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慕言春一席话,慕芩雪心中暗恨不已,即便是她自己处于慕言春此般境地,也绝不敢说自己便能比她做得更好。
慕言春给她设了一个陷阱,却将自己撇个干干净净,真是好做派。
她只是奇怪,当初慕言春若果真有这等心机手段,何至于被她玩弄得那般处境,嫡小姐不像个嫡小姐,连下人也可以偷偷嗤笑。
她不过是死了一个娘亲,便还能叫她脱胎换骨不成?
慕博庸并不似慕芩雪那般思虑复杂、生性多疑,他听完慕言春一番话,也觉得她说得极有道理,可认同之余心中又燃起一丝憋屈,闷声问:“那江氏果真便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同那和尚有私情了么?”
慕言春蹙眉道:“女儿只晓得江姨娘的确同那僧人会了面。”
她不说他们二人会面是为何,也不肯定二人私情,一切全凭慕博庸个人意会而已。
慕博庸被慕言春一句话堵得心头发闷,可又不好发作起来,又想起此事始作俑者,当即望向慕芩雪,“你说是为了你母亲而来,却只说江氏同那和尚,这跟你母亲有什么干系?”
“父亲,您可还记得那和尚当日法会给母亲喝的那碗符水化的汤?”慕芩雪眼神锋利,她左右思考了半晌,并不觉得江氏同那和尚有什么下手的机会,唯一疏漏的便是那碗汤。
她当日原是怕母亲坏了肚子,让她少喝些这玩意儿,可偏偏母亲信极了这些,埋头便将那汤喝了,她也只能苦笑着作罢。
如今想来,她真是恨极了自己当日的一时大意,若她再劝劝母亲,说不定便不会发生这等事了。
慕博庸瞧见慕芩雪面上的恼恨与懊悔,心头也跟着浮起一丝阴霾。
“你是说江氏伙同那和尚,在你母亲碗里下了堕胎的药?”
他并非那等混不吝愚蠢到连这些小伎俩都看不破的,他其实骨子里还是有着自个儿的精明劲儿,他方才之所以还问慕芩雪那么一句,只因他实在不愿相信这等事情会发生在这靖安侯府,而且偏偏还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慕芩雪坚定道:“父亲,此事明明白白,已经极清楚了。”
“江姨娘如今掌了权,将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这是咱们都看在眼里的。但人人都晓得,若非母亲有了身子,这当家人绝不会落到她手里。如今母亲眼见着也快生了,若母亲腹中怀的是个儿子,今后哪还轮得到她掌家?”
“在这等境地之下,她铤而走险对母亲下手并非什么不可能之事。”
慕博庸皱了皱眉,慕芩雪口中所言确是实情,可有些事,人们心知肚明,心照不宣便好,如此**裸地说出,便好似挑破了旧疮,怎么着都不好看。
慕芩雪也晓得自己所言十分不妥,可母亲刚失了孩儿,元气大伤,今后又再不能有孕,若此时不将江氏拿下,依着江氏那般心机手段,今后哪还有她们翻身的余地?
她顿了顿,又道:“再者,她作出这番动作也并非一日两日的筹谋之举,她将那和尚请进咱们侯府,给二妹妹盖了一个克亲的帽子。今后若母亲有个什么万一,那所有人都会将过错算到二妹妹头上,压根儿不会怀疑到她那边去。”
“她这一举之下,便可打消两个敌手,便不说咱们湘君院了,只说二妹妹她可是府中嫡女,正室所生的女儿,她还是这靖安侯府世子爷一母同胞的亲姐姐。若是二妹妹有了那么一个克亲的名声,您说旁人会如何看待咱们府上的世子”
“够了!”光是听至此处,慕博庸便已然怒火盈胸了。
慕芩雪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可她说的愈有道理,他面子上便愈挂不住。
江氏在他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等事,便是**裸的打他的脸。而他竟然丝毫没有察觉,甚至方才还真动了心思,被那和尚一番话诓得差点儿将自个儿亲生女儿送了出去。
光是想想,他便觉得羞愧得不敢再看慕言春一眼。
更何况此事还关乎府中世子,若慕言春名节受辱,那慕晋临必不能独善其身。
如今府中正室之位空缺,若他不娶个续弦,便只能抬上一个姨娘,如今罗氏身子再不能有孕,自然坐不了这个位置,而仲氏性子和软,更上不了台面。
底下的那些侍妾还有陪房丫头就更上不了台面了,仔细算算,偌大一个侯府,能用的便只江氏一人。
若她真是怀着这般心思,那她这个女人便太可怕了。
他与她同床共枕十多年,竟连她的半点心思都没摸着,甚至在今日之前一直以为她是这府上最和善可亲、识人心肠的温柔娇花。
光是想想,便令他觉得后怕不已。
这事实在不是一桩小事,纵然慕博庸已然信了慕芩雪的话,却也不能听信她一家之言,以免因此冤枉了江氏。
他唤来贴身小厮,叫他派人去岚山寺查查那和尚底细,又将外边伺候的丫鬟叫了进来,命她叫人去各院通知一声,令他们酉时到大堂候着,有要事公布。
一番话下来,将慕博庸说得口干舌燥,他喝了一口茶,心中暗暗后悔今晨竟将那和尚送回了岚山寺,若是他稍稍耐下性子请那和尚到府里住上一日,如今也就不必这般麻烦地再去请了。
慕博庸软着身子坐在椅子上,看看慕芩雪那不依不饶的严肃模样,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低声道:“你经了这么多事儿,一定累了吧?先回湘君院歇歇,若此事果真是那江氏所为,我必不会姑息她,定会给曼枝一个交代。你且宽心。”
“父亲,雪儿不累,可以在此处陪着您。”慕芩雪还是有些不放心。
慕博庸皱了皱眉,“你且回院里歇着罢,累坏了便不好了。”虽是关怀之语,可语气却透着十分强硬。
慕芩雪面色微微一滞,她此前只见过慕博庸这般神情同别人说话,那时她居高临下地站在慕博庸身侧俯视那些人。
竟未料到有一日她竟会见着他这副神情,是对着自己。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五七章 悲凉()
慕芩雪神色微微恍惚,声音飘然强笑道:“是了父亲,雪儿确是有些疲了,便暂且告退。”
“唔”慕博庸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声音,权当做是给她的回答。
慕言春立在一侧看着,眼中带着一丝怜悯,这丝怜悯并不是为了慕芩雪,而是为了她自己。
多年以前,她也曾是这府中的“慕芩雪”,作为这靖安侯府唯一的嫡小姐,她怎么可能没有过被慕博庸宠爱,被老祖宗疼溺的时光呢?
但慕博庸是个多情之人,跟老祖宗一脉相承,慕博庸对着别人多情,便意味着他会对另一部分人无情。
他爱一个人的时候爱的轰轰烈烈,他不爱一个人的时候,则是断的干干净净。
说是有情,胜似无情。
慕芩雪一直很聪明,因此慕博庸不曾吝啬给她宠爱,也不吝啬将她捧上天所以她从未见到过他的另一面。
——这是她的幸运,然而有时候,这种幸运往往意味着更大的不幸。
慕言春曾经品尝过的滋味,如今她正开始品尝着,今后也将慢慢亲身体会着。
“父亲,既然姐姐回湘君院了,那女儿也一并告退了。”见再无别事,慕言春也不愿在此多留,便开口告辞。
慕博庸此刻正想自己一个人静静,再加上他对慕言春燃起的一股愧疚之情,听了她的话便极大方地让她好好回去休息,态度温和得厉害。
慕言春多久没见过他对着自己这般神情,她自己都不记得了,瞧见他这般神态,心中竟无一丝感动濡慕之情,只觉得这世间满满的荒唐与无奈。
寒风微缓,旭日高照。
近日这天儿便好似孙猴子的脸,说变就变,难得出了回暖阳,江氏叫荣儿搬了一张藤椅,到外边坐着晒晒太阳。
一边摇摇晃晃昏昏欲睡,一边想着罗氏滑胎这事儿。
她对罗氏这桩事是打着十二万分的精神,昨日夜间听闻此事时,便好似被天上一张馅饼砸中了脑袋,既欢喜得不敢相信,又带着一丝患得患失的恐惧。
她一直以来都没给罗氏断过那药,她晓得罗氏这胎必定不保,可心底到底还是带着一丝惴惴不安,担心出了什么意外,万一罗氏将那腹中胎儿生了出来该如何是好?
如今,她总算放下了心中那颗大石。
对寻常人来说,一旦放松下来,他们便不会再保持精神的高度警惕。但江氏却并非如此,她生来心思细腻敏锐,难得的闲适时光更让她能静下心来好好捋一捋近来发生的事儿。
她将这事儿放在脑中过上那么一遍,反而心里产生了一丝不对劲儿的感觉,可她又怎么都想不出这种强烈违和感的源头,令她愁着眉眼颇为烦心。
身下藤椅摇晃间发出细小的嘎吱嘎吱声响,方才她还觉得颇有情趣,此时换了个心思,又觉得这声响叫人烦闷得慌。
罗氏近日也烦闷得慌,经了昨夜里那场大劫,今日她不仅觉得烦闷,还挂着两行清泪瘫在床头心痛如绞。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抓住慕芩香的衣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此妇人虽看着文弱,可身子其实强健得厉害。那府中世医也是个有真本事的,那日晚间罗氏还哭得没力气,才不过第二日,便叫这罗氏又生龙活虎地开始作妖折腾了。
慕芩雪一进门瞧见的便是这副场景,当下便叫她皱起了眉。
她刚从慕博庸那儿回来,心情并不十分好。又想起罗氏身子的情况,心情便更不好了。
那晚她见罗氏精神恍惚得厉害,怕她一时想不开又做出什么荒唐事,便没敢将她再不能有孕之事告诉她,如今她还幻想着日后还能有个儿子,助她登上大夫人的宝座呢
光是想想,慕芩雪便觉得心烦意乱,她如今这等身子,哪还能妄想坐上那个位子?
而江氏慕言春更是虎视眈眈,一不留神便扑上来将她咬上一口,这般境地之下,罗氏却还没一丝危机感。她耗费心机苦心为她经营,罗氏却好似一滩扶不起的烂泥,自己将一切都毁得稀巴烂。
慕芩雪想起方才父亲面上神情,心头突然涌上一丝疲惫,整个人都累得几乎说不动话来。
她拉过旁边一个丫鬟,无力叹气问:“母亲从早间我出去时,便一直哭到如今么?”
那丫鬟瞧见小姐面色不好,心中忐忑恭敬道:“二夫人自您出去后用了一回早膳,见着芩香小姐过来问安,便拉着小姐哭了一回。后来歇了会儿,吃了蔬果点心,听闻您不在院里,便又哭了一回。后来便再没用过什么膳食,一直到如今,肚子都还空着呢!”
听完丫鬟一席话,慕芩雪面色更难看了。
她到慕博庸跟前对付江氏便已经十分不易了,罗氏不仅不到父亲跟前装装柔弱卖个可怜,反而还在这里拖着她的后腿。
父亲已经多久没来过这院里了,她还记得吗?
如今已经没了后路,若是她再失了父亲宠爱,今后她还能如何?
慕芩雪面色难看走了过去,将桌上温了又温的汤药递到罗氏跟前,努力调整好心情,使自己看上去不那么沮丧,苦口婆心劝道:“母亲,即便是弟弟不在了,可您也不能如此糟蹋自个儿身子啊。身体才是本钱,只要您重新恢复了,该是您的,女儿必定会替您夺回来的。”
罗氏却一副冷淡神色,甚至带着一丝嘲讽模样,别过脸道:“哟!这不是咱们院里的大忙人么?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
又冷笑一声,“慕大小姐哪是为了我啊,其实是为了你自己吧。若是我失了宠爱,你还能是这府里人人称道的大小姐么?说什么关心我的身子,我失了孩子也没见你陪着我啊!”
“我便只当自己只有芩香这一个女儿好了!我生了两个女儿,就只她一个贴心的你聪明,你有主意,便自个儿去拼吧!反正我不急”
慕芩雪看见罗氏那满脸不在意的神情,耳边她的声音如同刀子一般剜在她心头。她头脑一阵发昏,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要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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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八章 母亲()
慕芩雪苦心筹谋这么多年到底是为了谁,如今却换来罗氏这么一番话,她只觉得从骨头凉到了血液里,脊背处嗖嗖冒着寒气。
罗氏却浑然不觉,依旧自我道:“你就别再惺惺作态在我跟前装个孝女了!你这么些年做的那些事连我见了都觉得心里发寒,你是个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你这些年一定觉得我很愚蠢是不是?所以凡事都要我听你的,就好像将我当个奴婢一般。”
慕芩雪后退两步,便好似眼前的女人不是她的母亲,而是可怕的洪水猛兽。
她喃喃悲语:“我装个孝女?我是什么人我做的那些事,母亲您当初不是知道的清清楚楚么?您当初并没有反驳,如今竟全都成了我的不是?”
如果没有她,依罗氏的性子哪能得到慕博庸的恩宠至今?
罗氏当初被慕博庸夸奖时,还高高兴兴夸她出的好主意,如今在她心里,她慕芩雪竟成了最恶毒的女人不成?
慕芩雪的确觉得她愚蠢,甚至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做出那等蠢事,她一边厌弃这罗氏身上的臭脾气,一边又暗暗渴望着得到她的母爱即便她觉得她愚蠢,可她也只是觉得她是一个愚蠢的母亲。
她是她的母亲,所以即便她愚蠢,慕芩雪也会全心全意无条件地去帮她。
因为在她心里,她一直都是她最好的母亲。
哪怕她知道,她的母亲爱她那一无是处的妹妹远胜过自己。
慕芩香看着姐姐面色惨白,像是被重创了一般,心头一阵发慌,忙向罗氏道:“母亲,您别这样说了姐姐做的这些不都是为了您么?”
又拉起慕芩雪的袖子,担忧万分地将她望着,“姐姐,你别别将母亲的话放在心上,母亲只是太过伤心,所以一时口不择言,她一向都是这样,姐姐你是知道的”
慕芩雪眼神复杂地看了慕芩香一眼,又深深看了一眼背对着她的罗氏,脸色惨白走了出去。
慕芩香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