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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怎么能想到再被接到舅舅家小住时,那个温柔大方的表嫂已经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表嫂那痛不欲生的样子实在叫赵曼薇心痛,所以当表嫂艰难地写下请她来求武信侯夫人郭氏救命时,她立时就答应了。
她听表嫂的贴身侍女说,这病最开始是郭氏瞧出来的,可那会舅母害怕郭氏趁机要挟舅舅不肯叫郭氏治。
等着拖了月余再上门时,郭氏连人都没有见就断然拒绝了。
赵曼薇知道这是把人得罪了,毕竟郭氏是侯夫人,又不是医者,没得舅母一句请就巴巴上门的。
所以即便后来舅母写信给舅舅让他向武信侯求助也是没用,可也不能就这般让表嫂等死啊。
她的眸中涌出泪意来,忙拿袖掩了掩,微微哽咽着继续往下说。
“您知道的,我表嫂腹中有血块,医者们说即便用了催产药,那孩子也是下不来的。
可若是孩子始终留在腹中,那血块越来越大,不用等胎毒发作,我表嫂就会——”
她咬着唇停下来,她实在说不出那个“死”字。
赵曼薇看向郭圣通,却发现她出奇地平静,清澈的双眸中没有半丝波动,仿佛她说的不是什么性命攸关的大事,而是在赞美这庭中的月季花很美。
她怎么能如此冷漠?
人都说医者仁心,她即便不是医者,也该有恻隐之心啊。
就因为之前舅母得罪了她,便连表嫂也恨上了吗?
那是一条活生生的命啊!
她含泪咬牙拜道:“还请您大发慈悲,救我表嫂一命吧。待她好了,定会报答您的恩德……”
她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在白玉地砖上。
郭圣通叹了口气,满脸无奈。
孩子死在腹中,血块日渐肿大,这样的棘手病症她想想都头皮发麻,如何有法能治?
便是再往前半月,甚至一月,她也是无能无力的啊。
怎么就觉得她是在刁难范氏?
是,她起初听到范氏抱恙时的确存了别样心思,提出给范氏治病时也是打着要替刘秀交好谢躬的用意。
可,她说要治好范氏难道就是假的了吗?
为什么那时没人信她?
第两百零一章 梦想()
为什么在她放弃结好谢躬,只想着赶紧治好范氏也算积德行善而等待的那半月中,谢府不曾遣人上门?
等着她束手无策时,谢府人却上门来了。
她不从,王氏便写信给谢躬从刘秀那施压。
幸好刘秀提前知道了前因后果,才没有当着诸将答应谢躬。
她以为事情到这也就完了。
这之后兴许天无绝人之路,说不得王氏就从那请来了什么绝世名医,不声不响地就把范氏给治好了。
也兴许命运终究没有眷顾范氏,她胎毒发作悲悲惨惨地死去了。
可,不管怎么样,总和她没有关系了才是啊。
怎么现在倒像是她若不施以援手,将来范氏死了就是她害死了呢?
郭圣通不免有些气结,但也知道眼前哭得不像话的少女是不通医理的。
她不明白治病不像读书,是半点都耽误不得的。
她从前的确是有十分的把握可以治好范氏,可现在是真的一分把握都没有了。
郭圣通耐下心来,仔细地把范氏的病情和她讲解了一遍。
“你来得太迟了,我实在是无能无力了。”
赵曼薇仰起脸来,双眸已经哭得红肿,她抽抽搭搭地道:“我……我大概……明白了……您的意思……可是……可是……”
她连连哽咽,咬着唇让自己平静些,“您是唯一说可治的,您……您就不能……再去看看吗?”
她水光盈盈的眸中闪现出希冀来,“兴许您到哪了,突然发现有办法了。”
她这话叫郭圣通忍不住苦笑起来,“治病救人,不是念书做学问,不可能灵光一闪。
时间就是机会,时间就是生命。
这句话,是教我医术的白先生说的,实在是不能再对了。
你回去吧,你表嫂的病我回天乏术。”
赵曼薇见郭圣通态度坚定,不像是能被轻易说动的,便看向武信侯刘秀。
可没成想,还不等她开口,那个俊朗男子便吩咐人道:“送送谢府表女公子——”
他这是在逐客!
她心下对他刚浮起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立时散去了大半,恨恨地想道:他们夫妻俩竟是一样的绝情冷漠!
郭府侍女上前来扶了她,她走到门口时想到回去表嫂眸中的绝望又要再加上一重,忍不住回身问道:“您试都不肯试,就不怕来日心中失悔吗?”
郭圣通这次是真被她逗笑了,怎么说句掏心窝的话就是没人信呢?
她之前只怕在她们心中她连风寒都治不好,如今却是神通广大到都能在阎罗手中抢人了。
她费尽口舌地解释了这么半天,赵曼薇却还是觉得她如果肯努力就有希望。
她轻轻摇头,肯定清晰地回答赵曼薇道:“不会,我已尽心尽力。”
连去看看都不肯?
这叫尽心尽力了?
赵曼薇心中涌起愤恨来,却还是遏制住和郭氏辩驳的冲动咬牙而去。
难怪舅母不肯再来,原来也不单是为了面子,而是和这般见死不救的人说再多也是做无用功。
她坐了马车回了谢府,下车后往表嫂屋中去时只觉得脚如注铅,每挪一步都心肝发颤。
她不敢去见表嫂,她知道自己是表嫂最后的希望。
她磨蹭了半天才到了表嫂屋外,也不敢进去,就在廊下坐着。
还是范氏着急催侍女出来看才发现了她,她无奈只得进去说了。
范氏刚燃起一点火光的眸子霎时间又变得死寂一片,她只能等死了吗?
*****
赵曼薇走后,已是将近午时。
刘秀和郭圣通一起去了锦棠院中用午膳,母亲已经知道谢曼薇上门的事,不免劝她道:“凡事皆有定数,你早就言明了半月之期,如今救不得了怎么也不是你的错,不要心中过意不去再坐了病。”
郭圣通点头,“我知道。”
可心底到底还是有些莫名的情绪在心下翻滚,等着用过午膳回去歇午时翻来覆去地在榻上睡不着。
刘秀坐起身来问她:“你是不是能治?”
郭圣通刚要为吵醒了刘秀而抱歉,就听得这么一句,当下便想也没想地道:“怎么可能?我又不是神——”
仙字还未及吐出,她便看着笑意渐盛的刘秀反应过来。
她长叹了口气,“是啊,事实是这么个事实。可被人这么再三说,说的我自己都觉得我是不是能救却不救。”
他无意再睡,伸手拉她下了榻,“桐儿,你并没有一定要救她的义务和责任,而你也确实无能为力。
既如此,便不要再想了。
我和你,还有你母亲、你弟弟,我们都知道你问心无愧,这便够了。”
他手心的温度经由肌肤接触一点点漫进她心中去,她望着他点了点头。
他忽地郑重其事地道:“谢谢你——”
郭圣通楞了楞,旋即反应过来他是在为她去结好谢躬而答谢。
她忙挥手,苦涩道:“半点没帮上你,还要眼睁睁地看着两条人命……”
他打断她,揽她入怀,温声道:“不,不管是对我还是对范氏,你都尽力了。”
她望着他,喉间有些发哽,说不出话来。
她不是真心要帮他,却是真有意要救范氏。
可后者反而不信她,前者却感谢她。
他轻轻松开她,随意捡了两卷书牵着她到了南窗下的软塌上坐下,递给她一卷书:“睡不着就看书,要仔细看,一会我要查问。”
郭圣通失笑,“你以为你是讲席啊?”
刘秀道:“我从前还真想过以后要不要当个讲席,育人子弟也是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添了一抹郭圣通都听得出的黯然来。
争霸天下是刘秀长兄的愿望,却不是他的。
可如今,他走上了这条路。
或许为什么用梦想来定义对未来的期待的原因吧,因为到最后很多人会发现那不过是一场永远无法成真的梦。
郭圣通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了墙上挂着的那幅荷花图,她指着画轻声问道:“你觉得那画怎么样?”
刘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荷花图上从花瓣到荷叶再到落在其上的水珠,全都传神至极。
仿佛闭上眼,就能嗅到那荷花清香。
他真心实意地赞道:“实在是妙笔生花,也不知是哪位画师所画?”
她道:“问这个做什么?”
他道:“倘若有幸能求得几幅佳作,也是一大幸事。”
她听了这话,合了双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道:“况儿画的,你想要一会就找他要。”
况儿?
况儿还有这般天赋?
他还想再问她,但她已经垂下眼帘专注地看着手中书卷来。
他看了她几眼,而后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他终于明白了岳母叫况儿拜于她麾下时她眼中的抵触了,那不单单有担心,还有惋惜痛心。
第两百零二章 五个()
雨意蒸云暗夕阳,浓薰满院落花香。
郭圣通脚刚一踏出漆里舍,就被迎面浇来的滚滚热浪打得差点掉头就回去。
都傍晚了,怎么还能这么热?
一天当中,也就子时过后的一两个时辰能凉快些。
平日里屋中虽摆了冰山,又有常夏和羽年给她打扇,但她仍觉得热气透过窗棂漫进来。
她向来苦夏,自进六月热了起来后便什么都不想吃。
整个人都懒洋洋的,干什么都提不起劲来。
书不想看,话也不想说。
刘秀见她这样,便越发坚持晚膳要去锦棠院中一起用。
他振振有辞地说:“一天下来,总得活动活动。”
郭圣通看他一眼,心道难道晚上就不算活动了吗?
要不是这头早就开了,这么热的天她一定要被他踹下榻去。
她看了刘秀一眼,懒得和他说话,冒着暑热疾步往前走。
他紧随其后,低笑道:“回去多给你喝半碗酸梅汤。”
郭圣通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他这是在奖励她?
她是三岁还是五岁?拿吃的喝的哄?
酸梅汤是炎炎盛夏里唯一能拯救她的了,结果他倒好,见她一口气喝了一罐酸梅汤就大惊小怪地说什么这是凉的喝多了不好,硬是规定她每天只能喝半碗。
她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好为吃喝当着一屋子侍女家人子的面和他争执?
自然是微微一笑,不发一言。
没过两日,母亲也不知道从谁嘴里听说的,还和她夸他:“这大一点就是好,知道关心人。”
见她不以为然的样子,母亲拿手指头治戳她:“你就知道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你是没见过好些年纪相仿的夫妻中,那做夫君的就跟没长大的孩子一样,做这样人的妻子,一辈子都有操不完的心。你就知点足吧——”
嗯,知足。
她也想知足。
可人性贪婪,哪有什么知足可言?
不过是望而不得后克制再克制罢了。
一旦沉沦,就会要求更多,永远也没有满意的时候。
无情心狠莫过帝王,前世时他已不再爱她,连后位都要替那个亏欠许久的“她”讨回去。却也没有处死她,那她是不是该庆幸劫后余生而感到知足呢?
她没有。
她永远不会。
她深吸了口气,脚下放快。
他见她默然,又低声补了句“乖”。
她这次是浑身都僵了一下。
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他还有自作多情的一面呢?
她是听他的话吗?
她不过是想到再过段时间,刘秀就要带她回邯郸去了,况儿也要一起走。
母亲舍不得家,一早就说了要留在真定。
再见还不知道会是何时呢?
如今能在母亲膝下承欢,该多加珍惜。
她嘴边扬起笑来,脚步轻快地进了锦棠院。
母亲见她来了,便笑道:“今天着实是热,午后时热的空气都好似凝固了,半丝风都不过了。
桐儿和秀儿快坐下喝杯热茶消暑。”
说话间,郭况也进来了。
母亲见人齐了,便叫用膳。
郭圣通胃口不好,看着食案上的鸡鸭鱼肉只觉得油腻的慌,往常喜欢的椒醋鲜虾、红焖羊肉、鲜蛏萝卜丝羹都没动筷子,就着清炒菘菜吃了半碗饭,又用了大半碗酸笋老鸭汤便撂了筷子要净手漱口。
母亲知道她苦夏,也不多劝。
略饿一饿,清清火也好。
用过晚膳后,又坐了会,眼看暮色渐沉,郭圣通和刘秀便起身回去。
卷来的风中有了些清凉味道,回去的路上郭圣通走得慢了些。
回到漆里舍后,刘秀果叫人端来了半碗酸梅汤。
郭圣通一口气噎在胸间,只恨不得端起来扬在他脸上。
但想想,她还是咕咚咕咚喝了。
等着搁碗时,瞧着刘秀唇边那淡笑,她又失悔起来,恨恨地站起身来,说困了要去盥洗。
刘秀拉住她:“刚吃完饭没多久,消食过后再去。”
她只得耐着性子在庭中踱了两刻钟,才终于可以去洗漱躺下。
刘秀这几日都有事,白日里不是见人就是写写画画,常常忙到深夜。
郭圣通倒是有心掺和一脚,但转念一想又实在太过急切。
刘秀说喜欢她,这月余来看确实也像那么回事,可谁知道刘秀说的喜欢里面包不包括信任呢?
与其直接在刘秀身边影响他,走她之前走的夫人路线不也挺成功的吗?
在刘秀回来后,由她牵头,留守在真定的诸将夫人又聚了几回。
刘氏想明白之后,大概是不再存着把贾复气到和她和离的念头了,也开始努力地融入众人。
用她的话来说,“父母亲人是没有了,总该有几个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