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何知晓?”落英突然发问,声音陡然拔尖,乍听上去不像是他本人。
“我自然知道——咦,这么巧,当时那人也是有此一问,只可惜那人耐性不足,不等我在心中组织好说辞,手指一松,我从他的指尖滑落到掌心,他顺势就是一攥,我就被死死闷在他的手心窝里”
“我是问你如何知晓!”“那他是要弄死你啊!”落英和风间同时出声打断小呢,一个不耐到恼怒,一个紧张到变调。
“我蜷在他那冰窟一般的手心里,感觉到他在慢慢收紧他的手指,终于万念俱灰,”小呢并不理会落英和风间,继续道:“难道我赌错了——一个短暂的窒息过后,手指渐渐松开,光线漏进来,他的手掌轻轻一摆,我被甩到了书台上,趴在离画册不远处——我赌对了。”
说到这儿,不知为何,小呢声音一沉,低了下去,引得我不得不侧耳细听,只听小呢继续道:“那人走近书台,两手撑在桌子边沿,头微微垂着,对着画册的方向。两只手,十根手指,根根雪白分明,轻轻痉挛,骨节发蓝,又可怕又——可怜,然后然后唉,这可是个恶贯满盈的血族之王啊,照说实在不应该对他有什么恻隐之心,但是,那时那刻,看他那万事皆休的样子,着实令人动容他哭了,应该是哭了,有大颗大颗的泪水从他那遮掩的黑洞中坠落下来,正正就打在他面前的画册上,浸湿一片。我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居然纵身跃过去,想要去擦拭那画册,正低头间,突然听到一声淡淡冷笑:‘原来是为这而来!’我一抬头,这次真的是魂飞魄散!”
“你到底如何知晓!”落英咬牙再问。他这是怎么了。
“你又看到什么了?快说啊!真是急人!”风间也是一叠声地催。
“风间,收收你的急脾气,耐心听就是了。”忘言柔和沉静的声音。听到他的声音,心没来由的一阵猛跳。我这是怎么了。
“——好吧,当初那人急忙翻动画册,虽然是隔瓶张望,但我还是留了个心眼,我发现那本画册中的画作,越是靠前的作品画得越是细致,比如那女子发间斜插的发簪、领子后颈处的花纹、耳垂上的纹路那种细致恐怕只有记忆非常深刻、鲜活的人才能画出;但越是往后的作品,越是疏朗,寥寥几笔,只求神韵,因为对那个女子的记忆已经淡化成一个影子,细节的东西已经消散了。他一边渐渐忘了她,一边仍苦苦作画,倒真是令人费解。”小呢的语气甚是恳切。
“唔,还有呢。”落英平着声音继续问。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我能想象他那张冷着的臭脸。他怎么对别人的事这么上心了,真是少见。
“他是王。再怎么邪恶,他也是王,天上地下都攥在他的手里,他若想要一样东西或者一个人,恐怕掀掀眼皮的功夫都不用费的。他对这个女子念念不忘已毋庸置疑,只可惜如此用情也只落得孤身作画、寄托思念,想来,这个女子一定是他无法得到的”
“有什么女子是圣王无法得到的?”画海轻声打断小呢。湿地僵尸之后,姐姐说话的声音收敛许多。(哦?那许多的僵尸都跑到哪里去了?)
“只有两种,一种是不爱他的人,一种是——死人。”小呢淡淡说。
“人们最念念不忘的人难道不应该是自己的仇人吗?”一个小小的声音紧跟着问。是寄城。
“哈,难道你正是如此吗,那可就太苦了。心怀就那么大,还是放自己欢喜的人吧。”小呢善解人意地说。
“你满意啦?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抬头看见什么了吗?”原来风间一直绷着,就等着小呢的下文呢。我又听到落英“唔”了一声,不似第一个“唔”声那么淡然,仿佛有点呜咽的感觉。我疑心自己听错了。
“我一抬头,目之所及就是一枚黑色五星,沉甸甸从那人的颈中垂吊下来。虽然从来没有见过王者之星是何模样,但一看之下,我就知道就是它了。方才不知是否太过慌乱,我压根就没有注意到这个物什,也许是刚刚从那人的颈脖中滑落出来也未可知,总之那黑色五星就悬在我的头顶,仿佛唾手可得,但是——那五星之上,已攀爬着小皎和小幻两个!”小呢说。
“我就不明白了,那自然是王者之星没跑了,你咋就磨磨唧唧在那书桌上耽搁!”突然听到小皎不耐烦轻喝:“不过也好,趁着那血族之王忙着跟你打岔,我和小幻连滚带爬地顺着那人的袍角就攀了上来,爬爬停停,终于到达了与那五星的齐平之处,趁着那人俯身垂泪、心神激荡之时,纵身一跃,堪堪挂在了星角之上,好险!”
“我们只想死命拽脱挂住五星的绳索,奈何那绳索不知以何物编织,极为柔韧,却也极为结实,根本拽不断。我和小皎一对眼神,想着只有豁出去,哪怕弄出巨大动静、被那人发现,也要将绳子弄断,刚好你就在五星下方,说不定正好接住五星,还有机会逃出去。于是我们两个张嘴就咬”这又是小幻在说话了。
“我听得那人冷笑,又见他俩是这种情境,知道不妙,夺得五星几乎不可能,唯一的希望是看能不能留存了一条命离开这里。心中正自思量如何应对,只见那人曲指一掸,将小幻、小皎两个掸落至桌上,我们三个抱在一起,那时候真的是害怕极了,只想能死在一块儿已是幸事。再料不到那人拽住五星,轻轻一扯,颈中绳带崩断,那人将五星拍在桌上,口气甚大:‘这天上地下,有多少人惦记着我这枚五星,连你这小小萤类都做此妄想!五星在此,你们倒是有本事来取!纵然取去,你们倒有本事解禁!这些年,我倒是寂寞得紧,把这些禁锢在五星之中的魂灵放脱出来,正好陪我解解闷!’”小呢说到最后,也不自觉地模仿着圣王的语气。唉,我只盼着这聪慧精灵莫要学得如此惟妙惟肖才好。
“这是怎么说。”只听得忘言沉吟低语:“难道”
“正是,听那人语气,他并不知如何释放五星中被囚禁的灵魂,或者,他知道,但他做不到。”小呢说。
“将五族领袖灵魂囚禁确非圣王所为恐怕他自己的灵魂亦禁锢其中吧。”哥哥淡淡道。
“这其中来去,我们怎能知晓,只是信着我萤族500岁老者的遗言。所以突然见那人拍下五星,近在眼前,瞬间震惊过后,我们三个心意相通、同时发念,不管不顾,伸手就去取那五星!小幻和小皎心思耿直,手伸出去,四目直愣愣盯着那五星,眼中再无他物。我多了个心眼,伸手的同时,搂了一眼那人,那人面孔隐在帽中,无法看清,但见他身子一绷,缓缓抬手,手掌摊平,就要落下——我看着他那凝固的手指,知道他起了杀心”小呢的语速一边说一边缓下来。这家伙,说到紧要时刻,竟然住了声。
“没想到你这萤族这般爱卖关子,圣王的手自是没有落下,否则此刻你们几位怎可能安然无恙!”姐姐忍不住出声轻嘲,只是声音听上去温柔美好,让人难生恶感。
“唉,现在想来我还是天真了,”小呢叹口气,接着道:“那人手掌压下来的一瞬间,我竟然有万一的侥幸之心,潜意识里觉得用情如此之专、如此之深的人,怎会对几个萤族精灵痛下杀手?哈哈,这人执掌天地2000年,众恶弥生、生灵涂炭,不都是他的丰功伟绩吗,我居然对这万恶之王心存幻想,真是死一万次都不足惜了!”
我紧紧闭着双眼。小呢的话深深碾过我,心上被碾出乱糟糟的槽痕,又烦躁又羞耻又气恼。一转念又是恨恨的,不知在恨谁。
“就在他的手掌触到我们的一瞬间,小幻和小皎终于反应过来,我的余光看到他俩面色死寂、眼珠涣散,已全然放弃抵抗,我胸中犹如万箭穿心,突然心中一动,拼尽全力大喊一声:‘她在哭!’”
“聪明。”落英冷笑点评。
“原来这个‘她’真的是他的软肋。我又赌对了一次。只见他手掌停住,缓缓挪开——那只手,但愿我这一生再也不要见到他的那只手,死亡的华盖。他黑袍罩头,俯身凑近我们,仿佛是想要听清楚我在喊什么。我心中惧意深浓,根本没有胆量朝他望去,只是指着书台上离我们不远处那本摊开的画册,声音是哆嗦的:‘你看,她分明是在哭泣。’——其实,那只是画页上的几处点点污渍,应该是那人拿着酒瓶倾倒时溅出来的几滴酒渍,刚刚好就喷溅在那画上女子的侧脸处,猛一看倒真像是女子洒下的点点泪滴。那人对着那张画,半晌无语——对我们来说,两百年的生辰也不抵那一刻的漫长,然后他伸出手去,轻轻在画上擦拭,直起身子,只听得他长叹一声道:‘罢了,放你们自生自灭去吧。’话音刚落,整个世界就一片黑暗了。”
“我们三个在沉沉的暗中怎敢多待,等不得心神落定,就尽力扑闪着翅膀,靠着身体发出的微弱光亮在那黑暗中寻找出路——还果真被我们看到了一扇门!我们相携朝那门飞去,突然听得暗中一人阴声道:‘圣王饶了你们,我可没那么好说话,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混进混出,这是要打我的脸呐!血狼,上吧。’”
第61章 血狼()
“血狼?!对付你们几个何须使出如此残暴手段!”哥哥低声道,语气甚是不快。
“什么是血狼,哥哥?”画海问。
“狼和狗的一种混种,从小喂食血粮,奔跑神速,擅长攀爬,能长距离跨越,犹如会飞,生性嗜血,残暴异常,但对主人却非常忠诚。”寄城不等哥哥回答,抢着说。
“你怎知道如此清楚我听都没听说过。”姐姐又问。我一听她语气,就知道她又好胜心起。
“因为我被那畜牲咬过。”寄城轻声回答。
“哦”姐姐讪讪。
“是吗?居然能在血狼嘴下留住一条命,几乎可以称得上奇迹。圣族饲养血狼已有数千年历史,但由于血狼的血腥残暴和对主人的忠诚排他性,使得血狼伤人事件时有发生。等到圣王登位之后,就由专人饲养、教驯,主要的保护范围就是圣星堡。普通人家甚至各分封堡主都不再饲养,所以你长这么大没有见过,不奇怪。倒是寄城君,你何以会被血狼咬过?又怎么狼口脱险的?”哥哥问道。
“我不想说有人救了我。”寄城一边细声说一边用手攥住我的两根手指,攥得很紧。
“当时我们已经凑近了那扇门,看上去仿佛是一间透明悬空的玻璃房子,从玻璃门后有光透出来,听到那人说话,我吓得一个哆嗦,忍不住回头一望,恍然一个灰青色人影,来不及细看,一个又大又重、腥气扑鼻的黑色大物扑将过来,只觉一阵腥黑之风刮过,一阵逼窒,一时间不知东南西北”小呢说,细细的声音里仍有惊恐硌着,让他的话听上去一顿一锉。
“那时我和小皎飞身在前,小呢殿后,暗中那人呼喝出声,又听到巨兽‘咻咻’鼻息,我心中一沉,正要回头,突然看见面前的玻璃门自动打开,门后是一个透明小房,房内无人。我对着小皎低喝:‘拽他进去!’小皎会意,我们两个头都没回,伸手拽住身后小呢翅膀,提气纵身,飞跃进房。回头一看,一个巨大黑影随着小呢就要冲涌而入,就在那电光石火的瞬间,门,关上了,黑影的爪子‘嘭’一声拍打在门上,震得小房嗡嗡直响!一个青衣男人冲身而上,一只手拍打着门外边上的什么东西,一张脸贴到玻璃门上来,一双眼睛,只见了深色的眼珠子,看不到眼白,仿佛是从死地里长出来的怪物——比那黑色巨兽更像怪物!但,那门,始终没再打开,载着我们往下降,往下降。”小幻说完,长长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我也跟着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突然听得凌乱脚步走近,感觉一双手“唰”一下把我从地面上提起来,对着我的脸大喝一声:“起来!别装了!故事会已经结束了!赶紧去寻‘暗夜之泪’!”
我惺忪睁眼,阳光刺目,扎得我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了一下,我蹦起来,头发披了一脸,借着发丝的阴影,我看到落英的脸戳到我面前来,凶犷犷的一张脸,眼睛急急在我面孔上逡巡,像是想找一块合适的地段圈地、打桩——这怎么说,我才盹了一会儿,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急着盖房、养老、颐养天年吗?他是血族,
不会老也不会死,无尽挥霍,急什么!
我推开落英,打个哈欠,完全睁开眼,环顾四周。他们近身前来。我望着哥哥,他也静静望着我,他的眼睛是他的全世界,那个世界里只有一个——我。
画海从她怀里取出一个小梳,伸长胳膊过来,我扬手将她的手轻轻挡开,撩起头发,五指当梳,利索在脑后挽了一个髻,露出整张脸。
寄城紧紧跟在我身边,这次不是错觉,他是真的又长大了一些,我伸手将他的手掌狠狠一捏,他翻转手,用他的小手将我的手更狠更用力地一捏,我疼得一笑。
风间略有局促地站在我身边,见我望向她,轻咬着嘴唇,低头轻轻扯了一下她身上的白袍,再朝我身上望一眼,我低头一看,我的身上红衫已除,被换上一袭白色长袍,腰间束了一条银白丝带。我冲她微微一笑,她脸上一喜,别开脸去。
忘言。他站在众人之外。离我最远。一身白袍,阳光之下,晶光灿烂。一双眼睛稳稳望住我。无喜亦无忧。只剩了稳妥。
我走出众人,望向更远处。原来我们已经离开谷底,置身于一个宽豁平坦的山巅之上。极目四望,众山皆小,此峰为傲。其时,青天白日,山风忽忽,天地清朗,光芒万丈。
我举起双手。这双手,抱过穿云,托过画海,握过寄城,搂过忘言,杀过僵尸,扎过大鱼现在它们摊在阳光之下,胖胖的无辜。有两股暗流隐在皮肤深处,交缠挣扎,在我的全身迅疾游走。我仰起脸,任阳光倾洒,心念移动间,一股暗流沉甸甸驯服下去,只剩另一股在周身畅游,通行无阻。我感觉到血脉充盈、浑身舒泰,心神激奋,荡气回肠!
我大踏步走至山巅崖边,听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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