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离叹道:“从我们小时起,就是这样的,他们两个一遇到一块儿,就会生出敌意”
“他们不是仇人。”云树坚定地说道。
“对,当然不是,大师兄的覆海决,都是渊海师傅教的,还一直在指点小师弟的破军雷。”游云点头道。
“师父和渊海师傅,都曾是那个军队里的可能,是因为某件事情?”甄陶一眯眼,低声说道。
游云想了想,道:“你是想说,这是一个兄弟情深,然后反目成仇的故事?”
甄陶眨眨眼睛,点了点头说:“可能是这样!”
晏离苦笑,“你们啊,但是现在怎么办?师父还在气头上呢”
云树一举手,“我去打点酒!”
游云当即一巴掌拍到他脑门儿上,“这时候给他老人家喝酒,找死啊!”
“哦这倒也是啊!”云树不住地点头。
此时甄陶忽然眼睛一亮,她站起身,蹑手蹑脚的走向了窗子,手在背后勾了勾,另外三人对视一番,均摸不着头脑,也都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甄陶头靠在窗边,小声的对着屋里道:“师父,师父,想不想听我给您唱首歌?”
片刻后,房里出来老头的声音,“不听!都给我回房去!”
晏离和游云面面相觑,晏离拽了拽甄陶的衣袖,悄声道:“要不,我们先离开,让他老人家静一静”
甄陶却未放弃,手放在嘴边摆了一下,示意几人不要说话,然后挺起胸,清了一下嗓子,启唇唱道:
“吾撰文持武,建中兴巨城,当载于青史书图”
这首本由男子唱的悲愤歌,从甄陶口中出来,舍去了大多豪壮之意,但在她黄鹂啼鸣般的声音里,又增添了很多婉约凄美。
屋中的老人并未再说什么,叫外面的几人暗暗欣喜,随着歌声,晏离三人的眼神也逐渐变得飘忽,沉浸其中。
“吾握三丈旌节,聚中州士夫,两河豪杰尽归主”
甄陶一换气,声线再拔,唱道:“将功成,却为权臣妒,无奈落奸谋。南疆路,风愁雨怨,遥遥万里,长泪洒青无”
不料这时,屋里传来一声响,应是老人拍了下席子。
“前朝那个据说有经世之才的巫马将风?还不是被皇帝带了枷锁,赶到了青无城!绝食而死的懦夫,有什么好唱的!”
甄陶打住歌声,吐了吐舌头,随即又起了一调,唱起了一首鏖兵曲:
“枪刀军马无边岸,金鸣鼓振动天关,黎民惊走牛羊散,胆心寒!”
“长戈万箭倒战马,慌兵扑地抢征鞍。浩荡北荒无平安,鬼门关——”
“败残军”
唱到这里,又听到屋里一声响,“当年北荒七十部落南下,蓝河以北尽成血路!不过是趁我军刚平定南方,还未抽身北上,一群只知道欺凌弱小的蛮子,有什么好唱的!”
晏离和游云的嘴角都勾了起来,云树也低头窃笑,甄陶气恼一跺脚,再次张口:
“我是乃普天下儿郎领袖,盖神州英豪之首,铁意不改常依旧,何惧可至我心头?”
歌声清越,尾音颤颤,随后,甄陶挑眉一拍手。
“覆铁甲、披战袍、再上华兴城楼!”甄陶神采奕奕,再唱:
“歌无畏、铜樽捧、与恶虫战无休!”至此,晏离,游云,云树皆随甄陶一同击掌。
“汝道我老矣,暂休,万敌中心走,授首!”
“我即是,神武鹰营都帅头,深陷黄泉不肯休,纵使魂魄丧冥幽,看天!吾等亦在兵狼烽火路上走!”
甄陶一曲从头至尾唱罢,四人忙靠住窗,屏着呼吸,探耳细听屋内动静。
良久,只听老人一拍席子。
“回房!”
四人欢呼一声,开心离去。
第八章 黑梦()
此刻,充斥在天地间的,是一片混沌,严密地包裹着他的身体。23
起初,总是恍恍惚惚,头脑中的事物如同一团乱麻,搅得人心烦意乱,好不容易凝聚起的注意力,慢慢地投放到了两条正在不断迈动的腿上。
当眼前的迷雾渐渐消散,一切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黑色的,一切都是黑色的,就像世间的万物,都被放进了砚台里,在墨中浸了一遍又捞出来。黑色的屋子,黑色的树,黑色的云彩,有浓有淡,但只有这一种颜色。
对云树来说,眼中看到的这一切都无比熟悉,但是无论如何,他也想不起来这是哪里。
和之前一样,他最终停下了脚步,不过这一次,他在混沌之中走了差不多半里的路程,比以往要长出许多。
云树感到了疲倦,眼睛看向脚下,他踏着的,是用坚实的大块石砖铺就的道路。
带着茫然和一些恐惧,他回身望去,在他背后,空洞的巨大城门正对着他,如同怪兽的嘴巴。
他的心跳开始变快,云树战栗地抬起头,在城门上方,篆刻有两个大字:
望北。
他怔怔地看着那两个字,已经开始麻木的神经猛地一颤,他忽然醒悟了过来。
这里是望北!他从记事时起,便一直身处于此。
望北城,一座已经变黑了的望北城
一个人,一匹马,甚至一只猫,一只飞鸟都没有的望北城
而他,背靠着这座大城的尸体,身上越来越凉。
随后,他转向前方,身前是蒙蒙的一片黑灰色。黑色的雾气升腾着,扭曲着,蔓延着,宛如妖魔,就如同将他心中的恐惧变为了实体。云树不敢再看,也不想看,但,他的眼睛却无法闭上。
“逃走吧跑!快跑!跑到”
他发着抖,想要转身逃走,他还记得,后面就是望北城的城门,在城中,有他喜爱的小院,也是唯一能带给他安全的地方。
但是,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地将他束缚,他挣扎的力量同它相比,显得渺小而可笑。他只能徒劳的望着城门的空洞,竭尽全力的想要看清他的家,却不能回头迈出一步。
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这个黑色的世界只有他,所有的恐惧,都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云树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渐渐的消失,他撑着膝盖大口的喘息,而后,或许是因为心中的勇念,也可能是魔鬼的胁迫,他再次迈动双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去。
呼吸越来越艰难,脚下的道路,已经由石砖变成了黄土,再由黄土变成了没过膝盖的黑色的草。
路面开始有了起伏,云树喘着气,眯起眼睛,慢慢抬头,在他的面前,黑色草坡阻挡住了他的视线,草坡坡度不陡,距离坡顶的路也很短。但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忽然就在他的心里生出,不仅仅是心脏,甚至胃肠,都好似被恐惧搅成了一团。
“不,我不能再走了,我不能再走了!”
云树大张着嘴,想要喊叫出来,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试图挪动自己的腿。
“停下,快停下,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下一刻,云树睁开了眼睛!
同时,他听到了自己满含惊恐的叫声,他正坐在床上,被子都已经被他踹到了床下。
他的屋门被人一把推开,晏离,游云,以及甄陶相继闪进了屋。
“小师弟,你怎么了?”游云飞快问道。
云树眼中的恐惧依然没有褪去,他急促地喘息,看着床边的三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甄陶从地上抱起被子,为云树盖上,“小师弟,又做那个梦了?”
云树猛然回过了神,一把攀住了晏离的手臂,“我我又开始走了!”
他的身子发抖,双目颤动着回想,“我看清楚了!我在那里不不,我在这里,那个我,就在望北城里!我已经走出城去了!”
晏离轻抚着他的背,温和的笑着说道:“没事了,我们都在这里,不要怕。”
良久,云树慢慢平复下来,又躺了下去,大睁着眼睛望着屋顶。
晏离摸摸他的头,“师兄就在这儿。”而后他握着云树的手,淡淡笑着,“这次就没事了,好好睡吧。”
云树又把手往晏离的掌心钻了钻,另一只手也伸过去握着,慢慢合上了眼睛,不一会儿,他的气息变得均匀起来。
看着云树眉头慢慢舒展开,晏离微微笑了笑,对着甄陶和游云无声说道:“你们也去吧,明天还有事。”
甄陶和游云犹豫一下,点了点头,走出去轻拉上了门。晏离在床边坐着,也合上了双目,任云树抓着他的手。
每过一小段时间,云树的手脚便会轻微地抽搐一下,晏离也随即睁开眼,仔细瞧一瞧,再帮他掖好被子。
公鸡开始打鸣儿,伴着狗吠,渐渐响成一片,晏离不再闭目养神,看着天光渐亮,漫进了屋子。
云树嘴巴动了动,手掌下意识地紧握一下,然后两手又上下抓了抓,逐渐清醒过来,张开眼,看到了晏离温和的脸庞。
“大师兄”
“还是那个梦么?”晏离看着云树,关切的问道。
云树点头,“我看得更清楚了,也更害怕了。”
“没什么,谁都会做噩梦,即使是皇帝,也有让他恐惧的东西。”晏离笑了笑,“随着时间,你会越来越勇敢,越来越坚定。无论在梦中看到什么,触碰到什么,都只是幻觉而已。”
云树听到他的话,精神振奋了些,用力甩甩头,飞快地穿起了衣服。
晏离推开门,清晨的阳光闯了进来,他回身笑道:“你二师兄应该在今天的米粥放了兔子肉,而且,师傅如果知道了你已经打出了破军雷,昨天的气肯定全都没有了!”
云树猛点头,向正屋跑去。
晏离欣慰一笑,几步赶上了他,拍着他的肩头说:“不过,今后你需要更勤奋一些,试着不需要练习强体拳,就能击出开疆,就像你在渊海师傅的酒馆时那样,能不能做到?”
“当然能!”云树满是信心的昂头答道。
晏离停下脚步,看着云树奔跑的背影,这时游云走到了他身旁,笑容里也满是骄傲。
“从现在起,我们该向小师弟学习了。”
晏离笑着点头,然后忽然想到了什么,认真地问游云:“师弟,你有没有做过噩梦?”
游云愣了一下,答道:“自然是有过的。”
他想了想,随后道:“比如,会梦见很多曾经被我杀死过的野兽,它们的身上插着我的刀,伤口里流出的鲜血象河一样,没过了我的脚,它们一只只围上来,有的没了头,有的烂成了骨架,而我无论如何,都杀不死它们,直到把自己累醒。师兄,你呢?”
“我么?”晏离想了很久,犹豫了一会,说道:“我不因为那些在梦里出现的鬼怪,而感觉恐惧只是有很多次,我看到师父死去,或是梦到你阵亡的消息传来,还梦见阿陶抱着云树的尸体,然后我再也找不到你们。”
游云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梦都是反的,我敢肯定,他们都会活得好好的,比我们还要好。”
晏离用力点头,“对,应该是这样。”
而后他抬头看天,喃喃的说道:“一定要这样”
第九章 鲸歌()
一股清凉的井水自上冲下,淋过刀身,冲走了上面的污垢与血锈。┡eΔ
丢下用来抛光的皮革,游云站起身来,眯起眼睛,在阳光下平举起了刀,刃上寒芒闪过,刺得双目一痛。
他用拇指轻轻在刃口一蹭,自刀身之上发出轻微的长鸣,看着刃上细微的锯齿,游云露出了满意的神色,随后将刀别在了腰间,背上弓箭,摘下了挂在墙上的斗笠。
“又要出猎了么?”甄陶拎着一捆青菜自旁走过,停下脚问。
“嗯。”游云点点头,“我要再去抓一只红豺。”
“有所发现么?”
“是的,我这就进山。”游云戴上了斗笠。
“千万小心,找落单的下手。”甄陶从袖里取出一块手绢,递给他,“拿着。”
游云接了过来,展开一瞧,见上面绣了一只猫,脑袋足有身子五倍大,正用一脸鄙夷的表情看着他,还吐着舌头。
游云不禁笑起来,将帕子揣到了怀里,对嘿嘿笑着的甄陶摆摆手,便离开了。
甄陶也提起青菜,走向厨房,路过正在后院劈柴的晏离,不远处的是正在打拳的云树,呼呼喝喝,有点虎虎生威的气势。
在正屋厅堂中,坐着已经恢复了精神的老人,手中捧着一卷兵书,一旁案上的茶壶里飘出一缕缕白气。
这样的情景,在这个小院子中反复的上演着,其中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淡然而又满足。
“有客人来了。”
老人放下手中书,对着给茶壶添水的晏离讲道。
晏离微微诧异,凝神一探,“有五个人,三个意生境,另外两人在心照境界。”
老人一摆手,“游云不在,你便去打发了罢。”
晏离称是,举步走到前院,正有五个人走进了院门站定,两人在前,一人观之已过花甲,神情严肃,正四顾瞧着院子里的物事,另外一个正当盛年,看到晏离出来,带着笑向他点头致意。
在后的三人中,有位披散着头发的青年,身上透着一股狂气,之前来过的殷赤原和南葛也在其中。
晏离走上前去,对老者和那盛年人施礼道:“前辈,是自火麟书院来?”
五人中为首的老者开口讲道,声色阴冷,“秦临川在哪?叫他出来见我!”
晏离回道:“师父刚刚病愈,家中的事情,由我这个做弟子的代劳便可。”
老者打量了他一眼,“秦临川的徒弟?你是?”
“晚辈便是晏离。”晏离躬身道。
“呵呵,真是想不到,他竟然教了个书生出来。”老者笑起来,语气中有别样的意味。晏离只是颔首微笑,未作辩解。
“这么小的一个地方真是不和他以前的身份。”老者踱了两步,“我的来意无需再说明,书院扩建,本也是得到了城主的授意。我念和你师父有旧,不想强行将这院子夷为平地,但你们也不要太过自视甚高了。”
晏离再躬身道:“前辈多想了,但我等不愿让出院子,的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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