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打得你死我活之时,一道寒光自红凝背后乍然闪现。环儿手上狠劲顿泻,双眸瞪如桃核,骇然难言。
红凝正惊疑环儿异状,突地腹间一凉,一道血剑自内喷射而出,淋了环儿满头满脸。紧接着阵阵剧痛撕心裂肺地席卷而来,红凝浑身如坠数九寒天。她喉间吞吐了两下,眸中灵动尽数褪去,暗如深潭。终了身子一软,再无一点知觉。
只闻“扑通”一声闷响,红凝颓然倒地。尚自温热的鲜血自环儿颊边汩汩滑落,腥臭腐朽之气尤在环儿鼻翼两端萦绕。
环儿口中惊嚎尚卡于喉间,便见一把短匕陡然抵于颈间,冷寒入髓。环儿狠咬了舌尖,才堪堪止住阵阵眩晕,颤声求饶道:“妈妈……饶了我吧。”
陈婆子冷哼一声,缄默不语。眸中寒冰顿显,唇息如毒蛇一般,缓缓游走于环儿颈间。
“妈妈,我……我有银子!都……都给你……成……不成。”环儿语不成调的说道。
“可想活命?”
“想……”环儿本欲点头,却因着颈间短匕挟持,半分动弹不得。
陈婆子目光如冰针般扎向环儿双眸,沉声道:“那你说,红凝是怎么死的?”
“我不……不知道。”环儿抓住陈婆子话中机锋,瑟瑟缩缩的回道。
“不知道还想活命!”陈婆子手中短匕倏然又逼近了两分。
环儿只觉颈间凉寒涌动,低呼一声,浑身栗栗再不敢言。
陈婆子手中匕首游走两圈,魅惑说道:“今日你未曾见过我,亦没有见过她,姑娘可记得了。”
“记……记住了。”环儿战战兢兢地瞥了眼浑身血污的红凝,哽咽道:“可,可她……她怎么办。”
“这具尸身,婆子我自会处理干净,姑娘且顾好自己吧。”
“我,我……我……”
“放心,你我银货两讫,老身又怎么会舍得杀你。”陈婆子慢悠悠的说道。“自明儿起,姑娘就不必瞧我这老皮老脸了。”
“妈妈要走。”环儿好不易挤出一句整话。
“哼,姑娘未免好奇太过了。”陈婆子反手收了短匕,不屑的瞥了眼环儿身上血污,厌恶道:“环儿姑娘还是好好想想,这身上的血印……该怎么跟主子解释吧。”
环儿一时脱了身,小心翼翼的向后缩了两步,警觉的盯着陈婆子,心有余悸。
陈婆子自红凝发间抽了只银簪掷于环儿裙边,冷笑道:“姑娘且收着做个念心吧,也不枉你们姊妹曾经共事一场。”
彼时,环儿犹如惊弓之鸟,哪里敢不听,哆嗦着手将那簪子拣了起来。
陈婆子一时也顾不得环儿,麻利的自腰间抽了块黑布,将红凝的尸身兜头裹住,背在身上,蹒跚自去了。
环儿愣在原地半晌,见陈婆子渐次走远,才连滚带爬地向反方向逃去。
夜风裹着寒意自远处萧萧而至,环儿被满口腥气呛得鼻塞眼涩。手中银簪深深扎入掌中,传来阵阵刺痛,她猛然惊醒过来。
环儿低首看着满身血污,心中犹如荆棘丛生。若是这般模样回去,凭着方才这几桩事儿,她也逃不了杖毙一刑,这让她如何甘心。
环儿咬紧双唇,心中千回百转。既出了红凝这档子事,身上那张大成宝钞,想是一时也不便现于人前。自己若想活命,少不得要将今晚之事圆过去才罢。
心念一动,环儿又细细回忆了陈婆子口中之言。一个大胆狠绝之念自心中缓缓凝成,环儿攥紧手中银簪,决定要冒险一试。
逾时,环儿胆颤心惊的回了方才出事之处,借着湖侧几盏石灯柱的熹微烛光,谨慎小意地找寻一番,果见几滴豆大的血迹零星散落在地。
环儿心道事不宜迟,遂寻了一处暗角,将陈婆子给的荷包谨慎藏好。自己才跪于湖边,将脸侧并发间的血污清洗干净。又再三确认无失后,才厉声大嚎了两声。
凄厉的尖鸣伴着初寒的夜风,悠悠回环,刺耳且又恕Q惨沟钠抛用锹氏忍松欤毕燃膊礁侠础�
环儿窥视着火光将近,阖目犹豫了片刻,终是咬紧了牙关,将红凝的簪子狠命向肩上插去。又顾及着身上水痕未干,索性后退两步跌落湖中。
如墨湖水从四周渐次涌来,环儿挣扎了两下,裙角未干的血迹随着激起的清波消散而去,隐入湖中,再也寻不得半分痕迹。
少顷,巡夜的婆子们便持棍执杖的自远处赶来。见环儿落于湖中,便你呼我叫的吵嚷起来,自是一阵人仰马翻。
这湖边的喧哗异声早引得葡萄园里的众人侧目,秋玉便差了个小丫头过去打听。
不多时,那小丫头气喘吁吁的跑来,沈辛夷忙问什么事。谁知那小丫头见沈辛夷亲自唤她回话,一时迷怔,越发说不明白。
沈辛夷又因着前儿子期的事,至今心有余悸。当下也顾不得其他,自扶了秋玉,带着子期、子姜并众家下人亲自赶了过去。
待一群人赶至湖边,在场众人忙让了一条小道出来。沈辛夷扶着秋玉缓步上前,便见环儿浑身尽湿,奄奄一息。正虚靠于旁侧的粗壮婆子身上,肩上尚插着只染血的细银簪子。
沈辛夷见状,恐吓着子期,忙叫岱雪将她带回院中。又因是子姜的丫头,便领了她上前细问。
还未走至近前,便听得秋玉从旁低呼一声,沈辛夷不禁拧眉道:“咋咋呼呼的像什么样子。”
秋玉敛下面上异色,喏喏的息了声响。
环儿还强撑着一识,见秋玉这般神态,心底暗笑,拼力嗫喏道:“秋玉姐姐,我寻到……红凝姐姐了。可……可她……要杀我……”
言罢,环儿再也支撑不住,晕死过去。
沈辛夷侧首深深看了秋玉一眼,徐徐说道:“此事等明儿再说,拿了牌子给她请个大夫。其余闲众,都散了吧。”
此言一出,众人也只得各自散去,当晚夜宴就此草草收场。欲知其后事如何,咱们下回接着细述。
第三十三回 绝境出逃()
如今且说那陈婆子背了红凝,一路尽寻些隐蔽小路落脚。不多时,便到了众家下人歇息的小院。
因晚间夜宴,众人皆赶着上前凑趣。院中黑漆漆一片,一丝烛火也未曾燃起。
陈婆子抹黑上前,自院中的废棚内拖了架木板车出来,将红凝的尸身放于其上。又暗自做了些伪装,才随意自屋内扯了床被子盖于其上。
待诸事收拾妥当,陈婆子舒袖掩了口鼻,悄声悄息地溜至院中阴角。
只见一个黑影正斜靠于砖墙之上,陈婆子细细打量了一番,见无一丝异样,才小意将这黑影身侧的一小段迷香掐灭,连盒收于袖中。又将散落在旁侧的饭菜尽数倒于泔水之中,才算了事。
陈婆子游目四顾,见一应痕迹尽数抹去,这才推了载了红凝尸身的木板车出了院门,堂而皇之的直奔别院正门而去。
不料板车推至半路,便听得湖边阵阵惊呼传来。陈婆子心下一凉,面上声色不动,脚下步子不停,稳稳向大门而去。
一时到了正门,便有几个守门的仆从迎了上来,呵斥道:“什么人!”
“婆子是夫人房里的,可否劳烦几位爷行个方便。”陈婆子应声回道。
“有牌子吗?”
陈婆子掩面哽咽道:“来的匆忙,一时混忘了。”
“不知目今咱这云骞别院里,没有主子亲批的牌子,一律不许外出的吗!
“自是知晓。可夫人今夜里开席,哪能拿这腌臜事坏了主子的兴致。”陈婆子脚下疾行了两步,大声嚎哭道:“不是老婆子不知事,是我这孙女夜里贪玩,跌破了头。求诸位老爷开开恩,让我送孙女出去寻个大夫瞧瞧。”
一个年轻小子闻言,上前挑了被子。一股浓厚的血腥之气顿时扑面而来,直呛得他嗽声连连。再端目看去,只见被下之人满脸血污,头发混着血迹糊了满脸,一时也瞧不清面容。
那小子自掩了口鼻,厌弃道:“话虽好说,可这规矩在这,哥几个也当不得主。”
陈婆子面上涕泪横流,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恳求道:“诸位老爷们,佛家有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婆子就这一个亲人。开恩啊,开恩啊……”
“可这……”众人对视一眼,皆是面有难色,谁也不肯轻易松这个口。
陈婆子见状,又听得湖边喧闹之声竟是渐次向大门这边靠拢,心下着急,索性“嗖”的一下站起身来,恶狠狠地瞪着眼前仆从。
众人被她惊得一愣,还不待开口,便见她梗着脖子就要向大门撞去。众人忙慌手慌脚的拦了下来,粗声劝说道:“这位妈妈,有话慢些说,这又是做什么。”
陈婆子拧了一把老泪,大嚎道:“你们既是想要了我这孙女的命,老身这便随她去了,也省得到时埋两个坑费事。我们祖孙两个黄泉路上,也当个伴!”
众人见陈婆子这般要死要活,皆有不忍,又因着规矩在此,正两下为难。
内中一个灰衣老者当先瞧不下去,沉声道:“罢罢罢,就算救她们两条命吧。”
“可是,这上头怎么交代。张管事的脾气,哥几个亦是知道的。”方才那小子凝眉叹道。“若是捅出来,挨顿板子都是少的,只怕丢了这饭碗。”
众奴仆一听,皆回过神来,面上同情之色瞬时淡了两分。
陈婆子心下大骂,面上悲色更胜方才,哭嚎着磕头哀求。
那老者长叹一声,咳声道:“哎,这人老了,什么都瞧不见了。方才,那角门里可是蹿出只猫去。”
“可不是,还是只黑猫,这可不大吉利。”
“赶明儿,咱哥俩也去寻个半仙来算算。”
众人会意,皆背身面壁闲谈,只作不知。陈婆子垂首冷笑,推着板车自旁侧角门溜了出来,一路疾行,身后别院亦渐次隐于黑夜之中。
陈婆子渐行渐远,待四周一片漆黑、连丝灯火也寻不见之时,方才缓了脚步,连人带车弃于不远处的乱葬岗之中。自己则脱下仆从衣裳,换了身寻常衣物,悄无声息的融入暗夜当中,别无他话。
而此间定国公府中,却是一派风平波静。
因着沈辛夷外出,邵长韫便歇在了外书房。且他素来不喜旁人伺候,便将一应小厮、仆从尽数打发了出去。
彼时,已值夜半时分,邵长韫正阖目睡于榻上,院里鸦默雀静,一丝声响不闻。
忽然,一声急促叩门之声自屋外响起。邵长韫猛然惊醒,披衣上前开了房门,便见张靖一脸急色的立于门外。
邵长韫侧身将张靖让了进来,执手点了案上蜡烛,才缓缓问道:“张叔这么晚来,可有什么事?”
“爷,人丢了。”张靖急言说道。
“什么?”张靖平白一嘴,邵长韫微微有些发愣。
“老奴按着爷给的路子,着重派人盯紧了那几个人。”张靖语气一顿,涩然道:“方才别院那边传了信来,其中一人失了踪迹。”
“怎么别院里还有生人?凡是有嫌疑的,不是皆扣在府中等你排查吗?”邵长韫不禁凝眉道。
“老奴也不知那人是何时混进车队的。”张靖面有愧色,又接言道:“不过老奴刚一察觉,便派了人过去,暗中监视于她。”
“无怪她失了踪迹。”邵长韫不禁长叹一声,扶额说道:“你此举当真是画蛇添足,目今这蛇未画好,倒是打草惊蛇了。”
“爷的意思是?”张靖不解道。
“此人隐于府中日久,我们却未曾察觉。这便说明,此人必定谨慎非常。你大刺刺地派人过去窥察,她怎会察觉不到。”
“老奴惶恐。”张靖面色涨红,惭愧说道。
“罢了。”邵长韫阖目掩下满脸倦色,追问道:“此人是什么身份?”
“是夫人院里专司扫地的婆子,院中诸人皆唤她作陈婆子。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并未有任何异常之处。”
邵长韫闻言,抬手轻叩案几,长叹道:“此线亦断了……”
“未必。”张靖眸间倏然一亮,窃喜道:“老奴还暗地里留了一手,准保她现在还困在别院之中。”
“且说来听听。”邵长韫道。
“云骞,如云高翔也。众所周知,这云骞别院背后靠山,两面环水。且因这山呈雄鹰翔空之状,才以‘云骞’二字命名,以取其意。”张靖面露得色,抚须说了一段陈年旧事。
邵长韫未曾搭话,挑眉示意张靖接着向下说去。
“因这云骞别院周遭的地理环境特殊,所以能进出这所别园的地方,只有正门这一处而已。”
“所以你便派人严加看管了此处。”邵长韫从容接言道。
“正是。”张靖得意洋洋地说道。“我早便下了死令,许进不许出。除非有夫人亲批的牌子,否则一律不准出院。如有违背,严惩不贷。”
邵长韫缓缓摇首,叹道:“只怕此刻,这人早已远走高飞了。”
“爷何出此言?”张靖惊道。
欲知邵长韫从何处寻得蛛丝马迹,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通同一气()
上回书说邵长韫于细微之处勘端凝,此回接续分说。
且说邵长韫支肘坐于案后,笃定说道:“昨儿夜里想必是出了什么乱子吧。”
张靖心中一惊,骇然道:“爷是如何得知的。”
邵长韫不答反问道:“可知是什么乱子。”
“据说是大姑娘身侧的两个丫鬟争宠,还险些闹出人命来,请医治药的足闹到亥时方才歇下。”
“人命。”邵长韫微微颔首,似笑非笑的吐出二字,以提醒张靖。
“涉及性命,人心必乱。”张靖闻言豁然顿悟,拊掌惊道。“这陈婆子必是趁着人乱之时,寻机逃了,可恨可恨。”
邵长韫抬手轻揉眉尾,神色颇为无奈道:“张叔跟了父亲多年,怎么连这《三十六计》中最基本的几计,也犯起糊涂来。”
张靖嘿嘿笑了两声,难以为情道:“叫老奴耍两下棍子还犹尚可,这书卷……实是读不通,读不透的。”
“罢了。”邵长韫轻叩案角,又徐徐问道:“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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