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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纲见他动了情,也放下心来,一把扶起纪纲,一边笑谓一旁的郑和等人:“当年咱们在秦淮河的红朝楼里初见这位纪大公子时,他可是袒胸露乳,既不戴冠也不束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啊。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穿得跟个大掌柜的似的啊?啊?哈哈哈。”
朱能、郑和想起当年在秦淮河纪纲与众人大打出手的情形,也不禁哈哈大笑。
纪纲却有些矜持似的,千浅笑了笑:“当年的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罢了,才做那副模样儿。如今方知世道艰辛。生于斯世,不容大意啊”。
朱棣听他说得深沉,不禁笑问:“怎么?本王知道你纪纲少年时就饱尝世态炎凉,本以为你对世间事早已看得透了。如今看情形,这几年似乎还有长进啊?你不是当年攻栖霞山的时候收伏了一个叫王妈妈的北元宫中的假厮儿么?听说此人很是姿容绝世啊。大家可都说,你纪纲是做的范蠡携西施泛舟于湖上的天下第一美事,最是好福气的一个人。怎么?温柔乡里,也能生出这么些感慨不成?”
纪纲没料到朱棣居然知道自己与王妈妈的事,心下也是一惊,抬眼偷偷瞟了瞟,却见这位沉稳威严的燕王似乎并没有什么怪罪自己的意思,这才定了定神儿,一边趋步跟着,一边斟酌着回道:“殿下明鉴,纪纲原先之所以与王妈妈交好,全是为了掌控住她手下的‘红线头’。纪纲当年再怎么说,也只是一个不名一文的外人,没有王妈妈,我便是有三头六臂也是收伏不了那些遍布天下的密探的。”
“哦”
朱棣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随口又问:“这些都是你的手段。有她相助,如今你可还能应付得来?”
纪纲脸色悠地转白,咬了咬牙:“我已经将她除掉了!”
“嗯?”朱棣浑身一激灵,猛地停住了步子,转身觑着纪纲半响方道:“你们不是好好的吗?怎么又将她除掉了?莫不是闹了什么变扭?”
“并没有什么变扭”,纪纲缓缓地摇了摇头,抬眼看着朱棣:“纪纲掌控‘红线头’越久,越觉里面的机密太多。王妈妈毕竟是外人,在里面又有威望,留在身边始终是个祸患。万一哪天出了什么变故,纪纲生怕会坏了殿下的大事。所以。。。。。。所以寻了个机会,偷偷地将她除掉了!”
“哦”,朱棣面上不动声色,眸中却熠熠生光,沉吟了半响,缓步到纪纲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温言道:“原来如此,真难为你了!”
说着朱棣抬步要走,纪纲忙道:“殿下吴王晚间来了,正在大厅里候着呢,都已经等了殿下一个多时辰了。”
“哦?吴王来了?!”朱棣眉毛一挑,也顾不得多说,快步往大厅赶去。
吴王朱橚乃是洪武皇帝第五子,与朱棣一母同胞,同是已故的碽妃所生。只不过朱橚与李妃所生的长子朱标、二子朱樉和三子朱棡自小便被马皇后所抚养,四个人得了嫡出的名誉。而朱棣则在宫中极不受待见,早早地就搬到宫外去了,无论洪武皇帝还是马皇后,都对这位四皇子很少过问。随着年纪渐长,这同胞兄弟渐渐亲近方才起来。
待朱棣迈入大厅时,朱橚正端坐案边,一手把盏自酌,一手捧着一本书专心地看着,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儿,朱棣一边往里走一步笑道:“几年不见,吾弟倒越发用功了。怎么,要去考状元不成?”
朱橚闻声见是朱棣进来,忙起身笑道:“哎呀,咱们兄弟里头,武的一面,全让四哥你占了。怎么,文的一面,就不让弟弟我抢个先?也出出风头?”
朱棣听了不禁失笑,摆手道:“什么风头不风头,弟弟你要尽管拿去便是”,说着挨着朱橚坐了,捧起朱橚的书看了看,却是一本琅嬛记,忍不住哈哈大笑,指着朱橚摇头道:“哎呀呀,我还道弟弟要考状元,却原来在看这种怪异乱神的书。让李老夫子知道了,还不得气得背过气去?哈哈哈”。
第四十一章 【燕王谒陵】()
燕王听说自己的同胞弟弟吴王朱橚正在大厅等候自己,忙快步赶去,却见朱橚正一边把盏一边捧着一本书读得津津有味,不禁调侃朱橚几年不见越发用功,看摸样儿像是要去考个文状元。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朱橚正在读的书一看,却是一本琅嬛记,忍不住哈哈大笑:“我还道弟弟要考状元,却原来是在看这怪异乱神的书。”
朱橚今日穿着一身素白盘领窄袖袍,腰间束着一根黑色镶白玉带,脚蹬一双乌黑皂靴,头戴黑色六合一统帽,外套一件青褐色丝绸披风紧紧扣住,浑身上下一丝不乱,门户紧闭,很是严谨。加之身形细挺、细眉俏目,十分的儒雅模样儿。
听朱棣调侃自己,朱橚不置可否地抿嘴笑了笑,微微摇头道:“哎,这里面的学问四哥你就不懂了。这李老夫子教的仁义礼智信,都是人之道。都说人是万物之灵,却为何要用这许多虚无缥缈的东西束缚于他?嘿嘿,还不是荀老夫子所说的,人之初性本恶么?正因为人性至恶,才要这许多冠冕堂皇的东西,不是么?”
说着朱橚慵懒地往椅背上一靠,觑着朱棣:“人这东西,既然如此可恶,又何必钻进去,自寻烦恼、自讨苦吃呢?所以啊,看看这些光怪陆离的鬼怪故事,在弟弟我看来,只怕胜读一百遍陶渊明的桃花源呢。”
朱棣端详着朱橚的脸色,像是话里有话似的,不禁皱了皱眉:“弟弟因何发如此感慨?莫非出了什么事儿不成?”
“我?我一心求仙问道,能有什么事啊?”朱橚无所谓地冷笑了几声,忽然凝视着朱棣:“弟弟我,是在担心四哥你啊。哼哼,你一心杀敌卫国,却不知真正凶狠的敌人不在燕山,而在应天啊。”
朱棣目光徒然生光:“弟弟这话是什么意思?有人要害我不成?哼,天子脚下,我还不信有人能有这么的胆子!”
朱橚不可思议地看着朱棣:“四哥今日进京,众兄弟和百官迎候,这份体面本没得说的。通天下都知道,父皇这是要让你做太子位了。”
见朱棣要辩解,朱橚摆了摆手:“四哥你不用急着不认。哼,这也不是弟弟我说的,而是文武百官、天下百姓都这么觉得。大哥薨了,剩余的几个兄弟里头,只要有点眼力劲的,都知道只有四哥你能担此大任。听说咱们的恩师李希颜李老夫子,还专门为了这件事出山见了父皇呢。李老夫子何许人?当年父皇三请都请不到的人,却为了让四哥当太子,千里迢迢来了应天,四哥的人望可见一斑了。这一条,父皇心里自然有数。”
李希颜进京,本就是道衍和尚为朱棣设好的局,如今果然见效,朱棣心下也是暗服。
朱橚觑着沉吟不语的朱棣,话头却悠地一转,压低了嗓音道:“只是。。。。。。四哥,你有如今的威望,如今太子位又触手可及。嘿嘿,太子位可是咱们兄弟眼馋了多年的位置。如今被四哥夺了去,眼红你的人也不在少数。四哥你不可不防啊。”
“你可是听说了什么事情?”朱棣诧异地望着朱橚,眉棱骨不易察觉地跳了跳。
朱橚起身踱了一圈,回到朱棣跟前,眸子闪出猫一样的光亮:“四哥,我可是听说今夜二哥包下了秦淮河边的红朝楼,专门为三哥接风呢。二哥和三哥,哼哼,当年大哥还在时,为了抢太子位,可没少给大哥使绊子。如今大哥去了,二哥和三哥都铩羽而归,被四哥你来了个渔翁得利。他们岂会甘心?我瞧着啊,今夜他们的接风酒,只怕是在给四哥下蛆呢。四哥还是小心些的好。”
朱棣被朱橚说得一呆,沉吟了好一阵子,却实在想不出秦王和晋王二人还能有什么招数陷害自己、去夺那太子位?再说了,把自己拉下马,又让谁去接那个太子位?秦王?还是晋王?这一条他们二人掰扯不清,又怎么可能联起手来对付自己呢?
想着,朱棣只觉着不可能,便一笑道:“弟弟何须多虑?我本对太子之位没有觊觎之心。谁当太子都一样。若是二哥和三哥能接这个大宝,我也并无不可啊。再说回来,这些事本不该我们操心,父皇自有主张的。”
“可是。。。。。。”,朱橚还待要说,却被朱棣摆手制止了:“你我兄弟二人经年不见,谈这些做的什么?来来来,好好给哥哥讲讲你的那些怪力乱神的故事如何?”
说着朱棣已是给朱橚斟了一杯酒,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兄弟二人夤夜闲聊,自不必多说。
次日,朱棣依着道衍早就叮嘱好了的,一大早便赶往钟山南麓的独龙阜玩珠峰下拜谒马皇后的陵寝,又转至茅山以西、刚刚下葬的太子朱标的坟茔前祭拜痛哭了一番,这才打马回皇城,直趋柔仪殿去看望洪武皇帝的长孙朱允炆。
朱允炆此时年仅十六岁,容貌像极了他的母亲吕氏,身材颀长、面若冠玉,清池一样的双目中瞳仁十分黝黑,原本亭亭玉立、风度翩翩、一副俗世佳公子模样儿的他越发显得炯炯有神,有一种说出道不明的魅力,似乎足以令任何一个人望之而倾心一般。
出乎朱棣意料的是,柔仪殿内却不止朱标一人,还聚集着曹国公李景隆、朱标原先的侍读黄子澄、兼工部右侍郎和刑部侍郎两职的朝中新贵张昺、以及殿内西侧的一个干瘦中年汉子。
见朱棣进来,众人忙都由朱允炆领着一窝蜂地起身,李景隆等人早已叉手窝脚地跪了下去,朱允炆也是迎到朱棣跟前、极恭敬地躬身行了叔侄礼:“侄儿见过四叔。四叔是昨夜的到的,一到就去见皇爷爷了。侄儿原先今早去四叔府上见礼,却听说四叔一大早就出门去了。后来才知四叔是去了钟山”
说着朱允炆已是哽咽。
这本是道衍给自己安排好的明面功夫,朱棣只是照做罢了,此时见朱允炆一副感怀的模样儿,也自有些伤感。想想自己这位侄儿、原先太子的长子、洪武皇帝的皇长孙,原是等着要继承他的父亲掌管天下的一个人。可如今呢,朱标尚未接位便薨逝了,他一夜之间不仅失去了父亲、更失去了皇位,处境比起其他藩王的世子都还要不如。世上的事,真不知该怎么个说法。
想着,朱棣正要温言安慰,刚一抬头,却见朱标身后的几个人正目光咄咄地盯视着自己,浑身不自禁地就冷了下去。这种感觉,只有在燕山与北元铁骑厮杀的时候才能有的。可如今竟在这柔仪殿内生出了寒意,朱棣心中顿时闪过昨夜朱橚的话来,隐隐生出一种莫名的不详之感来。
第四十二章 【嫡位生变】()
柔仪殿内,朱允炆刚刚与朱棣见了礼,朱棣便觉朱允炆身后的几个人正目光咄咄地盯视自己,心中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来。眼见气氛尴尬,朱棣强笑道:“我本早该来看望侄儿的,奈何一直皇命在身,就耽误到了今天。哎不过看来我今日来得有些不巧,你们敢情是在议什么事吧?”
李景隆等人警觉地对望了一眼,朱允炆却若无其事,淡淡笑道:“哪里议的什么事啊?还不是曹国公他们担心我心绪不好,来陪我说说话儿罢了。”
“哦”,朱棣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朝李景隆颔首笑了笑:“几位还真是有心了,大哥若是知道了,也该当欣慰。”
说着朱棣不禁悠然叹了一声:“哎,只怪我一直身在燕山戍边,平日里也照料不到侄儿你,说来真是惭愧啊”。
朱允炆正要作答,一直站在身后不言声儿的干瘦汉子忽然接口:“燕王殿下身系北边战事,干系重大。北元若无燕王殿下威名镇住,只怕大明江山都要不稳吧?!”
这人一副干巴巴的模样儿,嗓音又尖又脆,让人很不受用。他这些话说出来,看着似乎是在奉承夸耀朱棣,可听着却怎么也不是那个味儿。
见朱棣有些发愣地盯着那个男子,朱允炆忙赔笑道:“忘了给四叔介绍了,这位是齐泰,溧水人氏,洪武十八年的进士,现为兵部主事。说起来他也是好福气,他本名叫齐德,后来皇上考核天下官吏,数年内无一劣迹、也无过错的官员,查下来只有他一人,所以便给他赐了名儿,改德为泰,以示国泰之意。”
“哦,父皇赐的名儿,确是好福气”,朱棣闪眼在齐泰脸上打了个转儿,见他蜡黄的脸上眉毛很淡、下面一对三角眼总是似有似无地看着什么,并没有丝毫的惧色。反惹得朱棣无端生出些许烦躁来,不禁皱了皱眉,稍一沉吟,转脸朝朱允炆道:“见侄儿你出落得好,我也就放心了。今日我还没去见过皇上,只怕失礼,便不在你这里多留了。再说了,有这许多‘忠臣’在这儿,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说着朱棣哈哈一笑便要辞去。因朱棣说要去觐见皇上,朱允炆也不便多留,直将他送出了殿外方才回来。
“哼,猫哭耗子”,朱允炆刚一入内,齐泰便冷冷地道。
众人都是一激灵,李景隆见朱允炆的脸色变了变,忙打断道:“齐大人不可乱说。当年太子殿下还在时,燕王比起其他各王,其实是出力最多的。当时满朝文武可都认定,燕王乃是十足的太子派。”
张昺游走六部,对朝政最是知道根底的一个人,也沉吟着附和:“曹国公所言甚是,太子还在时,燕王殿下可从没见有什么二心。饶是如今,其实燕王殿下也没什么错的地方。于朝廷而言,燕王更是有功无过。我们这些原先太子身边的人,其实最服的反而是燕王,最恨的则是秦王”
“是啊”,李景隆不无感慨地叹了口气:“哎对秦王,我们可谓恨极了的。可谁能想到昨夜秦王和晋王会夤夜造访我的府邸,还说出了那一番话。在下思虑再三,总觉得个人恩怨是小,如今既然他们愿意和我们联手将殿下推上去,我们又何乐而不为呢?”
朱允炆毕竟只是少年人,怅然望着远方,心里着实有些不知所措。自打李景隆大清早地来了柔仪殿,告诉自己,秦王、晋王愿意联合手下官员,推荐自己来继承皇位之后,朱允炆便觉得像在做梦似的。历朝历代,哪里有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