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了?”
“不,没什么,别放在心上。”
宁甜月摇摇低垂的头,这时,鹿风的脚尖无预警地映入她的眼帘。
不愧是随侍在不分昼夜都盛装打扮的男人身旁的鹿风,他的皮鞋丝毫不见脏污、破损,还相当地干净,只见鞋身散发出平滑的光泽,相当具有绅士气息。
接着他的脚尖向前踏出一步。
宁甜月不由自主地缩起身子并且向后退。
鹿风见宁甜月出现这样的反应,不禁蹙起眉头。
“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
“为什么?”
宁甜月当然知道对方会有些吃惊,不过她仍试图虚张声势,并且一边压抑自己拉高的声音,一边思付有没有其他话题可聊:这时鹿风又向前踏出了一步,宁甜月也跟着后退,她的腰际撞上桌子,身体也吓得僵直,而紧握在胸前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开始发颤。
求求你别再靠近我了。
尽管眼前的鹿风什么也没做,宁甜月却几乎已经要将这句话说出口了,但是她还是拼命将话吞了回去。
鹿风凝视着她那头自低垂的瘦弱肩膀洒落而下的长发,然后玻鹚鬯档溃骸澳鹪拢⑸耸裁词拢磕愕牧成趺茨敲茨芽矗俊�
“难看”
这么说实在是太过分了,宁甜月立即抬起头,鹿风这时才终于看见宁甜月的脸,可见他刚刚说的那句话有所矛盾之处,不过宁甜月并未察觉这一点,于是拉高嗓门。
“你说难看是什么意思,真的有那么糟吗!”
“现在可是半夜,请你安静一点。”
“什”
“所以我才说你难看嘛。”
“你说什么~~~~~~~~!!”
根本不懂人家的心情,还在那边乱说话!!
宁甜月也不管现在是半夜,她打算放声大喊。
可是她却忽然流下眼泪,在她大声吶喊之前,泪水就已经先从脸颊上滑落,接着泪珠不断落下,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而且泪水始终没有停止,分不清到底是在虚张声势还旱在真心哭泣。
宁甜月蹲坐在桌前一边抽噎一边放声大哭。
鹿风单膝跪地望着宁甜月,他既未靠近也没有离开,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她。
当宁甜月哭累时才终于注意到鹿风的存在,鹿风于是将白色手帕递至她的眼前。
“擦一擦鼻水吧。”
“嗯”
宁甜月一点也不想老实地向他道谢,于是皱着眉头一把抢过手帕,尽管如此,鹿风的态度依然跟刚才没什么两样。
“那你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吧?”
“我的头好痛,口也好渴”
“啊,这样啊。”
鹿风轻叹了口气,接着站起身后便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房间。
宁甜月还在轻声抽噎,就连听到门开了又关上的声响以及远去的脚步声后依旧站不起来,过了一会儿,鹿风手上拿着水瓶再度出现在宁甜月的面前。
这是从楼下的厨房拿来的吗?不过速度也太快了点,真奇怪,宁甜月暗自纳闷着。
在这段期间,鹿风将水注入放在桌上的玻璃杯。
“用两只手拿,不然会掉下去的就是这样。”
宁甜月一面照着鹿风的话做,一面缓缓将玻璃杯凑近嘴边,她先小啜了一口,嘴里瞬时变得清凉多了。
“这是水吗?”
“里面有加柠檬汁。”
“这样啊”
宁甜月接着又赞叹地喝了一口,柠檬香再次于嘴中溢出,与其说是好喝,倒不如用舒畅来形容,这味道让她能放松心情。她想着想着又喝了一口,柠檬的果肉滋味在舌尖散开,当她感觉到酸味袭来时,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冒出,即使如此,宁甜月仍然没有放手,她将落下的泪珠和着水一起喝下。
“到底是要哭还是要喝?请选一个吧。”
“不可能。”
宁甜月用嘶哑的声音响应鹿风有些不耐烦的语气,她喝完杯子里的水后突然想起一件事。
为什么自己能与鹿风像这样若无其事地谈话?
为什么自己和战宸轩就不能像这样聊天?
虽然拿他们来比较一点意义也没有,她还是不由得这么想。
不过这真的很不可思议。
宁甜月在几个月之前还完全不认识鹿风这个人,就算见到面,两人之间也从未有过友好的对话,相反的情形甚至比较多。
尽管如此,他们却有过两次亲吻,那是与战宸轩截然不同的吻,鹿风给自己的吻就如同这杯柠檬水的滋味。
宁甜月越是深入思考就越觉得不可思议。
第771章()
为什么鹿风会像现在这样陪伴着自己呢?
宁甜月拿着空杯子然后缓缓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卢鹿风配合自己蹲坐在地上的眼睛高度,他的墨镜反射着灯的光线,让人无从窥视他藏于其后的眼神。
鹿风宁甜月无声地唤着他。
在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鹿风才有所回应。
他既未点头也没出声,更没有吻她,可是确实响应着宁甜月。
他正哼着没有歌词的歌谣。
鹿风的声音不高也不低,他宛如秋季晚风般凛然地歌唱,哼出有如拨动琴弦般的旋律。
宁甜月吓了一跳,只是茫然地听得入神,然后自然而然地阖上双眼,因为那声音极为好听。
于是宁甜月也开始歌唱。
宁甜月任由自己随着脑中的想象引吭高歌,鹿风也同声唱着歌,没有歌词且旋律互异的两种歌声相互交缠,逐渐编织为一首曲调。
当两人高声齐唱、一同划下休止符的瞬间,脑袋里似乎有什么迸发开来。
低沉笼罩的乌云散去,接着阳光洒落。
宁甜月睁开双眼追逐着那道光芒。
鹿风也缓缓抬起头。
宁甜月拿下他的眼镜。
鹿风则不耐烦地蹙起眉头,然后望向宁甜月。
鹿风那经灯映照而出的瞳孔也是黑蓝色的。
宁甜月还记得那眼瞳的色泽,打从很久以前她就知道了。
“鹿风”
“怎么了?”
“你是鹿风吧?你是那个鹿风吧?”
“没错。”
鹿风既不讶异也不疑惑,只是点了点头。
正因有他这股沉着的力量支撑着自己,更让宁甜月感到不解与困惑。
经过歌谣洗礼过后,干疮百孔,荒废殆尽的过去恢复了昔日的容貌。
很久以前那座荒野、建于山丘上的古堡,不分冬夏都覆盖在荆棘及常春藤之下,并非现在这副城墙裸露的赤裸模样。
当时城里还住着许多人。
看守城门塔的卫兵、在厨房工作的人、风车小屋的老婆婆
“鹿风,小时候你和我——拥有黑蓝色瞳孔的人都待在那座城里,我跟你的年龄最接近,所以我们总是在一起。”
“是的。”
“可是后来城堡失火了。”
“那场火灾是靠我和宁甜月你的歌声扑灭的。”
听见他的回答之后,宁甜月毫不迟疑地点头说:“没错。”
六年前的初春之夜,古堡陷入一片火海。
宁甜月和鹿风为了扑灭火灾于是纵声高歌,以歌声平息了大火,只要两人一同歌唱就能办得到。
然而城堡因为大火的肆虐而被烧毁,许多守护此处的人们都丧失了性命,至于残存下来的那些——拥有黑蓝色眼睛的人们,就连明天的食物在哪儿都不晓得。
因此,宁甜月下定决心。
“如果能以公主的身分进宫,我就能帮助大家了。这是国王陛下派来的使者跟我说的,所以我决定要去,可是大家都反对这件事,年纪比我和鹿风你还小的小拉和小娜哭哭啼啼的,薇儿和莉莉总是绷着一张脸,就连原本聒噪的茜茜也不再跟我说话。”
“尽管如此,你还是坚持要去皇宫。”
“因为”
因为不去不行啊,不过宁甜月并没有说出口而是直视着鹿风,她在鹿风沉静的表情及黑蓝色的瞳孔中寻找六年前的景象,她终于回想起来了。
当她说要前往皇宫时,拥有黑蓝色眼睛的人们都异口同声地劝阻她:“明明之前连“公主”这个诃都不晓得,竟然还敢说这种话!?你这个好几次逃出城堡跑出去玩的野丫头哪是当公主的料?皇宫那些灰色的风会让天空和人心全都变得黯淡无光,那对我们来说才是真正的不幸,你还是重新考虑吧。”
当时宁甜月才九岁,远比她年长且熟知城外世界的三人各自对她说着嘲讽的话,而将宁甜月当作弟妹般疼爱的两人则是日夜哭泣,最后终于卧病在床,不过正因为发生了这些事情,才没有改变宁甜月的决心,让她想要拯救这些重要伙伴的念头越发强烈。
因此,他们一起唱了最后一首歌。
宁甜月与他们一同歌唱,祈求有一天能再度相逢。
可是为什么城堡里会空无一人?难道自己与国王之间的约定并未实现?
“鹿风古堡里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理由很简单,因为大家都不在了。”
“不在了?为什么?”
“你说呢?”
“鹿风。”
宁甜月以严厉的目光要求鹿风认真回答。
鹿风从她的手上拿回墨镜,然后以不带感情的冷汉语气说道:“那座古堡里拥有黑蓝色瞳孔的人,包含我跟你在内总共有七人,但是最后有必要被留下来的就只有你和我而已因为只有我跟你拥有神的孩子的力量,所以才能存活下来。”
“存活下来?”
听见鹿风这种说法,宁甜月不由得背脊发寒,一股不祥的念头自心头涌起,她拼命摇头试着抛开这个想法,企图寻求别的答案。
“那你之前为什么都不告诉我?鹿风,你一直记得那座城堡的事和我的事不是吗?”
“我记得,所以我才没说。”
“为什么?”
“你觉得是为什么?”
鹿风反问的语气突然一降。
鹿风手拿墨镜、近距离凝视着宁甜月的脸庞,宁甜月已经不再逃避了。那座古堡里聚集了许多举目无亲的人们,她和鹿风情同亲手足,所以她一点也不害怕。
看见她这副毫无警戒的模样,鹿风不悦地皱起眉头。
不过那副神情和他的语气丝毫不相称。
纤细孱弱、有如蜘蛛丝般细小的声音在宁甜月耳边响起。
“我好想见你,我一直都很想见你一面。”
“鹿风。”
“唯有这点毫无虚假我绝对没有说谎。”
话才刚说完,鹿风就与宁甜月拉开距离,他边戴上墨镜边站起身,虽然宁甜月感觉到他的气息突然远去,却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墙上的时钟此时像是要打断她的视线般响起。
当、当报时声敲了整整十二下。
听完那十二下钟响后,鹿风转过身去。
“已经很晚了,不要坐在地上,乖乖上床睡觉吧。”
“等一下,鹿风,我还”
“晚安,甜月。”
鹿风就像完全没听见她慰留的声音似地走出房间,房门轻声开殷又阖上,僵硬的脚步声也毫不迟疑地走向走廊深处。
宁甜月毫不在意礼服上的皱褶,一径坐在地上,她始终紧闭眼睛,然后询问自己:如果开启记忆之门的是自己与鹿风的歌声,那么之前让那扇门屝关上的又是什么呢?
尽管过去的记忆恢复了,谜团依旧多不胜数。
就连当时在那座古堡里的鹿风为何会变成寇中伯爵的侍从,她也毫无头绪。
自己以第二公主的身分踏上前往皇宫的旅程,在那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自己的同胞们之所以会消失,是因为当初的约定并没有实现吗?
“为什么?”
宁甜月使劲抓着身上的洋装并站起身,这时她的脚尖似乎踢到了什么,放眼看去,那是已注入玻璃杯里的水。
她喝下一口柠檬水,那冰凉的气味在口中扩散,原本就不太有的睡意更是消失无踪,眼睛和脑袋都于瞬间清醒,再喝一口,柠檬的果肉再次于口中化开。
随着这个节奏,记忆也跟着绽放。
耳际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宁甜月忠实地重复着有如歌声般响起的声音。
“为了寻找属于你自己的路,妳必须前往皇宫。”
宁甜月曾经在那古堡的瞭望台上眺望着原野时,有人曾对她说了这么一句话。
但是至今她却想不起来那句话究竟是谁说的。
他不是鹿风,既不是拥有黑蓝色眼睛的同伴,也不是一同在古堡里生活的人们,更不是从皇宫来的使者,尽管宁甜月很清楚这些,却怎么也想不起他的长相、身形,只记得他是个比她年长许多的男性。
“他是谁?”
在依旧蒙着一层迷雾的记忆之门的另一头,宁甜月试着让自己集中精神,但是仍然捕捉不住那个人影。
那个名字隐约在宁甜月的脑海之中,却又想不起来。
鹿风认识这个男人吗?
不过就算认识,他也一定不会告诉她吧。
“他是不是生气了”
宁甜月将玻璃杯放在桌上,灯的光晕在剩下不少的水面上闪烁,宁甜月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些光芒。
鹿风是不是在气她遗忘了过去,还未能实现保护古堡里人们的约定呢?尽管宁甜月试着思考,却又觉得不尽然是如此。
如果路鹿风他真的生气了,绝对不可能像刚才那样歌唱。
那歌声唤起了风儿与光明。
“我总有一天要再回去,我真的好想回去。”宁甜月在心头一隅如此乞求,是那首歌将那个场所与这一刻搭起了桥梁。
然而,正因为自己已回想起来,心头反倒涌起不安的感受。
待在古堡里的那些人都没有父母或兄弟姊妹姐妹,有些人早已历经了生离死别,有些则是分隔于城内城外,早就不清楚彼此的情况,至于鹿风则是完全不晓得自己双亲的长相及名字,而宁甜月也一样。
因此当国王的使者说明她的身世时,宁甜月大受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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