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参将,那个年纪轻轻便坐上了三品参将之位的才俊,文武双全,有勇有谋,那是实打实的本事,前些日子领旨带军前往河西平叛,不成想竟然也败了。
“听说叛军配备的兵器前所未见、闻所未闻,”旁边一个男学生搭话道,“有一种会射出弹子的铁管,简直就是骑兵的克星,就算手里拿着盾,也只能护得了人护不了马,且那东西射程还远,隔着千八百步就能射人,双方照面,我方还未进射程,对方的弹子就已经扫了过来,骑兵的马没过片刻便全都被打伤打残,根本无法再骑。”
“那东西真是吓人,”又一名男生凑过来道,“就算是咱们的重弩,射距也不过才四百步,且重弩还不易携带,要开弩需要好几个人一起用力,可那东西听说轻便得很,跟拎一柄厚背大刀差不了多少,射得又远,还能连珠射,千步之外进行射击,我方兵马根本无法压上前去!”
“不用骑兵用步兵不行吗?”有人问,“用大些的盾牌挡着,难不成那东西连盾牌都能射得穿?”
“叛军有投石机啊!你想,兵们人人举着又大又厚又重的盾牌,躲起天上飞下来的石头还能利索吗?!而且可恶的是叛军还会抛掷烟火球,先把烟球扔进我军的阵中,待烟雾迷散开来,再用抛石机抛石头,我军视线受阻,根本躲无可躲!”
“你们先别说这些且告诉我柳参将怎样了!他是我表弟的族亲!”
“不知道啊,战报上没说”
“战败的消息也是今早才刚传回来的,若要知道更详细些的东西,怕是还要再等上一等。”
武珽无心再听,转身走出人丛,燕七也跟了出来,两人站到大门边说话。
“柳参将被涂弥一箭射穿了喉咙。”武珽沉冷着面孔从牙缝里低声磨出这几个字。
燕七沉默,虽然与柳参将没什么往来,但那个人却能很轻易地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年轻英武,有着军人特有的健气刚硬,却也不失敏锐与沉稳。他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甚至很多有资历的将领也难掖其锋,燕子忱亦不止一次地私下里夸赞过他,说他前途远大不可限量。
这样一个青年才俊、未来栋梁,死于了一箭穿喉。
一箭穿喉,这很涂弥。就是这么的冷酷利索,让他的对手显得如此渺小脆弱,你以为他这么做是为了速战速决么?不,不是。他只是为了羞辱他的对手,他只是要让对方在临死前知道,他想杀死他,就像碾碎一只蚂蚁一般轻易,他要让他的对手带着再也无法抹去的屈辱下黄泉,让他的对手哪怕是做了鬼都忘不了这感觉。
这就是全部了吗?不,还不是。他不仅仅要让他的对手带着屈辱下
第411章 野心()
燕老太太哭昏过去。
燕老太爷一双老手在袖子的遮掩下死死握着椅子扶手,却仍遮不住那微微的颤抖;面上强作镇定;努力地梗起声音,一字一句道:“为君效命,乃臣子职责所在;子忱理当”
默默立了一屋子的人中不知是谁没能忍住,低低地一声抽噎;便将老太爷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河西总兵程妥被涂军杀了。
青年英豪柳参将被涂军杀了。
康家父子三名将被涂军杀了。
现在轮到了燕子忱,轮到他去赴那修罗会、杀生场。
如今外面已将涂军之能传成了鬼神巨力;仿佛谁去都将是有死无生,粉身碎骨。
这个当口,谁敢去呢?去了就是送死;还未出兵,就已注定了命运。每一个被命运钦定的人;都将在众人惋惜的、仿佛送灵的目光中,踏上那条黄泉不归路。
可怕,太可怕了。涂军是鬼神之军;终将吞噬一切,改朝换代!
民间开始渐渐流传起这个说法,皇权更替似乎已是大势所趋,这令涂军的东进更加锐不可当,一路行来,竟是所向披靡几无阻挡。涂军是鬼神之军,谁能战胜得了鬼神呢?既然战胜不了,为何不顺应大势,归附于他?
识实务者自古不缺,明哲保身者历来不少,于是涂军一路东进一路壮大,待过了伏龙河进入江北地区时,竟也隐隐聚纳了十数万兵众。
――再不挡就来不及了!可谁能去挡?!谁敢去挡?!
朝臣们胆颤心惊惶恐无助,无论是信任燕子忱的还是恨他燕家兄弟的,竟是意外有志一同地将他推了出去填那张恶魔的大口。这一回燕子恪也拦不了,燕子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兄弟去送死――活该!费尽心思给你兄弟搏了个高官,如今却是要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心怀恨意甚至已超过国家安危的某些人在朝堂上暗暗打量燕子恪,对他所表现出的沉定淡然嗤之以鼻:装吧,继续装,等你兄弟的尸首被人抬回来的时候,看你还怎么装!
仿佛听到了这句心声一般,燕子恪微微偏头,目光如蛇般凉咝咝地滑了过来,令人不由神经一紧头皮发麻,未待反应,他却又将头转了回去,忽地出班启奏:“臣请随军前往。”
――疯了吗?!众臣大眼小眼全都瞪在了这个人既不宽厚也不伟岸的背脊上,这还有哭着喊着求送死的?!那是什么去处知道吗?那是黄泉的入口啊!旁人避之犹觉不及,竟还有大步蹿着往那入口里冲的?!
“朕不允。”皇上道。
燕家祖上皆平民,因而没有什么官家底蕴,得了燕子忱要出征的消息后便哭成了一团,一如十二年前他前往塞北戍边平蛮。
相比起来二房反而最为平静,二太太默默地在房中为燕子忱准备行李,小十一默默地坐在旁边摆弄手里的小弓小箭,燕九少爷在燕子忱的书房铺开一张全国舆图一言不发地细看,燕七此刻却不在坐夏居,骑了马直奔城外京营――燕子忱的时间紧,自领了旨到现在一直都在大营里安排出征事宜,到时候怕是回家和老太爷老太太打个招呼就要出发,根本没时间多在家中逗留,所以有些话也只能现在去找他说,他还未必有功夫细听。
想进京营可没有那么容易,守营卫兵并不认得燕七,好在燕七提前预料到此种情况,特意穿了自己最高档布料做的衣衫,戴了自己所拥有的最昂贵的首饰,还少见地施了淡妆,骑着壕金就到了京营大门前。
见了燕七这身装束和坐骑,门卫便知道这绝非平民家的姑娘,不敢轻忽怠慢,听过燕七自报家门,犹豫了一下便入内向上级禀报去了,人靠衣装,若是燕七平时那类随便的行头,怕是门卫直接便将她轰走了。
经过层层通报,总算有人从里头出来接燕七了,却见是燕子忱的长随绿耳,带着燕七一路去了燕子忱所在的营房,进门便见以他为首的一伙人围拥在一张大案旁,低着头正指着案上摆着的东西比比划划说得热闹。
燕七也没打扰这些人,找了个角落在椅子上坐下来静等,这一等就是一整个下午,直到要开晚饭了这伙人才散了出去,那案旁一时只剩下了两个人,一个燕子忱,一个元昶。两人仍未抬头,还在看着那案上的东西,听得元昶道:“照这么说,实则火铳的射程范围是夸大了的,然而也确实强过弓箭和弩,我们唯一能与之抗衡一下的只有燕子飞弓,但燕子飞弓一不如火铳的射程远,二也不比火铳的杀伤力大,总体来说,两军如若正面相对,战力弱的还是我们。”
燕子忱伸手在案上铺展开的舆图上点了点,道:“叛军选择的东进之路多为平原,此地形于他们更为有利,很大程度上限制了我军靠地势作战弥补武备较弱的途径,鉴于双方在武器上的差距,作战最好都于夜间进行,夜间视野受限,不仅仅是对我们有影响,对叛军的影响也是一样。”
不得不说燕子忱果然是带兵经验丰富,一下子便能找到缩小双方差距的关键点。
“就算如此,射程短也是致命缺陷。”元昶却道。
“纸上谈兵没有用,一切还需到实地去看过才知。”燕子忱直起身来,向着角落处扫了一眼,“你这臭妮子跑到这儿来作甚!给老子回家去!”
元昶便也望过去,一望之下却是怔了怔,道:“你那脸是怎么回事?!画成那副鬼样子给谁看?!”
“”燕七上来就被一大一小两个男人训了,只得站起身走过来,“我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家里愁云惨雾的让人待着不落忍。”
燕子忱略显无奈地摇摇头,瞪她一眼:“你在这儿吃了饭就回家去。”转而招呼门外的绿耳,“让他们赶紧上饭!”
“不需要我帮忙吗?”燕七问。
“你能帮上什么忙?”燕子忱往桌边一坐,抓过桌上的大茶壶来就着壶嘴就灌水,灌了几口之后停下来,瞟了眼元昶,“暂时无事,你可以走了。”
元昶却只作未听见,一边收拾案上的舆图一边和燕七道:“吃完饭我送你回城。后日我们就要启程出发了,你在家里好好待着。”
“你也要去吗?”燕七问他。
“嗯。”元昶低头卷着舆图。
“皇上同意吗?”燕七又问。
“我悄悄随军走。”元昶道。
“老子可没说带你。”
第412章 凌霄()
从京营回去后的第三天,由燕子忱挂帅的八万京军在秋日的晨晞中静静开拔;奔赴那似乎可以吞噬一切的河西战场。
家里的燕老太太再次哭昏了过去,燕二太太在婆婆房中陪了一上午;中午回了坐夏居用饭;却是粒米未下,燕七从书院回来;发现她的眼底泛着红。
什么安慰的话现在来说都是无用,战争面前任何人都显得无比渺小和无力。
燕七也只吃了两筷子菜就撂下了;抱着小十一回自己房里睡午觉;躺上床去,小十一挤进怀里;伸了肉胳膊揽住她的脖颈;哼哧哼哧地哭了起来。
“怎么了?”燕七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问他。
“想爹爹。”小十一抽噎着。
这么点儿的小人儿什么都还不懂,却也有着骨血相连的感知。
“我也想。”燕七说,“可是我不哭;爹爹不喜欢爱哭的小孩,你还要哭吗燕惊泷?”
“我不哭”小十一哭着说。
“乖;姐姐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好”
“故事的名字叫做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从前啊有个从来都不哭的小孩儿叫燕惊泷;他有个外号叫做阿里巴巴”
“我——我外号,不叫阿里,巴”
“那你外号叫什么?”
“大大巴巴!”
“这个外号也是吊炸天了。那我继续讲了啊,这个大巴巴吧”
书院的生活还是照旧,只不过每个人的情绪都似乎有些沉重和紧绷,锦院的男学生们每天都在关注着河西的战局,课间讨论最多的也是相关话题,绣院的女学生们更多的是茫然和害怕,聊的多是相约到哪座寺哪座观烧香拜佛,求神明保佑前方将士的平安。
元昶果然随军去了前线,燕子忱并没有把他调离,也没有阻止他要跟去的意愿,锦绣综武队缺了一员猛将,倒也没有太影响成绩,只因这个时候其它书院的队员也没了多少心思在比赛上穷追猛打,如今全民的注意力都投放在了燕子忱所率领的那支八万大军上,大家既期盼又担心,担心如果连燕子忱也输掉,天朝还能派出谁去抵挡叛军。
武玥的脚伤已好了七七八八,在家里再也待不住,挣扎着跑来上学,中午也不回家去吃饭,就跟着燕七一起混食堂,元昶包下的灶台还在继续专供燕七伙食,武玥便也沾了光,天天能蹭到好饭吃。
吃过饭,燕七带着武玥去九叠屏,两个人坐到大石头上一起打坐修习内功,武玥是听说燕七在学内功之后也嚷着要学的,缠着武珽教她,如今也是刚入门阶段。两个人的午休时间就这么打发过去,偶尔也会在校园中各处转转,可惜秋光虽好,现在却是无人有心欣赏。
下午的手工课,几乎所有的学生都在致力于研发新式武器,一部分人在研究火铳的制作原理,另一部分人则在研究克制火铳的更厉害的武器。
诚如燕子忱所说,这样的东西迟早会出现,历史的浪潮是挡不住的,捍卫和平不意味着要被动挨打,只不过火铳的出现实在太过突然,仿佛在历史的楼梯上一下子向上跳跃了数个台阶,没有任何苗头和前期铺垫,直接将朝廷军队打了个措手不及,连研制用以应对的新武器的时间都没有。
当然,燕子忱透露给燕七,工部和兵部已经在着手研发了——事实上工部和兵部从来就没有停止过研发,可惜几十年来收效甚微,现在想来,或许这是因为涂华章原本就是兵部尚书的缘故,便是有了成果出来,怕也是一直被他压着或是直接否决消灭——如果他在很早以前就谋划着篡位,自然是不想让朝廷的兵力有所改进的。
在全手工班的学生甚至先生们如火如荼地投入到设计新武器的热情中时,燕七和崔晞正坐在课室最后面的桌旁低语,桌面上摆着乱七八糟的木料和工具,崔晞随手拿着一块木头,用小刀在上面削削划划,口中却还在和燕七说着话:“射程有一千步的话,这大概需要有很大很粗的铜管和大量的火药,而据你所言,那火铳的铜管并不很粗,这一点令我有些费解。”
“这一点我也说不好,因为我对火铳的了解也不多,”燕七拿过一支炭笔在纸上画了几笔,“但我想,涂弥做的子弹应该是这样的,弹头的流线可以减少飞行阻力,使子弹能够飞得更远,而且火药的质量很重要,火药装在子弹的尾部,火铳里有击发火药爆炸的装置,火药爆炸会迅速在铳管内产生高压,然后高压会将子弹疾速地推送出去。”
许多名词是现代才有,然而崔晞却是一听就明白,眸光一转看着燕七,道:“这种东西需要十分精密的计算才能做得万无一失,涂弥很擅长这个?”
燕七摇头,想了想,和崔晞道:“如果我只用口述,向你描述一种特制的弓,你能够把它做出来吗?”
“没有问题。”崔晞笑吟吟地答得毫不犹豫。
“工部的匠人你觉得也能做到如此吗?”燕七继续问。
“当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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