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她半边脸,潭水迅速被那鱼血晕染,我隔着丝丝血迹,望着那半脸雪白、半脸血红的美意,突然忘了自己是在水里,松口抽气,瞬间又记起这是在水里,心中暗叫一声‘糟糕!’,鼻腔里已注满水,水朝着肺部而去,我死命屏住呼吸,胸腔犹如要炸开,在水底是分秒不能再待”忘言语不停留,一路纵述,几乎忘了喘息。我恍惚间仿佛是在听他人故事,与我无干,如醉如痴。
“我一看主人即刻就要窒息,根本容不得片刻耽搁,原本是随主人一同入水救助美意,谁料想她如此勇猛,不可思议,”只听得红龙插言道,语气里大是惊奇:“倒是主人,危在旦夕,我欺身过去,想把主人掀上背,将他驮出水。谁知主人闪身避开,竟朝美意更近游了过去——他仍是要去救美意,唉,在那个当口,分明是主人更需要
“当时主人的脸颊已是紫涨,浑水中都看得清楚,事不宜迟,我与蓝龙朝了相,我去救主人,蓝龙去救美意。眨眼主人已贴近美意,伸手去拉她,但是但是”红龙瓮瓮说着,渐渐慢下来。
无人催问,也无人插话。我躺着,后背一阵燥热。风也由清凉变沙暖。
“要我红龙憋着,真真是胸闷气短!其实我就是想说,美意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真是可怕得紧!你们是没见到她在水底的样子,那大鱼你们都是见了,大得我这条龙都前所未见,那般凶悍,十个美意也生生吞了下去,够不够塞牙缝的,怎知美意竟能制住他,拔掉他的利齿,就跟玩儿似的好狠太狠了而且,主人伸手拉她,明明白白就是要带她出水,她竟像是还没玩儿够,居然伸手一带,将主人带进鱼口中去!我跟蓝龙焦急万分,冲到他俩面前,上下翻腾,以示警戒,关键是我那主人,再容不得”说起方才之事,虽已过去,忘言也已安然在身边,但红龙的语气里仍是大大的惊惶,护主心切。
“倒是那倒霉大鱼,被卸了牙齿,上下窜跳,估计已无意伤人,只想脱身,我们也没将他再放在眼里。美意终于反应过来,这才一把将主人拉至眼前,查看主人景况,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一把将主人抱住,从鱼口里窜了出来,然后然后”红龙嗫嚅说不下去。
“然后怎样?”只听得风间的声音,弱弱问道。
“主人环顾四周,又向上望望,似乎是在掂量什么,”蓝龙接过话头,朗声磊落道:“然后搂住了忘言颈脖,在他唇上亲吻——给忘言输送气息,当时当地,这是最好的法子了。”
我,亲吻,忘言?
我,竟然,亲吻,忘言?
我居然一丁半点都不记得!真真可恶,这个吻,被一条大鱼和两条龙围观着,白白的吻了,他那清香的气息,花瓣一样的嘴唇,我是再也没有机会一亲芳泽了。
“正是,正是。”红龙附和道,仿佛是怕大家对这个吻有多余的回味,抢着说:“我和蓝龙当即眼神一对,尾部相绞,趁着那大鱼辗转翻腾,兜住主人和美意,起身就往水面上窜,没想到那大鱼恼羞成怒,不肯罢手,眼看着我们就要脱身,卷起尾巴就朝主人和美意扫来。主人身量高,腿正好堪堪悬着,大鱼的尾巴一下子就卷住了他,往水里拖。好一个美意,当即就扑身过去,举起手里的东西,没有半分迟疑,朝那大鱼的眼中扎落下去——原来她手里一直攥着刚刚从大鱼嘴里拔下来的利齿。大鱼吃痛,终于知道不是美意对手,松开了主人,呼咽着朝潭底深处去了——美意,真是,够狠。”红龙说到最后,喃喃低语。
又是一片安静。他们的话语波波荡荡,仿佛将我置身在洋面之上,突然有一个人划着小船靠近我,语气淡淡道:“哦,这是刚才在美意怀里发现的东西,你们看看。”
第59章 画册()
“这是蓝龙赠与美意的明珠,水中辗转,居然没有失落,谢谢你,风间姑娘。至于这个——”哥哥的声音略有迟疑。
我识得哥哥数年,他的每一声叹息、每一个停顿,我都能听出弦外之音。此刻他语气中的犹疑我岂能不知?但到底藏在我怀里的是什么东西?我好奇心盛,苦于睁不开眼、不能动弹,心中焦急,口干舌燥。
心随意动。风随心起。听到一个脆脆、沙沙、绵绵的声音,仿佛一张小嘴,在那里窃窃、密密地啃噬着什么东西——四下里突然静得可怕,只多出来许多张的小嘴,蚕食过来——只能听,不能看,亦不能动,真是翻了倍的叫人心慌。
——不过就是风掀动书页的声音!我的耳朵豁的一松。又静又闹又安稳的背景杂音挤进耳中。我的心也跟着一松。
“咦——”数人惊呼。明显感觉到有人凑近前来。我懒塌塌躺着——不过是一本书。一本书?哪来的一本书,藏在我怀里?
“美意怎么会有这本画册?!”数人同时问道。我的耳朵辨认出他们分别是小呢、小幻、小皎,和族长。
“拿来给我。”族长沉着命令道。声音里有极其不易察觉的轻颤,他牙缝里嘶嘶的克制的吸气,被我捕捉到了。
“为什么要给你?刚才那位姑娘说了,这本画册是在美意怀里发现的,那是美意之物。”三个精灵异口同声。声音细小而坚定。听上去,他们倒是缓过劲来了。我的心又是一松。
画册画册!黑衣人花海书室里的那本画册!整本画的都是一个女人的背影,一个时常出现在我梦境中的女人的背影!我居然把那本画册带出了书室,居然还揣在怀里这么久!
只听得“嚓”一声,风间轻呼,哥哥出声:“族长——,有话好好说,既然是美意之物,待得美意醒转,她自会”
“什么美意之物当我认不出来吗”族长终于不再掩饰语气里的颤抖,显得甚是激动:“这这不就是你们那血族的老小子亲笔所画吗这画的不就是不就是”他的牙齿格格打架,碎不成声,听得我的心里也一个咯噔一个咯噔,腿骨杵着膝盖骨下山,下不完的台阶,又硬又疼。
“族长——”忘言一声轻唤。饱满、痛楚,又清晰。在一无可见的空间里,他的声音仿佛一列通透的车厢,从此岸开到彼岸。他什么都知道。
“美意交给你”,“你”字音未落,声音已在远处。“哎呦——”远远传来一声低呼,“族长小心!”风间急喊。
“这算什么!明明说了是美意之物,还要抢夺而去,跑那么快,还摔一跤,是跟谁在抢嘛——什么族长啊?”小皎细声愤愤道。
“你没看出来族长已经完全失态了吗,年过半百之人了,语无伦次,甚至奔跑失足,定是有难言之隐”耳听得画海幽幽说道:“倒是你们几个,怎么会认得这本画册——何时才能出发去找‘暗夜之泪’啊”
“说了这么多,最后一句是重点吧?你倒真是坦白得可爱!”小皎冷笑道。
“等到美意醒转,我们即可启程‘暗夜之泪’、‘暗夜之泪’,唉,我们最后的希望我几乎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小呢喃喃道。
“你适才说到你们三个醉醺醺在某个时刻被送到了血族之王的手边,接下来发生了什么,而且你们怎么会认识这本画册的,我倒真是很感兴趣。”落英安静问道。说是“感兴趣”,但语气却不动声色。他把自己打扮成一个疏离的旁观者,但总是能准确问出我想要问的问题。
“那本画册救了我们三个。”只听得小幻冷冷说。
“那支装着我们三个的酒放在托盘上,被一个人送进了一个房间。一个巨大、特别的房间。仿佛是没顶的,漫天的花朵,应该是蔷薇,接天的书架,满满都是书籍,除了一张宽大书台,别无他物,当然,还有那个等待享用美酒的人。”小幻冷清清的声音,瞬间将我拉回那个花海书室。一阵滔滔的痉挛,细碎着翻滚过来,我不知身处何地。
“侍者将瓶塞取出,倒退着轻手轻脚出去了。铺天的新鲜空气逸进来,我第一个清醒过来,一边蹑手蹑脚地拍打小呢、小皎他们,一边透过深色的酒瓶查看瓶外的世界”不知怎的,我听出小幻语气里寒气渐浓。我仿佛也缩身在那局促的酒瓶中,惊惶地随着他一起打量着外面的世界。
“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非常,非常,非常,高大。一身深色袍子,从酒瓶里望出去,不知是什么颜色。袍子严严罩住他,完全看不到他的脸,只露出一双手。那双手、那双手”冷峻如小幻,向来说话,字字都像是响炮,一字一跺地干燥,此刻提到那人的一双手,话语像是受了潮,点来点去,见不着火,只见烟袅。
“怎么说,也痴活了200多年,见识不算浅,但一望见那人那双手,就禁不住心中一凛,凶多吉少是跑不了了。当时就一个念头,纵使不能寻到王者之星、释放星上囚禁灵魂,拼死也要让小呢、小皎存活一个,从这儿逃出去。”小幻说到后来,恢复了他一贯的轻描淡写,但听在我心中,却是荡气回肠。
“我听到你们中有人轻声冷笑,也着实可笑!拼了命来了,什么都还没做,就想着拼了命逃走——说回那男人,他正俯身书台之上,专心致志,画画。”小幻喘了口气道。
“所作何画?可是这本画册?”寄城的声音。一只小小的手轻轻展开我的手掌,将他的放进我的手心。
“正是。我看得分明,那是一本书册,他正摊开了,执笔作画。没有凳子,他就那样站着,袍子罩住他的脸,看不到任何表情,一手按在台上,一手手腕悬空,手如灵蛇,娴熟至极。我在瓶中轻巧腾挪,终于被我看清楚他画的是什么——一个女人的背影。”小幻的声音听上去不知为何,极为害怕,仿佛是魇在噩梦里了,醒不过来。
“那女人的背影在我看来,已是极美了,但不知那男人还有何不满之处,一会儿直起身子,远了端详,一会儿又俯低身子,近处研磨,一度搁下画笔,踱到一边去,脸对着那涌沃沃的蔷薇花海出神。我也不知怎了,仿佛是被他魔住了,眼珠子只是随着他的动静来回滚”小幻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仿佛是被噩梦的舌头舔着、卷着,又亲热又残忍地吞吃下去了。
“幻!清醒过来!”小呢一声轻喝。我感觉每个人都颤了一下。连带着空气都醒过神来。
“那一会儿我和小皎已醒了过来,酒瓶已开,那人随时会饮,而他此刻正面对花丛、背对酒瓶,此时不逃,更待何时!我见小幻眼神发直,有些失魂,赶紧一手拉住小皎,一手拉住小幻,同时附耳对小幻低语:‘先离开瓶中!’,我将双脚黏在瓶壁,张开翅膀撑住他们两个,想将他们先送出瓶口,突然见那男人从花丛处一个转身,掉头冲着书台而来,暗影掠过,一只手看着分明是白的,但乌压压满是血腥之气,一言不发,夺命而来,攥住了瓶颈,提起来往桌上一锤!”
“砰!”那一锤也捶在了每一个听客的心中。我手心里的小手紧了一下。
“重顿之下,酒液溅起,我们三个滑落酒中。我尚算清醒,慌乱中拽住他们两个,将脑袋拼命仰出酒面,紧紧盯着那人,不知他是否知道我们藏身瓶中,更不知他接下来会做什么。只见他一顿之下,旋即松开瓶身,又俯身到那画册之上,一双手又是着急、又是小心,翻动那画册——我这才看到,原来那画册之中,所画全是背影,同一个女人的背影。只见他越翻越快、越翻越急,一双手如浪中白条,又是狰狞又是煎熬,连我都看呆了。”
“突然听到他发出一声奇怪又短促的声音,仿佛发怒,又仿佛是叹息。这一次没有任何征兆,瓶身突然倾倒,我们被酒浪卷起,从瓶口中哗然而涌,泼了出来!”
往死里追赶小呢的那个什么东西终于停了下来。小呢也停了下来。空气也停了下来。凝住了辣戳戳的日光,打在我的脸上和身上。因为不移动,所以不疼痛。只剩了彻底的爽气。晒干我16年来不见天日的阴郁。
阳光如此之烈,是一天当中的什么时分了呢。
“‘你们三个也看了许久了,倒是说说,为什么越画越不像。’”小呢声调突变,仿佛是在刻意模仿某个人的语气。那语气听得我汗毛直竖,偏偏嵌进耳朵里去,抠都抠不出来,只能直挺挺地忍着。
“这是他开口对我们说的第一句话。极是温和,仿佛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倒也确非人类。从瓶中冲将出来,我在一堆酒沫子里勉强抬头,眼前陡然一亮,绯红花海,玄色书架,他一只莹玉般的手正擎着酒瓶,口下底上,是他把我们连带着酒兜底倒了出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所幸小幻和小皎就在离我不远处,挣扎。”小呢继续道。
“这下我看清楚了,他一身黑袍,凛凛立着,脸隐在黑色的帽袍里,伸出那枚雪白的空着的手,用手指轻轻将我从酒液中拈了起来,送到他面前去,有声音从他帽子里面的黑暗中——就像寒气从深穴中喷出来一样——发出来,只是愈发的柔和:‘不妨,我是没辙了,若你们能说出缘由,倒是可以给个痛快的死法。’”
第60章 深情()
“我被那人拈在指尖,指肚上的冷冽透身而过,我正自肝胆俱裂、惊恐万状,突然听得他如此一说,左右都是一死,霎时静下心来,哈哈,索性逗他一逗,转移他的注意力,说不定小幻和小皎还能逃过一劫,况且,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小呢一边说一边轻轻笑出声来。那笑声听得我微微心酸。
“‘你已渐渐忘了她,何须再画!’我鼓足勇气大声对他说,完全吃定他的口气。果然,他愣了一下,捻住我的手指尖顿了一下,我趁此机会将两手绕到背后,对着地上挣扎的小幻和小皎做了一个约定好的手势:不要管我,赶紧找到王者之星!”小呢道。
“‘再怎么画她也不会回来,何须再画!’我趁胜追击,再下断语。”小呢继续道。
“你如何知晓?”落英突然发问,声音陡然拔尖,乍听上去不像是他本人。
“我自然知道——咦,这么巧,当时那人也是有此一问,只可惜那人耐性不足,不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