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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是柳郎活得太过潇洒,姚溪桐非常向往他这种踏遍名山大川,尝遍各地美味的生活。
柳郎擅诗词,通音律,聊到兴起,随手弹了一段曲子,让姚溪桐配词。后者想都没想,抬手朝窗外斜阳一指,外头霞光万里,天空像被抹了胭脂的似地,一首描述这样美景的诗词脱口而出。
萧宝儿听过这首诗,正是这诗让宣泽从默默无闻的宋主庶子变成了天子伴读。
先帝驾崩之前大都失火,天干物燥,火势蔓延的很快,数千百姓死于火灾之中。一时间谣言四起,都说这是天火,只因帝王无道。
某日朝会,为了平息民愤,群臣希望先帝能书一份罪己诏……先帝听后大怒,当场斥责群臣荒唐,他是真龙天子,怎么可能为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写下罪己诏。
事情传到太皇太后耳中,她把先帝喊到寿宁宫深谈一番,逼迫其写下罪己诏。先帝不敢忤逆,只得将心中怨恨发泄在回宫路上。
那日,宣泽来找萧宝儿,细细对其描述了宫外大火。
当萧宝儿问及这场白日大火因何而起,他肯定的说,这是百姓用火不慎,此事与天子无关。说话间,他吟诗一首,用火烧斜阳的自然现象隐喻了都城大火只不过是人祸,绝对与帝王无关。
说巧不巧,两人这番对谈被路过的先帝听到。
第二日朝会,先帝借用了宣泽吟诵的诗词,再次怒斥群臣。
他道:稚子尚且明白都城大火不过是人祸,朝臣却要将人祸怪罪于自己的君主,这等包藏祸心的言论肯定有所图谋……醉心美色的先帝难得清明一回,朝堂上那首诗更是以景喻事将天灾与人祸分辨的清清楚楚,群臣听后竟不知如何反驳。
事后,先帝下旨让宣泽入宫伴读,一直默默无闻的他忽然站在了风口浪尖。按常理,他应该借着风势扶摇直上,出乎预料的是,选择皇子时,他选了最不受欢迎的当今天子,且一直在宫中保持着低调无害的姿态。
直至先帝猝死,幼年天子登基,青衫公子的诗词才渐渐从大都学子口中传入了宫中,快要被人遗忘的宣泽总算有了登台亮相的机会。
这一次,众人都称呼他为青山君,知晓他文采了得,曾在坊间醉后赋诗百篇……
往事如烟,宣泽为了萧宝儿喜穿青衫之事,始终像蜜一样滋润着她的心田。乍听姚溪桐吟诵起宣泽的诗词,许久不曾悸动的心顿时像被塞入棉絮般堵得难受。
琴声戛然而止,抚琴的柳郎放声痛哭。
姚溪桐出言问到:“柳兄所哀,是否因替人做嫁?”
柳郎止住眼泪,晃着脑袋,自语道:不可说,不可说。随即非常好奇的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姚溪桐道:“每个人的文章诗词皆有风格。我俩今日谈论了那么多诗词,又岂会猜不出你的风格。再说柳郎两字,若无一点儿青色又怎会被成为柳郎?”
柳郎笑了,“着青衣的人,只是个被家族所不容的逆子。他赠我千金,遂我心愿,妥善安置我的家眷。当初想要考取功名的目的也不过如此。百首诗作换来了眼前的一切,你说,我亏是不亏?”
“不亏,青山与柳郎是两个人。他只要了你的前半生,只要你才情还在,醉后百篇又有何难?”
湿气再度浮上柳郎眼眶,“知己难得,知己难得。你那么聪明,你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去做不喜欢的事情?学我一样纵情山水,浪迹天涯,不好吗?”
姚溪桐道:“我于你不同,有些责任实在无法抛下。”
两人正说着,朱志高推门而入,柳郎别开头看向窗外。
朱志高道:“姚兄,我已让厨子备了晚膳,还请用过再走。”
晚膳比午膳还要丰盛,萧宝儿的饭食依旧备在隔壁。马俊才醒了朝酒,又迎来暮醉,朱志高始终保持常态,仿若根本不知道萧宝儿是真正的北辽公主。
月亮高悬在春风楼窗外,姚溪桐与柳郎都醉了,知己难求,千杯不多。
马车里,萧宝儿揪着醉猫一样的姚溪桐问:“你没事儿吧?”
姚溪桐定定的瞅着她,漂亮的眼眸好似含着一池波光滟潋的秋水。
“我没事儿,想问什么,问吧!”
萧宝儿扭头错开了姚溪桐的视线,隐隐有些怨恨他的聪慧与犀利。
她道:“柳郎才是青衫公子,宣泽发现柳郎的一首诗词暗合先帝心意,这才引我在先帝的必经之路上‘无意’的帮先帝解决了麻烦……得知小皇帝喜好诗文,他又找到了柳郎,花大价钱从柳郎手中寻得诗作百篇,并顶替了柳郎在学子心中的位置。”
“你与柳郎素不相识,今日闲谈,从他的诗词中发现了青山君旧作的影子……乌龟,我没你想象的那么傻。无论宣泽是什么样的人,欺世盗名又或者居心叵测,这都是我的事,轮不到你操心。你只做的是帮我改命,而非说服我放弃宣泽。”
姚溪桐暗道:明知青山君不简单,还赶着上着求被人利用,这不是傻又是什么?
“公主,你多虑了。我们今日折返钟陵,我以为你会问起我燕行丹的功效。”
他若不提这事儿,萧宝儿还真给忘了。
“有什么好问的,字据上已将燕行丹的功效写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一会儿到了春江,我若能如履平地行至对岸就算燕行丹有效;我若失足落入江水,你则要返还我百倍银两。”
姚溪桐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天色已暗,江面上黑灯瞎火的,你真要在今夜渡江?”
“怎么?你怕了,怕没钱还我?”
姚溪桐但笑不语,摆出一副吃定了萧宝儿的模样。
六十九、家()
月上中天,马车总算到了春江边上。
萧宝儿失了武功,只能在车内伸伸胳膊,蹬蹬腿,做些简单的舒展运动,生怕不小心落水就爬不上来。
车夫得了指令,刚在江边停稳,她就迫不及待的跳了下去,急于知晓燕行丹是否真如姚溪桐所言,能让她在江面如履平地。
姚溪桐并未下车,他裹紧身上的大氅,斜靠着车壁养神。
黑乎乎的江面一望无际,萧宝儿朝着对岸跑出好大一截都没有落水。正欲感叹燕行丹的神奇,忽然想到的事实却让她一个趔趄跪倒在地,随即同柳郎般失声大哭。
一盏茶后,她爬上马车,静静地坐在姚溪桐对面不言不语。
车夫继续赶路,结冰不久的江面非常考验车夫的车技,从他频繁的指令声可听出,拉车的马匹是老马,陈主府管事定了受了高文侑嘱咐才会派来这样一位敢在深夜驾车渡江的车夫。
起风了,月亮再度被云层遮住,萧宝儿长那么大,头一次觉得自己蠢得可怜,竟然信了姚溪桐那厮口中的燕行丹。
先前在江面奔跑,她以为是燕行丹的功效,转念一想,这跟燕行丹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能在江面奔跑是因为江面结冰了,早先还能渡船的春江结冰了,结冰了!
换言之,燕行丹是姚溪桐虚构的药丸,世间就不存在这种吃了就能让人飞渡江面的神药。那厮敢立字据是因为字据上明明白白写着,服下燕行丹一月之后,保证服药者能在春江江面如履平地。
时间,一个月,因为一个月之前春江还没有结冰。
地点,春江,除了春江,姚溪桐不保证其他江水会结冰。
聪明反被聪明误,她以为立下字据姚溪桐就不敢骗她,怎知姚溪桐巴不得立下字据。既可以让她坚定信心,出钱买药。又能对她产生拘束力,一旦发现被骗,有字据为证,想耍赖都赖不掉。
什么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种事让她怎么说,说出去只会徒惹人笑!
好容易消了怒气,她凑到姚溪桐耳边轻声说,“此仇不报非君子。”
“你既自称君子,且让我考考你。‘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你可知是何意义?”气死人不偿命就是姚溪桐这种性格。
萧宝儿深呼吸了好几次,忽然抽走一直放在他手旁的盒子,掀开车帘就扔了出去。
姚溪桐面色大改,嚷嚷道:“你知不知扔出去的是什么?”
萧宝儿得意地笑了,东西是柳郎给的,书本大小一个纸盒。她猜测不是纸墨就是古籍,两人相互吹捧了整整一个下午,临行不给这个,她实在想不出能给什么。
“我的臭鲑鱼啊!惦记着你没尝过,特地跟柳郎讨的,这下没了!”
一听这话,萧宝儿郁闷极了。
早上是空腹,有些受不了那股味,等回过神来却一直念念不忘,总想着那么臭的食物是不是真的很美味儿!望着黑漆漆的冰面,臭鲑鱼肯定找不回来了,难道真要与美味失之交臂?
被骗一百两银子买燕行丹她没哭,吃不成臭鲑鱼却让她越想越难受,委屈巴巴的看着姚溪桐,“你问过柳郎这菜怎么做的吗?”
“没有!”
“那怎么办?”
“自学啊,像我这种天才会被一道菜难住吗?”
萧宝儿笑了,美得就像春花绽放。
姚溪桐也笑了,人傻钱多好哄,为什么没早让他遇见这姑娘。
“一直忘记问你,上次在当铺给我买大衣花了多少银子?等到钟陵之后我还你。”
“潇潇,你哪来银子还我?又去找乌鸦?”
“我有块玉佩,当出去差不多就够了,这衣裳不超过一百两吧?”
一百两!最好的貂毛才值一百两,她有没有脑子?再说了,这衣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吗?他花了好几年才收集到够做一件衣裳的貂毛!
仔细一算,姚溪桐忽然觉得自己亏了,这期间花在萧宝儿身上的财力、物力、精力都超过了他对人付出的底限。
萧宝儿偷偷打量着姚溪桐的面色,见其那副心疼银子的模样,暗自开怀不已。什么当玉佩还银子,全是说出来气死姚溪桐的。
第二日午时,两人总算回到了钟陵县。
萧宝儿抬头看着县衙“正大光明”的匾额居然摇摇欲坠,总算体会到了萧华芳口中的破败是怎么回事。
大夏分封诸侯,其属地官员皆由夏天子任免。与此同时,派出官员只需对诸侯国国主负责,若诸侯对这些官员不满,可呈报天子任免。
夏天子既想派出官员预防各地诸侯叛乱,又不愿承担这些官员的俸禄。这感觉就像给你工作的是一个人,给你薪水的是另一个人。
简单来说,姚溪桐上任后,汇报工作找高文侑,领工资却要找大夏天子。
这种制度下,到任的官员只在意自己的荷包,根本无心修葺衙门。诸侯国主对官员的要求也相对简单,赋税交足,不要惹事,彼此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至于衙门是否还能住人,那是夏王的事情,诸侯国主没有这种义务。
他们的义务具体表现为:替夏王分担军事义务,如派兵戍守王畿或随王出征;定期朝觐和交纳各种贡赋,其中包括当地特产、人口与俘虏,还要经常派劳役为皇室服务等。
前任县令以为他们昨日晚间会到,等了一宿没见人,中午带着幕僚吃饭去了。
姚溪桐也不着急交接,随便在县衙逛了一圈。逛到后院的住房时,萧宝儿看着满是尘土与蛛网的房间,不确定的问:“我们真要住这里吗?”
姚溪桐随手扒开枯黄的野草,打趣道:“公主,你曾信誓旦旦的说要与我做一对柴米夫妻,这么点儿困难就怕了?”
萧宝儿再次打量了一遍后院,卷起袖子朝水井走去。
屋子漏风,不怕,修修还能住人。院子杂草丛生,不怕,拔光就行……瞧她那么勤快,姚溪桐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只道:“我去前面等着交接,你自己玩会儿!”
冬日天黑的特早,萧宝儿感觉才到下午,阴沉沉的天色看起来就像晚上。她把桶里飘着浮冰的井水往地面使劲儿一倒,又擦擦额头的汗,经过一番打扫,这屋也算能住人了。
姚溪桐交接回来正巧看到她擦汗,见其整张脸花里胡哨的,忍不住说道:“我已让乌鸦在周围找了一处居所,公主那么勤奋的打扫这里,难道是要分开独住?”
萧宝儿毫无形象的张大嘴,感觉用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姚溪桐在说什么。她气急败坏的高呼道:“姚溪桐,你这只死乌龟,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忘了地上有水,忘了这么冷的天水已成冰,更忘了她现在没有武功……奔跑的结果很残忍,只听“啊”地一声,姚溪桐都来不及拉,她就四仰八叉的摔倒在地。
“哈哈哈哈哈”,姚溪桐放声大笑,“潇潇,你的模样好像乌龟,要我帮你翻过来吗?”
萧宝儿觉得这是她人生最黑暗的时刻,她是公主,这片土地上最尊贵的公主,现在却只能动弹不得的求助姚溪桐这厮。
她泪眼汪汪地说,“抱抱!”
乌鸦找到的居所就在县衙附近,清幽的巷道深处能非常清晰的听到县衙门前的鸣冤鼓是否被人敲响。
居所是一个独立的小院,前院灰白色的墙壁上还留有爬山虎春日里繁茂生长的影子。青砖铺设的地上放着一口巨大的风水缸,几尾金鱼正在缸中快乐的游弋。
鱼缸后方是面白色照壁,屋子建成凹字形,迎客的正厅居中,两侧各有厢房数间。
照壁与正厅之间隔着一个不大的天井,石桌一张,藤架上偶尔能看见几截狠命缠着藤架,暂时未被冷风刮走的植物。若是夏日来此,藤架,石桌,想必是先前主人纳凉的好去处。
屋子后方还有个院落,由于离山太近,院落中全是枯枝败叶,看着异常荒芜。
姚溪桐是抱着萧宝儿敲门的,对上乌鸦惊诧的眼神,他淡定的说,“路上遇到一个病人,你去主街上给我弄点儿治疗跌打的药物。”
说罢,他对乌鸦挤挤眼,后者道:“属下这就去办!”
听到乌鸦离去的脚步声,萧宝儿把脑袋从姚溪桐怀里抬起,长吁了一口气!看她像只花猫脸,姚溪桐想笑又不敢笑,就怕惹急了,这人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