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毕竟只是少年人,怅然望着远方,心里着实有些不知所措。自打李景隆大清早地来了柔仪殿,告诉自己,秦王、晋王愿意联合手下官员,推荐自己来继承皇位之后,朱允炆便觉得像在做梦似的。历朝历代,哪里有皇位传孙不传子的道理?自己一个刚刚丧父无依的皇孙,一夜之间竟又成了与燕王争夺储位的人,真像做梦也似的。自己年少,如何能与那位刚刚在漠北大败元军、雄才伟略的四叔争雄呢?想想都觉得以卵击石罢了。
齐泰呵呵冷笑了两声:“哼哼,下官对燕王也没什么不满处。下官只是担心,我们就算联合了秦王和晋王的人,此番夺了嫡位,殿下日后也登了基,这位威名赫赫的藩王,如何驾驭得了呢?下官只是有些忧心罢了。”
这话说得众人一时间都没了声儿,许久李景隆方重重地透了一口气:“主事大人想得可真够长远的。殿下若真能登基,想来要除掉一个藩王的方法至少也有上百种。当务之急,是将眼前的事儿做好。我在宫里耽误的时间太久了,还得去魏国公徐辉祖、凉国公蓝玉那里计议这件事儿。想来这两日,文武百官便要为这事上折子了。我们不可光顾着清谈了,便这就告退了——”
说着朝朱允炆躬身一稽,朱允炆有千言万语,却奈何心里翻腾得太过厉害,只得咬着细唇点了点头,李景隆这才匆匆出了宫去。
接连数日,朝中百官便像商量好了似的,一窝蜂地上折子请求洪武皇帝早定储君、举荐皇长孙朱允炆。更稀罕的,是这些折子里竟然还有秦王和晋王上的。这兄弟二人,朱元璋心里再清楚不过,当年太子还在世时,他们就巴不得将朱标拉下马好取而代之。可如今朱标薨逝,这兄弟两人怎么就变了心意,一门心思保起朱标的儿子朱允炆来了?莫非他们二人自知太子之位无望,所以退而求其次,去保年少的朱允炆?这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呢?他们若是当真觊觎天下,也该联合起来去拉燕王下马才对啊。难不成,朱允炆是他们的敲门砖、试金石?他们保朱允炆,只是为了不让燕王当太子,而后。。
而后大明出了一位少年天子,他们几个手握兵权的藩王
想至此,朱元璋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可如今文武百官一多半都在上折子保奏朱允炆,来势汹汹,这该如何是好呢?况且,经他们这么一闹,其实平心想想,朱允炆仁孝,出生时又有异像,未尝不是一个储君的人选啊。只是皇位自古都是传子不传孙,自己一时间没有想起这位皇长孙罢了。
如今可好,原本属意燕王朱棣承袭皇位的朱元璋也不禁犯了难。
朱允炆毕竟是嫡出,又是长孙。这个出生,比起碽妃所生的燕王来,确是好了不少。只是,朱允炆承袭皇位,若是没有保驾重臣,今后还不知会是如何局面?自古重臣保驾,往往僭越,使得君权旁落,这于大明江山都不是好事。更何况,那些老臣、能堪大用的重臣,都被自己杀的杀、贬的贬,朝中早已没有可以掌控局面、又忠心不二的臣子了。
第四十三章 【事成定局】()
燕王朱棣刚刚回京不久,朝中无论是秦王派、晋王派,还是原先的太子派的旧臣,竟像事先说好了似的,一窝蜂地给洪武皇帝朱元璋上折子,举荐皇长孙朱允炆。原本铁了心要将朱棣扶上位的洪武皇帝面对群臣的来势汹汹,一时间也不禁犯了踌躇,决疑不下。
这日辰时刚过,朱元璋一夜未眠,只看着堆积如山保奏皇长孙朱允炆的本章沉吟不决,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忙吩咐门外的守候的近侍太监梁民:“梁民。。。。。。。快去督察院请左都御史刘三吾进宫来。”
梁民刚刚升任近侍太监不久,看起有些木讷的一个人,却博闻强识,而且极少歇息。洪武皇帝每每需要,无论昼夜,只要唤他名字,他总是能应声出来。
此时听洪武皇帝旨意,梁民心下却是一愣,这才什么时辰?宫门都还没开?督察院哪里会有人?虽如此,梁民却不敢说,只稳稳地应了一声便匆匆出得门去,也不去督察院,招呼端门外的一名军校径自往鸡鸣寺外的刘府去请刘三吾。
刘三吾乃是湖南茶陵人,三世为官,为人慷慨,不设城府,声望极高。明洪武十八年,年近古稀的刘三吾经茹瑺举荐入朝,授左春坊左赞誉,后迁翰林学士,兼督察院左都御史。因其博览善记,应对详敏,朱元璋每有决疑不下,常向其请教。朝中治国安民之道、选贤任能之策,乃至刊定典章礼制、取士之法,多出自此人之手。
刘三吾为官尽忠尚且罢了,此人闲时更是笔耕不辍,著有省躬录、礼制集要、寰宇通志等书,尽皆收归朱元璋的御用典籍。可以说,无论在朝在野,刘三吾的威望皆可谓举足轻重。li希颜归隐江湖之后,世人便将刘三吾与汪睿、朱善二人,并称当世“三老”。
刘三吾因年近古稀而为洪武皇帝重用,而常怀感恩之心,为政行事十分的勤勉,如今一得了旨意,也顾不得年迈,一溜小跑便往皇宫跑去,待至奉天殿时,早已是老汗淋漓。洪武皇帝正自沉思,见他这副模样儿,也是诧异,忙起身去迎:“刘老夫子莫非是病了?怎得如此多的虚汗?”
刘三吾道学,听了不禁尴尬,却不好明说。还是一旁的梁民忍着笑道:“万岁,如今刚到辰时,宫门还没开呢。刘大人是在府里接的旨意,因怕万岁等得急,是从鸡鸣寺一路跑过来的。”
“啊?哎呀,朕倒把时辰忘了”,朱元璋听了不禁哭笑不得,抚额叹道:“这事儿啊,怪朕,怪朕,是朕糊涂了,哈哈哈”,说着扶了刘三吾,按在瓷墩上坐了:“来来来,老夫子且先安坐歇息歇息再说,梁民去给老夫子泡一杯六安瓜片来。”
刘三吾皮肤黝黑,须发皆白,看去十分慈祥,像极了三家村里的老族长的模样儿,见朱元璋如此,只笑了笑:“古人常云,君有命,臣当万死不辞。臣已老迈,没什么用处了。如今万岁召见,臣岂敢懈怠?跑一跑,也并不碍事的。倒是瞧着万岁气色不怎么好啊,莫不是昨夜歇息得不好?”
“哎,朕近年来每天都睡不足两个时辰。上了年纪,都是这样”,朱元璋在刘三吾跟前性情总似要比平日里好了很多,一边说着一边从梁民手里接过茶亲自给刘三吾奉上,挥了挥手,示意梁民退到殿外去。
“哦,万岁还是要以龙体为重,大明江山可都系于万岁身上,不可不慎啊”,刘三吾一边说着一边瞟了一眼须弥座前案上堆积如山的本章,心念一动,已是了然。
朱元璋看着刘三吾的神色,指着本章苦笑道:“那些都是这几日各部司官上来的本章,都是劝朕早立储君的。”
“哦。。。。。。”,刘三吾呆了呆,道:“百官所言与臣之所想倒是一致,不知。。。。。。万岁可定下了人选?”
“哎——”,朱元璋叹了一声,就近挨着刘三吾坐了,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这些本章,大多都是保奏皇孙朱允炆的。朕看了,这里面没有你的本章。所以,朕把你叫进来,看看你是怎么个意见?”
刘三吾抿着嘴,沉吟了半响,却不答话,反倒问朱元璋:“万岁,莫非您正是因为此事而至夜不能眠?”
朱元璋一愣,还没答话,刘三吾又道:“人之忧,多在两难。想来万岁也是如此吧?不知万岁属意何人?”
朱元璋情知此人思虑极深,却也忠诚不二,是个俗语中所说的老实人,便也不再隐瞒,觑着刘三吾问:“燕王英武似朕,立他如何?”
刘三吾听了一呆,旋即须眉一挺,霍然起身,面有怒色:“殿下立燕王,那置秦王和晋王于何处?”
朱元璋万不料刘三吾如此态度,想了想,又是悠然长叹:“哎。。。。。。秦王和晋王。。。。。。总是不如燕王的”。
“自古立太子,有立嫡、立长和立贤三法。燕王非嫡,亦非长。殿下撇下如今的嫡长子秦王,也不立嫡子晋王,反立偏妃所出的四皇子。看样子,万岁是想要立贤么?”刘三吾丝毫不让,追问道。
“既然立贤也是古法,那也未尝不可啊?!”朱元璋似乎为刘三吾的话所震,有些怅然若失,却还有些不甘心。
“哼哼”,刘三吾忽然冷笑了起来:“立贤虽是古法,万岁却不见,自古以来有几个君王敢立贤?立贤的又有几个有好下场?秦始皇开天辟地之雄主,临终不立长子扶苏,反立二子胡亥,以至秦至二世而亡。汉武帝君临天下、征伐四方、驱胡虏千里之外,雄霸一时,晚年废嫡长子刘据,转立幼子刘弗陵为太子,以至酿成巫蛊之祸,为后世所笑。唐高祖李渊在长子李建成和三子李世民犹豫不决,而成玄武门之变,草草退位。哼哼,这些教训还不够么?万岁且看看,只要不是万不得已,后世里有谁敢弃嫡弃长而立贤的?”
刘三吾的话可谓字字珠玑,像箭一样直刺心田,朱元璋早听得懵了。
刘三吾趁机又道:“太子早逝,却留下了万岁的嫡长孙。立他,存乎天理。皇长孙仁孝之名天下皆知,万岁亦知之,如今百官保奏于他,可见皇长孙亦得了人心。天理人情俱在,万岁又有何可疑虑的呢?”
朱元璋原本下定决心要立漠北立下奇功的燕王为太子,这才有了宗亲出洪武门、百官跪迎的事,这本是在暗示天下,燕王将为太子。可如今看来,最像自己的燕王,无论天理还是人情,竟是都不能继承皇位的。
朱元璋知道,饶他如今再想立燕王也已是不能,此事已是由不得自己了。想着前些日子燕王觐见的欣慰场面,朱元璋也不禁黯然,忍不住便落下泪来。
第四十四章 【召见燕王】()
在秦王、晋王和原太子三方势力联手上折子的保荐下、加之翰林学士刘三吾的劝说,洪武皇帝朱元璋终还是打消了要立燕王朱棣为太子的念头,转而要嫡长孙朱允炆继承皇位。可朱允炆毕竟年仅十六,太过年轻,也太过柔弱,如何能镇得住群臣、如何能守得住大明的万里江山呢?
一连数日,燕王朱棣进宫请见没见着洪武皇帝,心里已隐隐地觉得不妙。几方势力联起手来举荐朱允炆的消息,也不胫而走,朱棣更觉心慌。直到第七日,久不见人的洪武皇帝朱元璋却突然下诏,召见了燕王。
朱棣料想是事情有了结果,按耐折心头的慌乱赶赴奉天殿。因有旨意在身,加之燕王的威名在外,一路上并没受什么阻碍便到了奉天殿外,由梁民引着入得殿内。但见奉天殿内至高无上的须弥座上,洪武皇帝正伏案读着章奏,不时凝眉沉思,不时又提笔写着什么批复。朱棣看着似乎有些发愣,梁民忙趋步至朱元璋跟前小声赔笑提醒:“皇上。。。。。。皇上?”
“嗯?”朱元璋眯着眼,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看梁民。
梁民见他似乎忘了召见朱棣这回事儿似的,呆了呆,又赔笑道:“燕王来了。”
“燕王来了?”朱元璋有些愕然似的,揉了揉有些发昏的眼睛,不住在殿内寻找。朱棣见状忙跪了,唤了一声:“父皇,儿臣奉旨见驾!”
朱元璋循声这才看见朱棣,由梁民搀扶着起了身来到跟前。朱元璋神情似乎有些恍惚,又似乎是在想什么心事,呆看了许久方挥手梁民出去,弯腰一把扶起朱棣:“你来了,来来来,坐吧。朕原想让你在家里多休息几天,可是最近朝中有些事儿,还是得找你过来商量商量。”
哪里有皇帝有事还要跟臣子商量的?眼见洪武皇帝颜色出奇的好,朱棣心里却有些惴惴,反身扶住朱元璋坐了,方赔笑道:“父皇但有什么事儿,吩咐儿臣去办就是。儿臣自幼就喜动不爱静,是个劳碌命。”
朱元璋听了也是一笑,指着身边的瓷敦儿示意朱棣坐了,方揉了揉手腕长叹了一声:“哎,你说你是劳碌命,朕又何尝不是呢?都说做皇帝好,朕看呐,却是一个苦差事”,说着指着须弥座前的奏章:“你看看,这才几天功夫,就送进来这许多折子。也不知六部衙门做什么吃的,大事小事统统都送进来,光看这些奏章就看得朕眼花了。”
朱元璋瞟了一眼朱棣一边又侃侃道:“朕平生最恨贪官污吏,如今治国也有数十年功夫了,可吏治呢,仍旧是不可救药。想来真是没法子的事。朕就不明白,这些人多是出身穷苦,以前也受过许多赃官的腌臜气。怎么自己做了官了,也是这副模样呢?难道当官真能让人泯灭人性,只知金银珠宝?”
眼见朱元璋不耐烦地唠叨、发泄着心中的不满,朱棣虽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也只能笑着劝慰:“父皇,吏治在历朝历代都是不能尽绝的问题。我大明一朝算是好的了。想要天下无贪官,用心之真之切如父皇者,虽尧舜之君,怕也是难做到的。”
朱元璋听了这奉承话,不禁一笑,摇了摇头道:“哎,吏治是国之根本,是第一等的大事,不可不慎啊。所以,朕想了许久,已经命户部备录了文武大小官员的岁给俸米之数,又以米计其用谷之数,计其田亩出谷之数与其用力多寡,编辑成书。朕看,这部书。。。。。。就取名醒贪简要录吧。希望食禄者读到此书,能知恤民之重。”
将天下官吏的俸禄治成书颁布天下,令为官者无所遁形,这也可谓是一个用心良苦的奇招了。朱棣听了也为之一振,喜道:“父皇此法端的好,醒贪简要录不仅可以绝了一些贪墨的路子,更能给天下官吏以警示,又能告知天下父皇的拳拳爱民之心,可说是一举三得了。好,好啊。”
朱元璋不料朱棣举一反三,竟能在瞬间窥探出自己的为政之心,治国之能看来也是有的,心下不禁越发黯然。如此一个勇武、善政、威名赫赫的皇子,却不能立为太子,真真是可惜了。可有这么一个叔叔在,长孙朱允炆能弹压得住吗?
想着朱元璋心里也是一激灵,暗悔自己不该三心二意,便蠕了蠕嘴,接着说:“治国若只在治官那就好了。一国之大,事情千头万绪,要打理好,谈何容易?这不,都匀和毕节等地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