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顺着席位朝北望:上首最高处是一座用金漆阑干围起的高台。左右各有巨大灯轮,璨若火树银花。两架灯轮间立着一座金碧大屏风,屏中白鹤起舞,与隐匿在云中的神龙遥相呼应。
而屏风正前方便是云苍主位,此刻尚且空无一人。
练朱弦并没有在殿内深入,因为引路弟子很快就将他带到了席位上——竟是离门最近的一桌。
这显然不应当。
现今修真界以云苍为龙首。云苍之下又有五大世家,各自统领大小仙门百余座。除去这些名门正派之外,尚有一些山精水怪依附于正道门下,地位自然低人一等。方才练朱弦粗略一观,越是靠近门口的宾客,越不似人形,妖气也愈发浓重。
可现如今,云苍为五仙教护法安排的席位,竟比这些山精水怪更加卑微,显然有奚落之意。
该如何应对?
练朱弦秉性孤高,待人接物素来不够圆滑。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确有了拂袖而去的念头。
然而他毕竟肩负教中使命,冲动过后权衡利弊,还是不动声色地坐到了席位上。
他刚一落座,周围便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普通妖怪并没那么多人类的礼数,说话也直来直去。于是练朱弦便听见了它们交头接耳——绝大多数是在猜测他的身份,甚至还有妖怪因他生得貌美,就判断他是狐妖化形。那些媚狐的名声素来淫浪,居于末座自然不足为奇。
等到它们自以为商量妥当了,坐在练朱弦左边的妖怪就用毛茸茸的爪子举着茶盏凑了过来。
“这位小公子,不知如何称呼?”
四周小范围地安静了,妖怪们全都竖尖了耳朵。
练朱弦也不卑不亢,举杯报出来历。
说来倒也好笑,一听到“五仙教”这三个字,不止是过来敬茶的,就连周围那些小妖都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仿佛见着了天敌。
也难怪,五仙教虽然只在南诏一带活动,可“盛名”却早已远播到了中原。无非是传言仙教中人蓄养毒物、种植毒草、淬炼毒药,乃至于浑身上下都带着毒素,碰都碰不得。
当然也有更加离谱的谣言,说五仙教徒昼伏夜出、茹毛饮血,尤其喜欢生吞修为低等的妖怪。而且五仙教的神鸟是孔雀,据说教徒也像孔雀那样,吞噬的毒物越多,外表就越是美艳华丽。
现如今眼面前突然来了这么个美得吓人的五仙教护法,还偏偏坐在末座,犹如厉鬼堵门,如何能不让这些小妖们胆寒?
练朱弦知晓它们成见已深,也不屑辩解。
恰巧此时北边传来钟磬两声,整座大殿便迅速安静下来。
练朱弦随着其他人一齐朝北看,这才望见已有数人登上了金漆高台。
为首之人是一名外表三十岁上下、容貌儒雅英俊的男子。他头戴白鹤金鳞冠,身着月白锦袍、织金鹤氅,腰间环佩玎珰,端的是华贵异常。
云苍掌门云华仙尊飞升在即,已闭关数年。眼下负责执掌仙门者,正是被尊称为“大真人”的仙尊独子春梧君。不难想见,将来他便是云苍山的新掌门。
然而练朱弦的目光只匆匆一瞥,便将目光转向了春梧君身后的那第二个人。
第二人大约要比春梧君年轻几岁,容貌与春梧君颇有几分相似,不过轮廓更加深浓。眉如扬剑、眸若朗星、日角而隆准,竟隐隐带着些许帝王之相。
可如此尊贵的面相,偏偏配了一双薄唇。虽然无损于俊逸,却也平白多出几分严厉,少了一丝亲和。
此人的衣饰虽然不及春梧君富丽,却也一看便知是云苍派的尊贵人物。立在春梧君身侧,正如同一鹤一龙,卓尔不群。
练朱弦知道,此人正是云苍山首座,凤藻殿殿主凤章君。
春梧、凤章二君之后,又有一干殿主阁主,俱是月白色法衣,清隽高尚、如飞仙下凡。然而练朱弦的目光却始终勾留在凤章君身上。即便短暂挪移,也总是很快就又转回来。
第48章 仙人请吃鸡()
南诏多地热。
这一百多年以来,练朱弦泡过的温泉可谓不计其数。
所以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这个温泉老手竟会栽倒在江南一口小小的泉池里——而且还是挂着鼻血、倒在了暗自倾心的人面前。
丢脸;但却似乎并不是一件坏事。
当练朱弦重新恢复意识的时候;那些恐怖的热气早就已经退散了。此刻;他浑身清爽;像是躺在了床榻之上;再仔细嗅闻,空气中还带着一股浓郁的藤花芳香。
微风拂过,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轻轻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练朱弦睁开双眼,看见的是一片朦胧的淡紫色。
此时此刻,他正躺在庭院里的藤榻上;身上已经换好了干爽衣物,半干燥的长发垂向塌沿,而周遭几乎被落花所淹没。
庭院里很安静;静到仿佛只剩下练朱弦独自一人。
凤章君呢?
练朱弦心念一动;立刻想要起身寻找。可才动了一动脑袋,忽然觉察到了异样——
此时此刻;被他枕在脑后的并不是冷凉的藤枕,而是一条修长温暖的胳膊。
是凤章君;他就躺在练朱弦的身后,纵容练朱弦以手臂为枕、与他同塌而眠。
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练朱弦默默地伸手,捂住了自己那刻不争气的心脏;用力的按压着;直到心跳勉勉强强稳定下来。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地翻过身去。
胳膊的主人果然正是凤章君。此时此刻,他与练朱弦一样,都换上了东仙源客舍内提供的崭新亵衣,正安安静静地熟睡着。
不必担忧面面相觑的尴尬,练朱弦定了定神,开始仔细观察——
除去被练朱弦当做枕头的那条胳膊之外,凤章君的睡姿堪称规范、几乎如同挺尸一般。奈何他的容貌太过英俊,即便是挺尸,也是一具绝顶好看的尸体。
练朱弦的目光,一点点从他那饱满的额头滑向深邃的眼窝,再移向英挺的鼻梁,最后停留在两片淡色的薄唇之上。
不知这一双嘴唇,亲吻起来究竟是何种滋味
练朱弦的心脏又隐隐约约地毛躁起来。他轻轻按了一按,说服自己绝不可以做出乘人之危的举动。
为了平复这种心情,他还故意遐想开去——这仿佛还是重逢之后,他第一次看见凤章君的睡颜。
在云苍峰上的那两个夜晚,凤章君一直将床铺让给了他,而自己则在别处打坐将就。后来入了西仙源,更是与那大司命有过一番恶斗,想必也一定是身心俱疲了。
也罢,眼下就让凤章君好好地歇息歇息、养精蓄锐,反正今后还有得是独处的机会。
思及至此,练朱弦的心情已经彻底放松下来。虽说他不屑于乘人之危,但这手臂毕竟是凤章君主动伸出来的,于是他就挪了挪脑袋,在臂弯里寻到一个更为舒适的位置,重新闭上了眼睛。
这紫藤花架下的一觉,睡得倒是踏实而又香甜了。
——
约莫是在傍晚时分,一阵隐约的说话声将练朱弦从睡梦中惊醒了。
他睁开眼睛,首先发现的是凤章君已经不在身旁。自己的脑袋下面已经换成了真正的藤枕,身上则盖着一条内室里取来的薄被。
他再起身朝着周围望去,发现凤章君已经起了,并且衣着齐整,正在与不知何时找上门来的燕英说话。一旁的竹架后边,立着一声不吭的李天权——想都不用想,他肯定是被燕英生拉硬拽过来的。
发现练朱弦醒了,燕英立刻向他发来了问候:“睡得怎么样?醒了的话,那咱们马上就出发?”
“出发”练朱弦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出发去哪儿?”
“去未央城啊,好玩的地方!”
燕英显然是有意要卖关子,并没有详细解释。他只说未央城是东仙源管辖之下的一座城市,城里头没有宵禁,天天夜里灯火辉煌,瓦舍勾栏歌舞达旦,可谓是中原修真世界里的“第一快活乡”。但凡是来到东仙源做客的,就没有一人不会想要去那里看看。
他这边舌灿莲花、形容得绘声绘色,倒让练朱弦陡然想起了另外一桩心事。
前不久香窥的时候,他曾经见过曾善与怀远出现在南诏王城的夜市里,打那时起,他就幻想着也能够与凤章君真正逛上一回夜市。却没想到,这个愿望这么快就能够实现了。
机不可失,练朱弦便不再多问,立刻痛快地答应了下来。
——
重新装束停当,练朱弦与凤章君二人便跟随燕英与李天权一路出了小岛,依旧回到了白日里他们御剑降落的那条突堤上。向守卫师兄禀名去向之后,四人依旧御剑而起,却是朝着西南方向而去。
今夜已经接近满月,他们借着明亮如水的月色翻过两座漆黑的大山,只见前方视线豁然开朗,竟是一大片隐匿在群山合围之间的广阔平原。
而就在这一片黑黢黢的平原之上,赫然可以看见一座四四方方的城池。灯火辉煌的,如同洒落在黑色丝绒上的一把珍珠,又好像是天上的星辰倒影在了人间。
不远处传来了燕英兴奋的叫喊声:“那里便是未央城了!!”
觉察到凤章君开始御剑降低高度,练朱弦忍不住问他:“你以前来过这里?”
“来过。”凤章君的声音,是紧贴着练朱弦的后背传过来的,温暖而又酥麻。
练朱弦定了定神,又问:“这城里头究竟有什么奥妙?”
可是凤章君居然也卖关子,甚至答非所问起来:“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说话间,一行四人已经在未央城外降落。
只见面前的城墙高耸,城门口立着两架巨大的灯轮,将方面数十丈之内,照得一片灯火通明。灯轮之下,立着左右各四名东仙源弟子,此刻看见了凤章君等人,也立刻抱拳施礼。
燕英向诸位师兄弟禀名了来意,倒是顺利地获准通行。只不过在入城之前,他们必须佩戴上一种看似由干花制成的香囊。并约定,在城内不得使用任何程度的术法以及武器。
练朱弦接过香囊,在鼻子边上嗅了嗅,虽然有一股极其浅淡的清香,但若是当做香囊,又未免太过浅淡。
对此,燕英倒是解释了,香囊之中的植物能够掩盖人身上的气息,是城中所有人必备之物。
练朱弦立刻反应过来,既然他这么说了,那这座城里面的居民,恐怕就不应该是什么普通人了。
——
众人佩好香囊,便开始穿过城门甬道朝城中走去。
练朱弦到过的中原城市数量有限,可即便如此,此时他也能够看出这座不夜城的城门有太多的与众不同之处。
高大的城墙全都是用带着朱砂矿脉的巨岩堆砌而成,赤红色的脉络在墙体之上游走,仿若人体的血脉。也与那些雕刻在墙上的赤红色符文互相辉映。
城门甬道的长度起码是普通城门的三倍,贴墙摆放着不少类似机关悬索的铁器。沿着锁链往上看,可以发现头顶上方高悬着前后七道巨大铁闸,如同倒悬着一排排尖锐长矛,其作用不言自明。
行走在如此凶险的威胁之下,练朱弦自问无法做到从容自如。他加快了脚步,甚至是赶在了燕英与李天权的前面穿过了甬道。
方才御剑从天上鸟瞰时,练朱弦已经通过观察灯烛的排布而对未央城内的格局有了大致了解。入得城门便是主干道,足有四驾马车并行的宽度,地面铺着细密的白沙,道路两旁挖有明渠、种着垂柳,看上去倒也算是富庶之乡。
大焱城镇大多施行里坊制度,城内整齐排布着用高墙围住的大小坊市,夜间宵禁坊门紧闭,不允许商户经营、百姓通行。
然而眼前这座未央城却大大地与众不同——这里不仅没有里坊高墙,放眼望去,全都是高低错落、鳞次栉比的楼阁屋宇。家家户户悬灯结彩,街头巷陌火树银花。数千盏的灯笼、数万计的烛火交相辉映,照出了一座光明山、一片火海场,美得惊心动魄。
“怎么样?”
燕英得意地望向面露惊诧之色的练朱弦,“是不是比从天上看起来更了不起了?”
“很美。”练朱弦一时间也不知该作何形容,唯有默默点头。
待到练朱弦习惯了眼前的壮景,一行四人便开始沿着主道往北边前进。不一会儿就融入了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
这未央城中的居民,高矮胖瘦、妍媸美丑,倒也看不出与寻常人有什么两样。他们或三五成群玩乐游赏,或倚门吆喝揽客,总之都是各有各的忙碌或者乐趣。
燕英显然是城里的熟客,领着他们熟练地在人海之中穿梭。指着那些五光十色、千奇百怪的招牌、幌子介绍各家店铺的主营与特色。练朱弦仔细听了一阵子,发觉这里从绸缎布庄、药店,到车马坊、胭脂水粉铺子一应俱全,出售的货品似乎也与外面的并无什么区别。
约莫沿着往前走了一二百步,面前小风一吹,突然飘来了一阵扑鼻的肉香。
燕英一边说着自己知道香味在哪边,一边领着众人拐了一个弯。果然,前方这条小街的两旁竟全都是形形色色的食肆。
练朱弦粗略地观察了一番,从胡人的穑敱甑奖北叩难蛟友蛱溃俚浇系拿赘饷拙疲尤桓髦侄加小K纠淳筒豢桃饧煽冢巯轮疃嗝朗车鼻埃匀挥行┬亩�
“美人兄弟,想吃吗?”燕英显然看出了他眼底的渴望,故意促狭道,“城里不能用大焱的货币,不过你可以求求我呀。”
“”见他如此嘚瑟,练朱弦直觉有些问题,因此并不搭话。
倒是李天权又怼了他一下:“捉弄人好玩吗?”
“好玩啊。”燕英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白森森的小虎牙——练朱弦算是发现了,燕英是虎牙,而阿晴是兔牙,这应该算是他俩之间唯一的细微区别。
笑过之后,燕英才开始解释,未央城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城里的酒能喝;但城里的食物却只能看、能闻,能摸,却不能入口食用。要想来城里找乐子,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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