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被雨幕的嘈杂声音遮盖住的嗖嗖箭雨声倏忽近前,营墙之上陆续开始有县兵中箭。前排的老卒们纷纷举起盾牌,将圆牌底部靠在营墙上端,尽力遮挡住后方欠缺防护的兵卒们。然而仍是不断有兵卒中箭倒下。伴随着营外的隆隆马蹄声,和空中不断飞来的呼啸的羽箭,看到身边不断有袍泽倒下的这些新近入伍的令居县兵们,开始逐步发生动摇。
匈奴骑兵们的骑射经验已日臻化境。雨天时候羽箭的飞行轨迹会因为降雨和风向发生偏移。然而他们总能适时进行修正,精准而歹毒地绕营而行,将一**羽箭准确地投送到营墙上,以及营墙后的各路凉州军头上。
先前凉州军的弓弩手们,基本已经调入金城郡协助守城了,此时营中基本已无弓弩手,因此面对这些匈奴骑兵绕营而行的羽箭攻击,营中各位将佐暂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营墙头排的老卒们只能尽力举高自己手中的圆牌,然后嘱咐身后那些新兵们尽量压低身体,以求能遮蔽这无处的箭雨攻击。
营墙下的众多军卒,也是纷纷将韩宁李延昭等将佐护在其中,他们背对着各自的将佐,而后举起手中圆牌。不时便有箭矢射入木质圆牌所发出的闷响,然而这几位将佐也均是面无惧色,任由身边枪林箭雨,仍面不改色地进行指挥调度。
随着营墙上伤亡的增加,那些令居县兵们的心理,已逐渐由动摇走向崩溃。当其中一个年轻兵卒,看到自己前排的一名同泽被箭矢射穿了喉咙,而后倒在地上一边挣扎一边用双手捂住涌血的喉咙。他俯下身子去查看那同泽的伤势,却在黑夜中看到那一对大睁着的充满恐惧与绝望的双眼。
随着挣扎的幅度渐渐减小,及至不动,那士卒终于是迎来了死亡。然而他那充满恐惧与绝望的双眼,却带给了一旁那年轻兵卒无限的震撼。
那年轻兵卒伸出手去,想要抱起他,而后探探他的鼻息。可是伸出的手,却触到了一股粘稠的液体,同时传来浓重的血腥味,吓得那年轻兵卒立刻收回了手。
空中不断地传来箭矢的破空声,夹杂在这漆黑的夜里,以及下个不停的雨幕中,令此时仍在营墙上的新进令居县兵,纷纷心生惧意。他们本就是劳碌于田园,终老山水间的老实农夫,何曾有坚定的意志来面对这处处血腥的战场?营外的匈奴骑兵们依然将箭矢不断地射入营中,同时往来奔驰,口中还发出类似狼嚎的胡语啸叫,给这些方才拿上兵戈的农人心中,更添了几分恐惧。
那年轻兵卒再也承受不了如此一番巨大的恐惧与压力,他大叫着跳下内侧营墙,随即便向着营地深处奔逃而去。他的脱逃举动,更加剧了这些本就意志不坚的农人们崩溃的进程,随着他跳下内墙,这些据守东南侧营墙的令居县兵们,纷纷开始跳墙逃亡。
韩宁在身侧一帮卫士护持下,听到东南侧营墙处的嘈杂和呐喊,心下一凛,忙向东南营墙看去,却看到营墙上的士卒纷纷跳下墙而后向着营地中心逃来。此举令韩宁霎时须发倒竖,他看向东南处营墙,随后嘴中冷冷地挤出一句话:“传令李司马,临阵脱逃者,杀!”
韩宁身边的一名卫士领命而去,他举着盾牌,迅速向着东南侧营墙跑去。而他尚还未跑到近前,便已听到夹杂在雨声、箭矢破空声之中的一道愤怒的喊声。
“临阵脱逃者,皆斩!”
随着这声令,那卫士便看着前方不远处的那些广武郡兵纷纷上前,而后营墙下便传来一阵阵求饶声与沉闷的刀刃入肉声。
眼见跳下营墙逃跑的同泽纷纷被斩杀,营墙上本来还在蠢蠢欲动的县兵们,纷纷停止了自己取死的举动。呆若木鸡地看着营墙下倒在地上的那些黑影。
营墙下传来一个不带感情的声音:“弟兄们,战也是死,逃也是死。何不战死沙场,还能为家中妻儿老小挣得一口活命的食粮!若这道营墙守不住,你们填完了,李某来填!今日此处便是我等职责所系!墙在人在,若是墙亡,李某甘愿同诸君一同赴死!”
听得这呼喊声,营墙之上已由方才的嘈杂,变得一片寂静。只余下渐渐变小的雨声,和依旧嚣张的箭矢破空声。
营墙上举着盾的高司马方才见后方新兵纷纷跳墙而逃,内心已是极度慌张,此时听营墙下局势已定,墙上士卒也纷纷放弃了跳墙逃命的想法,心中稍有宽慰。听闻营墙下李司马的话,已深感如今已无退路,只得高声喝到:“本司马已决意血战此地!我令居县中好男儿,万不可临阵脱逃,自己枉死不说,还带累家中妻儿老小受人嘲笑!高某在此立誓,我定坚守此地,决不后退一步,若诸君见高某后退,当可斩我项上人头!”
高司马话音方落,便闻身后营墙下,方才那声音又是爽朗大笑:“高司马不愧我广武郡中豪杰,今能与高司马在此并肩而战,实乃李某三生有幸。高司马且放心,若胡虏敢登此墙,足下力战不支,李某即刻便会登墙赴援!”
第一百七十三章 雨夜血战 中()
; 营外匈奴骑兵的箭雨,持续了约莫两刻钟,而后随着渐渐变小的雨滴,也是逐渐停了下来。
营门处,十几名匈奴骑兵纷纷下马,而后将营门外侧的拒马等障碍物搬开,而后在营门上系上了十多根粗麻绳。又将这些粗麻绳纷纷牵回自己马旁,而后分别系在各自马上。
随即,这些匈奴骑兵纷纷上马,而后将马头拨转至向着己方大队所在的方向,而后随着领头的匈奴什长挥动马鞭,抽打在马臀上,这些马匹开始奋力向后方冲去。
随着马匹的冲力,这十多条麻绳瞬间绷紧,营门开始发出吱吱的声音。这些牵引的马匹纷纷停下脚步。而随着马背上的匈奴骑兵再一次奋力抽打马臀,这些马匹,又是喘着粗气拼命拉动着麻绳。
营门开始现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牵引麻绳的匈奴骑卒们又奋力挥动几鞭子,这些马匹更用力地拼命向后艰难前进,营门终于是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吱声。而后随着这些马匹的持续牵拖,终于轰然倒地。
随着哐哐两声巨响,大营之处,营门洞开,营门后方持长枪肃立的广武军铁甲锐士,纷纷举起盾,而后将手中长枪末端顶在土中,着营外匈奴骑卒可能的冲击。
“御!”随着代千人督庞曦的呼喝声,第二排的持盾士卒纷纷上前,将自己手中长牌的下端,放置在前排士卒长牌的上端。两列长牌在一起,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第三排士卒听从令,纷纷上前,而后将手中长枪纷纷伸出前两排盾牌的缝隙,又用身体顶住前两排士卒的身体,随时准备应对营外匈奴骑兵的冲击。
见得营门已倒,营外的匈奴骑兵纷纷呼喝出声,领头的匈奴千夫长端坐马背之上,抽刀出鞘,而后向营门处斜斜一指,这些匈奴骑兵,便纷纷抽出腰间长刀,啸叫着向着营门处冲去。
“进!”庞曦站在队伍后方,又出声喝令道。随着这声命令,铁甲锐卒们纷纷站起身,而后各自举着盾牌向前方行去,及至要到达营门处。后阵方才传来庞曦的又一声喝令:“停。”
锐卒们原地一个踏步,齐齐停住。
“御!”庞曦再次发出令,这些铁甲锐卒们便轻车熟路地将手中盾牌再次架起,组成了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长枪阵。盾牌缝隙中纷纷伸出的长枪枪尖上,闪耀着刺骨的寒光。
庞曦站在锐卒阵后,听着越来越近的匈奴骑兵的马蹄声,面上也愈发凝重起来。自己据守这一点,可以说是此间营地能否守住的关键,因此他不敢有大意,也不敢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听着马蹄声已冲至近前,举盾的这些铁甲锐卒纷纷闭上了眼。不过几息功夫之后,便是数声巨响,在这些巨响之间,间或夹杂着微不可闻的枪头入肉声。冲击盾阵的匈奴骑卒前排,已是纷纷倒在了广武锐卒的枪尖之下。然而冲过来的巨大马力,也是将前排的铁甲锐卒冲得堪堪欲倒。只是在后排士卒顶着前排士卒的严密队形之下,这个盾阵才勉力保持住完整。
听着匈奴骑卒连绵不断地撞击在盾阵之上,庞曦的脸色愈发凝重起来。此次尚且算是他首次带着这支锐卒参加真正的战斗。这些锐卒虽然都是百里挑一,优中选优的战士,然而若问战力几何,恐怕庞曦本人心中,都是没底。此时赶鸭子上架,也是不得不为之了。
盾阵前方的匈奴骑兵冲击不利,纷纷倒在盾阵中宛如刺猬一般密集的长枪之下,一时间人仰马翻,惨嚎不绝。后面冲击的骑兵猝不及防,也是纷纷绊倒在前方骑卒倒下的马匹上。一时间营门处哀鸿遍野。那些在战马倒地之后,却依然存活着的匈奴骑兵,纷纷站起身,而后拔出刀,向眼前这个宛如龟壳般坚硬的盾阵发起了徒步攻击。
在盾阵后方这些铁甲锐卒的密切配合之下,这些零星冲过来的匈奴骑兵,自然是毫无悬念地一一被长枪刺穿,而后心有不甘地倒在盾阵之前。
“迫!”庞曦见这些匈奴骑卒冲击营门,已遭大挫,后排的匈奴骑兵又纷纷勒马,已萌生退意,便如此下令道。听到命令的铁甲锐卒们纷纷起身,而后扛着自己的长牌,纷纷向着前方进逼而去。长牌碰到倒在地下的人马尸体,这些锐卒便纷纷将盾牌抬高一些,而后跨过这些人马尸体前进。中间偶有一些还未死透,或是仍在挣扎的匈奴骑兵,也是被后排的锐卒们纷纷抽刀结果。
这个宛如刺猬一般的盾阵,便缓缓前进到了营门处,而后锐卒们又纷纷在庞曦的令之下落盾,长枪又是向营门外勒马不前的匈奴骑兵们指去。
见得营门处已不可能再突破进去,匈奴千夫长身旁的另一名匈奴将佐凑近他,低声道:“千夫长,看样子这些凉州军对我等的突袭已有所准备。光这一次冲击便折损了数十人,不如我们就此稍退,待大队前来,再行攻营?”
匈奴千夫长犹豫了片刻,而后看向两方墙头,摇摇头道:“不可,我们该在大队来临之前,不停地进攻或是骚扰这座营寨,使之不得稍歇。待得大队前来,营中凉州军的士气也已稍挫,那时便一战可定!”
稍后他又对身旁的匈奴将佐道:“中山王早间强攻浮桥,又遣兵五千趁夜偷渡,便是对此寨志在必得!若攻下此营,金城便已是我军囊中之物。我等便当居首功!赏赐等自不会少。若是无功而返,呵呵,你我便等着领罚吧。”
“我观此营寨,北侧寨墙上守军较少,我等可由此而攻,调动营中其余兵卒支援北侧,到那时,你便率兵进攻东侧营墙或是南侧营墙。这两处营墙兵卒虽多,然而方才我等数轮箭雨已令其丧失斗志,不少人纷纷跳墙而下,可见此处定然是些乌合之众。营门处那部乃是久战精锐。你切记万不可强冲营门。此时营门已倒,相信那支精锐也不敢支援寨墙上的凉州军。”
千夫长志得意满地一挥马鞭:“此番强攻,定要竭尽全力,一鼓而定!我等着与你会师营中!”
言罢,匈奴千夫长一挥马鞭,已带着自己临时指挥的五个百人队,沿着凉州军的营墙,向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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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雨夜血战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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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外的马蹄声已是分成了两部,分别向着南北两侧而去。随着部署已定,两部匈奴骑卒中,各出一部分骑卒马背上横放着沙土袋与木板等物,准备到了攻击地点之后,上前填平壕沟,再择机而上,对营墙发起进攻。
此时若是在空中鸟瞰此处,便可见营地东侧的营门外,本来一大股灰蒙蒙的庞大骑兵,此时却是分成了两股,分别向着各自的攻击点而去。千夫长选择的是迂回至北侧牵制,而另一名部将,则须在北侧进攻发动之后,自南侧发动进攻。
李延昭当初与韩璞等人一同规划营地之时,便是以容纳五千人以上规模军队来修建的这座大营。之后韩璞引军南下,这座营寨也并未进行缩建。这么偌大的一个营寨,往常中屯粮屯军械觉得方便,如今需要据守之时,方才觉得手头兵力有些捉襟见肘。
千夫长所带领的那支数百骑兵,早已到达北侧营墙之外,向着营墙上方据守的凉州兵射出数波箭矢。这支据守寨墙的凉州兵却早已准备充足,纷纷举起手中圆牌或是长牌抵挡了一阵。匈奴骑兵这番先发制人的箭雨,却并未收到多少明显的成效。见得效果不甚明显,匈奴千夫长便挥着马鞭遥遥指向寨墙外的壕沟,一声令下:“填壕!”
马上拴着各色泥土布袋的匈奴骑兵闻言,纷纷提着袋子纵马上前,各自将马背上的泥土袋丢进壕沟中,而后返身回到阵中,向寨墙之上泼洒箭雨。寨墙之上偶尔零星射来几支箭矢,也基本对这些匈奴骑兵构不成什么行之有效的威胁。
见寨墙之上的这些凉州兵们,并没有什么有效的反制手段,这些匈奴骑兵愈发大胆与嚣张了起来。他们纷纷吹着口哨,大声用胡语呼喝着,在渐渐变小的雨幕中,开始显得分外清晰。
随着匈奴骑兵的泥土布袋纷纷丢进壕沟中,寨墙外的壕沟已被填出一段通道。借着黑夜中的微光,那通道后方的营墙,显得分外无助。寨墙上的凉州兵,也纷纷在匈奴骑兵的箭雨之下举着盾缩着头,一副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的架势。
见得时机已经差不多成熟,匈奴千夫长兴奋地大喝一声:“儿郎们,架上短梯,上啊!中山王已开出赏格,破寨先登者,官升三级,赏金一斤,牛十头,羊百头,锦缎二十匹,汉女十名!”
听闻如此高昂的赏格,那些匈奴骑兵纷纷嗷嗷叫着,而后各自下了马,向着那用沙土袋堆出来的通道前进而去。
“攻破此寨,鸡犬不留!匈奴勇士们这些卑微而怯懦的汉人,见识见识我草原儿郎的勇武!用他们的鲜血,来祭奠我们的昆仑神!让他们的女人,都成为我们匈奴勇士的奴隶!杀!”
寨墙外一片片沉闷的木头碰撞声响起,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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