛目的答。
“又是蛋羹?没有其它花样吗?”他看哪都不顺眼。
玻璃窗外突然爆起一阵笑声,数许平安笑的欢。云坤扭过脸,瞧了半天也没觉出哪好笑,可许平安就是笑得花枝乱颤。
“叫平安进来吃早饭。”他酸得牙根发涩。
指令传达出去,但没得到响应,小艾很快回来汇报,“许小姐说她吃饱了。”
云坤的鼻子差点气歪了,哪是吃饱了,他在屋里看得清清楚楚——分明是听到小艾的话后,她三口两口将馒头塞进嘴里,噎得自己差点翻白眼,这会抱着一杯水往下冲呢。云坤没想到,许平安气起人来也是一把好手。
吃过早饭,许平安也没回屋里。后院墙的工程还剩一点尾巴,她充当了监工的位置,督促几个人在院墙顶上戳了碎玻璃碴,加强防护。中午饭是跟着周伯他们一起吃的大锅饭。云坤独自对着一桌子菜,听着许平安那端此起彼伏的笑声伴奏,吃得凄风苦雨。饶是如此,带许平安去寿宴的事他也没松口。
时间一晃到了黄昏,云坤一行人准备出发去寿宴时出了岔子。司机小志身上的车钥匙离奇失踪,他翻遍了身上和其它可能的地方都没找到。搅得家里每个人都帮忙寻找,四下里为这钥匙快要闹个底朝天了。
车钥匙是小志吃饭的家伙,搞丢了可以再配,但是耽误了今天的事怎么说得过去?来自云坤的惩罚也不是闹着玩的。他宛如祥林嫂一样哭丧着脸,喃喃自语:“我明明挂腰上没摘过。”
云坤看着乱纷纷一幕,将目光移到了许平安身上。她目不转睛地看电视,其实眼前不停有人晃来晃去,哪里能看得下去,可她偏就看得津津有味。
云坤挥手遣散了一屋子人,自己坐到了她旁边,一伸手,“拿来。”
“什么?”许平安继续盯着她的电视。
“我只说一遍。”
视线转回到云坤身上,许平安瘪瘪嘴,底气不甚足的抱怨,“不带你这样的,威胁人。”
云坤不说话,手又抬高一些。
她倔强地别过脸,“我也去。”这等于不打自招了,钥匙是她拿的。
云坤耐下性子解释,“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不让你去自有原因,乖乖在家等我。想吃什么宵夜?我带回来。”
“我知道。”难得她也没有再较劲,“你要去的地方有危险,所以你不带我。可你想过没有?我在家悬着心挂念你更难受。我要是去比阿图方便,多一双眼睛替你看着身后,万一有危险也能早察觉。再说了,哪个参加活动的不是带着伴?你独自一个出现,不觉得怪吗?”
话说得再有理也难以改变云坤的决定,但她话里的‘身后’两字突然给了他提示。他将手下所有可以调派的人都撒了出去,只留了一个在老宅,加上养伤的小艾,后方的空虚是显而易见的。万一赵自海没有中计,反过来挟持了许平安,会陷他于被动,倒不如带在身边,多加小心总不会有事。
于是,他看了下表,“给你二十分钟的时间,若是超过一秒,算自动弃权。”
话音没落呢,许平安撩开四蹄闪得没影了。
曹品彰的寿宴设在碧玺会所,它是曹家产业之一。说起曹品彰,必须要提及深州这座城的历史。因为占据着得天独厚的水陆和铁路交通,自古以来它就是商贾云集的商业重心。改革开放后,它的繁华兴起早于任何一个中部城市。当整个中国还为深圳——这个经济特区的成立争论不休时,与它一字之差的深州已经开始轰轰烈烈追逐财富。而在商业兴起的大浪之下,压抑多年的暗潮也逐渐抬头。深州有海运优势,走私、偷渡,成了快速致富的源头。仿照着下南洋的模式,深州蛇头可以直接将你送到自由女神像前,只要你付得起足够的钱。
迅速积累的滚滚财源吸引了云邴楠这样的异乡人,以及闻到商机,蠢蠢欲动的冒险者,譬如曹品彰。应该说,他们都是眼光独到、敢于抓住机会的草根人物。云邴楠属于趁乱淘到了第一桶金,而后洗脚上岸做起了正经营生。曹品彰则是在乱的基础上发展壮大,从蛇头成了深州市有名的大哥。
关于他的故事也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不菲的身家、他出身贫苦却敢于斗狠,还有他层出不穷的艳史。哪段拎出来都够说上半天。不同于云家的神秘没落,曹品彰的故事俗辣鲜活。他有三房老婆,除却原配,二奶三奶一个比一个高调;人丁上也比云家兴旺,五女二男。摆寿宴的碧玺会所是三奶何阿娇掌管的,她也是最得曹品彰欢心的一房。
今天来参加寿宴的宾客涉及黑白两道,何阿娇也会做人,分成了两场。中午接待官场上的各路要人,晚上则统统归为生意场上的贵客。正如碧玺会所接待的客人,非富即贵,寻常的小鱼小虾连门也摸不到,收到曹品彰请柬即证明你在深州地面上算是个人物。
往年这类应酬,代表云家出面的是豹哥。所以得知云坤要亲自赴宴的消息,不由得让好事者揣摩,是不是缺了豹哥,云家年轻一辈要开始显山露水了?同时感到惊讶的还包括曹家。云邴楠与曹品彰是同一时代的人,早期的生意中常有交集。曹家的生意离不开码头,而云邴楠最初讨债也是盘踞在码头上。两个年纪相仿的男人在那段流金岁月里,都曾是对方口中的‘爷’。只不过斗转星移,一个化为尘烟,另一个呼风唤雨继续当‘曹爷’。
负责接待的会所经理特别留意,一见到云坤即殷勤地请他偏厅就座,说是曹爷特别交代过,想跟云家二少叙叙旧。
与他牵手而行的许平安听了笑嘻嘻俯在云坤耳边,“那人讲话拿腔拿调的。跟二少叙旧,他穿越来的吗?不会直接说跟云坤聊天。”
达到目的的她走路都是轻快跳跃的,鱼嘴高跟鞋将她的个子拔高一节,几乎到了云坤眉心的位置。她仍旧是踮起脚跟他讲悄悄话,那么近的距离下,热气也随之送到了他耳朵里。弄得云坤手心一阵阵发热。说起来也怪,住到山上后,云坤发现自己笑的多了,手也没那么凉了。
偏厅的位置远离前面宴会厅,隔绝了宾客云集的嘈杂和热闹。巨大的绿植掩映下,富有欧洲风情的花色玻璃,完全遮挡了外面的视线。会所经理一招手,马上有侍者送上茶水和小零食。他客气地请云坤稍候,等他跟曹爷通报一声。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了他们两个。云坤用手拨弄她腿一下,暗示她收起二郎腿。她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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