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安国立时撩开帷帐,果见得是宫中信使滚鞍下马来。他疾步上前接了信使从怀里掏出的帛书,转身回帐迫不及待地展开。
渐渐地,他脸上的期待之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腔愤怒。
韩安国万万没有想到陛下竟然一口回绝了他,不许他停军屯,回复说可由国库拨粮。
他气的恨不得立时把这一卷帛书踩在脚下狠狠踩上几脚,但慑于是御笔,到底还是只愤愤丢下。又压抑不住火气地轻吼道:“胡闹!真是岂有此理!”
国库的粮食从哪来?还不是由农人耕作而来!
这样是长久之计吗?
还能因为没影的匈奴就误了农时,不许百姓耕种?
副将从他神色中已经猜到了韩安国所求不顺,不免劝说道:“将军,陛下不同意也是有道理的。匈奴人长在马背上,说来就来,随时可能奔袭而来。倘如真这样,那时结束了军屯,帐中至多剩下不到一千兵士,匈奴会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的!”
韩安国还是愤懑不平,“民以食为天,老百姓的本分就是种地吃饭。你叫我现在怎么去回答那些满怀着期待能回去侍弄庄稼的农人们?”
他说的犹不解恨,又重重往地上跺脚。
副将忙劝道:“将军!息怒,息怒,这信使还等着您的回复——寒冬腊月的,谁也不容易,就别难为那孩子了。”
韩安国扔下一句负气话“我不知道怎么回,你知道你回”,就拂袖而去。
副将没法子,只得出去硬着头皮和信使说“回去请禀告陛下,谨遵圣命”。
信使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利落地翻身上马绝尘而去。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三百四十二章 亲迎(二更)()
帝后又在汤泉宫住了三四日,听说卫青已经到了长安郊外,便启程回宫去。
刘彻已经按捺不住想见到这员能征善战的年轻大将,听他说说战役的详细经过。
到底军报上的那一连串数字和寥寥几句带过的经过,已经满足不了天子恨不得亲临的心情了。
回宫后的第二日,卫青终于也到了长安。风尘仆仆地,都没来得及回府洗漱更衣,就被诏命同张博达立刻进宫。
卫青打了一场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胜仗,也是高兴的几天睡不着。只是面上却还是镇定自若,不露自矜倨傲之色,约束着大军上下不可得意忘形。
以己度人,大胆启用他这个年轻将领,背负着莫大压力的陛下又该如何欣喜若狂?
卫青当即就策马去到军中唯一的一辆马车前撩开车帘,叫张博达随他一起进宫,又问他还能不能撑一下?
张博达的身体底子哪经得起马上这样的日夜奔袭、风餐露宿?先时还咬牙坚持着,等大军得胜还师时,心里一松,立时就上吐下泻的病倒了。
军中却没有一个人嗤笑军师体弱,都说这等用脑子打仗的人身子自然就娇贵些,哪是他们这些粗汉使蛮力气能比的?
一路上多的是军士自动来为张博达赶车守夜,弄得张博达感概良多,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王父最怀念的就是军中的日子了。
张博达半躺在马车内,身下是几床军被用来减缓马车的颠簸。他听了卫青的话,咬牙坐起来,病的苍白失血的脸上有了些笑意。“自然能,还能叫你一个人去听好话?”
卫青失笑,这个张博达,都病的这样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他亲自下马,上前把张博达扶下车,叫牵匹温顺的母马来给他骑。
张博达摇头拒绝,“仲卿,还是牵追风来。我这点小病,还不值得丢咱们上下的脸。”
卫青缄默地望着张博达好一会,到底还是挥手叫把在战场上缴获的那匹匈奴烈马牵来。
自皇后回宫后不久,张博达就住到了他府上。两个成长环境和经历截然不同的年轻人却意外地志趣相投,很能说到一块去,大有知己相见恨晚之感,经常为了军政事务而促膝长谈。
卫青了解他的脾性,知道他骨子里其实最是执拗。一旦决定了什么,旁人多说无益。
是以,他翻身上了马。眼看着张博达摇摇晃晃费了半天劲才爬上马背后,也没有多话,当先扬鞭催马而去。
*****
春陀一早就奉陛下的口谕在汉宫门口恭迎安内侯和新出炉的宜城侯——张博达,他微微躬着背守在汉宫外,姿态谦恭。
说起来,他虽然是个黄门,是个出身微贱的奴婢。但因为自小就伺候还是胶东王的陛下,随着陛下成为太子乃至皇帝,他春陀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能叫他如此恭谨等候的人满天下也实在不算太多了,他的脊背渐渐也习惯了挺直。如今不过站了一个多时辰,就开始有些挺不住了。
不过为安内侯和宜城侯弯一弯,春陀倒是心服口服没有二话的。
陛下登基那年,匈奴火烧了甘泉宫,陛下引为奇耻大辱,暴怒立誓:“若此生不马踏焉支,使匈奴震怖,以雪此辱,誓不为人!”
春陀虽然没有什么大见识,却也懂那君辱臣死的道理。他自己没本事能为陛下尽力雪辱,就对朝廷上下赞不绝口称有蒙恬遗风的卫青推崇备至了。
蒙恬那是什么人?秦始皇镇守边关的大将,打的匈奴人抱头鼠窜,再不敢南下而牧马
这卫青要真是蒙恬再世,收拾匈奴人还不是易如反掌?
春陀立在高大的宫墙下,满是期待地想。
一阵刺骨的寒风卷过冰天雪地扑面而来,饶是春陀穿的里三层外三层,还有陛下御赐的貂毛大氅罩着。但到底这脸露在外面,他被吹的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恰在此时,宫门外终于响起了滚雷般的哒哒哒马蹄声。
春陀立时抖擞精神,这是关内侯和宜城侯来了。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数百马蹄的践踏声叫人错觉地底下滚动着惊雷。
“呜呜呜——”
威严凛然的禁军仪仗林立,待卫青和张博达一下马就鼓号齐鸣,用最隆重的礼仪来欢迎得胜归来的将士们。
春陀赶紧疾步上前,迎上大步踏上长长宫阶的卫青和张博达。
他笑容亲切,“陛下在宣室殿等着二位功臣,快请快请。”
卫青有些发怔,陛下身边的春陀竟然亲自等在殿门口。
张博达自小听王父说起高祖对功臣的种种礼遇,倒不觉为奇。他苍白着脸,有气无力地笑着碰了一下卫青,轻声道:“走啊,傻了?”
春陀又冲身后招手,对张博达道:“听说您不适,陛下和皇后特意吩咐给您准备一顶软轿。”
四人抬的青顶小轿说话间就到了跟前,春陀上前殷勤地掀开轿帘示意张博达赶紧上去。
卫青也对张博达点头,他知道张博达走到现在已经是筋疲力尽,如今既然是帝后厚爱,没有再硬撑的必要。
张博达却摇头,轻声婉拒道:“臣谢过陛下同皇后的厚爱,只是臣既入了军中,也该学着能吃苦了。这点病痛,还不值得陛下为臣破例。”
春陀见他斩钉截铁,态度毅然。也没有再劝,笑道:“既如此,奴婢也不敢多劝,那便走吧。”
说完,便在前引领着卫青和张博达穿行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仪仗中。
等走到未央宫外,便是连张博达也禁不住微微吃惊起来。
陛下亲自迎在了殿外,正来回踱步。等一仰头见着他们来了,已是迫不及待地三步并作两步地从玉阶上小跑下来。
卫青和张博达当下顾不得许多,亦是疾步迎上前去。
天子越跑越快,到了后来几乎是一路快跑起来。
卫青同张博达步子也越来越快,满身被雪光映射出清冷光辉的盔甲,因为激烈的牵扯儿发出清脆的铿锵声。
等终于近身后,卫青和张博达也不顾甲胄在身,行礼不便,当即便大礼参拜。
刘彻忙叫起,爽朗笑道:“快起来,快起来。今天可不兴你们跪别人,得都让别人跪你们。”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三百四十三章 宜城侯(三更)()
意气风发的刘彻上前不由分说地拉起卫青,又去拉张博达。见他也是步行进来的,不免皱眉看向春陀,春陀赶紧冲他摇头。
刘彻心下生惑,也没有多问。转头领头往宣室殿而去,卫青和张博达落后了三步跟着。
一路上,已经停止奏乐的皇室仪仗队和沿途的宫人俱都扑啦啦跪下。
卫青和张博达俱被震撼了,这才明白方才天子的话。
皇帝的厚待叫两人都被深深地触动了,士为知己者死,也莫过于此吧!
等终于到了宣室殿内,一一落座后。卫青终于忍不住道:“陛下实在偏爱过甚,臣深恐辜负陛下的殷切期望。”
刘彻无所谓地摇摇头,示意卫青轻松点。偏头故意问张博达:“仲卿这人就是太板着了对吧?”
见张博达笑着点头,立马就“诺诺诺”地指着卫青道:“你这马上就要成亲的人了,柔和点——”
卫青无奈地点头。
刘彻收回了笑脸,正色道:“有什么受不起的?这是四千多匈奴的战功换来的——”他语重心长,“朕知道仲卿你为人谦恭,淡泊名利。这是好事,是难得的心性!但这该是你得的,朕就该给你!”
卫青神情肃然了几分,知道陛下这是在警醒他:许多事的出发点,都有陛下的考虑。
“陛下苦心,臣受之有愧!臣只是害怕名利的热闹喧噪会腐蚀臣的内心,臣需要保持足够的清醒。沙场无情,臣不敢轻率。”
刘彻有了几分欣慰的笑意,道:“因为你的这份谨慎稳重,哪怕你是大汉最年轻的将军,朕却一直最放心你。”他顿了顿,“只是哪怕你现在已经做出了一番功绩,但到底短在资历浅薄,难以服人。为了上下齐心,令行禁止!朕就得用这些来彰显朕对你的信重,让天下都知道你卫青领兵打仗,代表的是朕的意志!朕的决心!”
天子说到这里,兴许是想起了什么不快的事,怒道:“他娘的那些个什么都不懂的呆鸡,还不敢当着朕的面唧唧歪歪,成天在朕身后谎造谬说,酸气冲天!口口声声为国为民,自己的双腿跪在地上看不见?邪气!”
卫青和张博达俱有了几分惊意,他们自然知道这次陛下只用了卫青这么一个年轻的叫人有些胆战心惊的将军为主将,别说朝中,就是军中上下又何尝服气?
但却不知道原来阻力如此之大,天子是可以乾坤独断。但一旦决策失误,在臣下面前也难免要心下发虚,落一段时间的下风。
两人都有些后怕地想,这次如果是败了现下该是如何境况?
天子噼里啪啦地发泄完了之后,痛快了许多。深深地吸了口气望向卫青叮嘱道:“朕知道你顾虑什么,你害怕人家说你是靠朕和皇后的破格重用才为将的!但你如今已经用战功向所有人证明,你卫仲卿是有真才实学的!从今往后,朕希望你能少些谨慎,多些张狂!这张狂是你自己的自信,也是朕对你今后全力支持的底气!”
卫青大受触动,他从前只想到自己应谨言慎行,切切实实地做出一番成绩来,方才不辜负帝后和师傅程老将军的重望。
但如今他醒悟了,声名威望亦是为将者号令三军的利剑!
卫青心悦诚服地点头,沉声道:“臣明白了,臣受教。”
刘彻露出满意的笑容,有意缓和下殿中肃然的气氛。
望向张博达,温声关心道:“怎么不坐软轿进来?朕听说你病了,本不欲叫你进来的,但又实在迫不及待想见见你。朕已经拟旨,以军功封你为宜城侯。不过今日朕说了,不让你跪,明天再宣旨吧。”
张博达一惊,立即行礼谢恩,笑道:“臣这身子骨弱,让陛下见笑了。”顿了顿,接着解释道:“臣方才跟中常侍说,臣这点小病不值得陛下破例。但见了陛下,臣又多了一句话。”
刘彻望着他,饶有兴趣地问:“哦?但说无妨——”
张博达微微一笑,直白地道:“臣如今也是行伍中人了,再坐轿臣怕为人耻笑。但臣他日若是再立下陛下愿为臣破例的大功,请允臣宫中骑马的特权。”
刘彻听了,半分犹疑都没有,当即笑道:“何必要下次?这次朕看就足够了,四千多个匈奴的人头还不够?”
张博达摇头道:“陛下应该相信——”他望向身前恭敬跪坐着的卫青,充满信心地道:“车骑将军是难得的天生帅才,他一定能带给陛下更大的惊喜。何况,臣自以为臣也还是有几分本事。”
他话音末尾的踌躇满志引得刘彻和卫青都笑了,刘彻笑指着张博达同卫青说。“你们两个互补一下,正好。”
张博达望着谈笑风生的天子,忽然有些明白为何天下都向这个年轻的帝王归心臣服。
天子胸怀博大,用人惟才是举、不拘一格。
只要你能,就不问出身不问年龄,给你所有做梦都想不到的重用。
他身上闪耀着既叫人畏惧又叫人向往的光芒,你会不由自主地走近他而后效忠他,就为了得到他的一句肯定来证明你存在的意义。
卫青,就是这样的人。
而他,似乎也要变成这样的人。
侯位虽然可贵,但于他张博达也不是奋斗的最终目标。
不过天子这么痛快地给他,却足以说明天子对他的重视,足以叫他感动。说
到底跟着一个赏识自己的天子,是为臣者之梦想。
而且若是能领十万骑驰沙漠,穷极其地,追奔逐北,使匈奴闻风丧胆。听起来就很不错,何况人生在世,总得有点事干。
他不由笑了,心想:皇后师妹啊,我只怕这就得把身家彻底卖给你的夫君了。却也不知道这个玩弄天下于股掌之间,爱恨情仇唯他独尊的帝王将来能不能如高祖对王父一样给我一个善终?
不过,也不重要了。
人到底还是活在现在,而不是以后。
张博达笑着端起身前案上的酒杯,和卫青一起举杯敬天子。
君臣三人在宣室殿不受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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