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屏上投放着各处战场的实时影像。影像是巡逻机在空中拍摄,俯视的角度把阵地每一寸的争夺都拍摄得丝毫毕现。
数十处战场的战况各不相同,指挥的时机和士兵的配合都会拉出谬以千里的差距。截至目前,已经有三处战场失利,士兵仓促间被撤回小半,大半则淹没在席卷而来的吞噬者浪潮当中。
另有七、八处陷入胶着的苦战,形势岌岌可危。
裴致远儒雅的面容阴沉而有些微的扭曲,瞪向坐在他旁边的卫瑛:“卫中将,你就不能加大射击支援力度吗?为什么不给近战队穿上外骨骼装甲?那三处失利,明明是可以避免的!”
三处失利,都是近战队员与吞噬动物或吞噬者交战时被感染,旁边的队员没能及时反应而导致感染源迅速扩大,终至无法挽回。
裴致远不明白,这明明只要穿上外骨骼装甲,及时躲避就能避免的事情,卫瑛这名老将怎么会想不到!
即使被指责,卫瑛的面容也不见波动。她冷淡甚至冷酷地继续注视投影屏:“街面上方二十米的安全范围内,三层射击点,再加上地面的射击点一共四层,射击密度已经足够了。这些都是精挑细选出的人才,再加上其他枪法不准的废物上去,只会对他们的命中率造成阻碍。何况任务完毕后,日常的射击阻击要照常展开,需要有足够的人员轮换。总不能白天好不容易修复的战果,到了晚上就前功尽弃吧。”
裴致远咬紧牙根,被卫瑛说得无法反驳。他气得猛灌一口水浇灭火气:“那外骨骼装甲呢?后备军军备库里是没有了吗?!”
卫瑛:“有。”
裴致远:“那你为什么——!”
卫瑛脸颊的肌肉紧绷,法令纹愈发深刻:“给谁穿?近战队?遇到危险好让他们逃跑?他们跑了,后面的工兵怎么办?护卫队和射击队怎么办?还是全部穿上,形势不对就撤退,然后用重力弹从头来过?裴中将,你是不是贵人多忘事,忘记重力弹的储备量才多少?我们不是只修复好边界就万事大吉。后备军的军备库入不敷出很久了,现在库存量低得可怜,每一枚武器都必须用在刀刃上。至于这要怪谁——不都是你们行政系干的好事吗?”
裴致远哑然。
卫瑛冷笑:“是你们以联邦免战协议为名压制后备军,不断削减军备开支。裴致远,你有没有听过一句大战前传下来的老话: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裴致远:“卫瑛,你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
卫瑛:“没有意思,挑明了只是希望你们别无端指责。武器不够,就只能拿人命来填。不给他们配备外骨骼,是因为要他们生死与共,拴在一条绳上,面临绝境才会竭力一搏。我可以保证,假如出发前配有外骨骼,你看到的溃败绝对不止这三处。”
裴致远:“”
卫瑛抬起自己的水杯,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我也不想,但是没办法。这就是战争。”
战争从来是用血和肉织就,胜利下必然有万具枯骨,无论人对人,亦或人对其他物种。
地面上尽是模糊的血肉,颜槿提着激光刃小心翼翼地走着,避免滑倒,同时寻找还没死亡的吞噬动物上半身,及时补上一刀,剪除后患。
战术轮回了五波,她的步伐不再如初下来时灵便稳定。汗液黏在手心和握刃之间,湿乎乎的很不舒服。颜槿一刃挥过,又把一只三分之一的老鼠切成六分之一,她张嘴喘气,抬平视线寻找下一个目标。
对战的时间不长,强度却高,更不能出现毫厘差错。每个人的精神和身体都绷得太紧,体力快速流失,而后方的修补工作还在继续,难以看到尽头。
温沫抽空把目光逐一掠过各队队员,所有人的表情都带着僵硬和某种无法描述的激动,这种激动的源头是恐惧,一旦爆发,很难说会造成什么后果。
温沫吞咽了口唾沫,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前方的阵线再度逼近,温沫闭了闭眼,定下心神发布命令:“护卫队,盾阵前移,抛投激光弹!”
颜槿机械地寻找着空中的黑影,挥动激光刃。刃端的红在划动时会形成一片华丽的红色光影,犹如一匹缥缈不定的轻纱。颜槿砍断扑过来的老鼠身体,躲过它喷出的血和后面接踵而来的它的天敌。
那是一只猫崽,以前想必很漂亮,毛发是灰色的,三角形的小耳朵直立,绒毛满布。猫崽一击不中,不等落地,身体和尾巴在空中微扭,顿时换了个角度扑向颜槿。好在它在空中能调整的角度不大,颜槿又一次躲开,猫崽落在地上,叫出一声奶声奶气的“嗷”。
但是随着这声嗷,它的四只腿从肉垫里探出的爪子却与小小的体型不大匹配,爪尖寒光闪烁,熠熠生辉。
猫崽翻着灰白色的竖状眼瞳,又“嗷”了一声,在地停歇几秒后,尾巴一甩,无声无息地离地,跃向颜槿胸前。
第169章()
颜槿从猫崽落地;就提起了十二万分的警觉;备用的激光刃已经激活握在左手中。及至视网膜映入一道灰色的残影;颜槿根本无从辨识猫崽的攻击点;只能整个身体竭力旋转偏离原位;右手激光刃拦截在预估的残影路径前端;左手激光刃在上半身前挥动;试图保护自己。
猫科动物无论反应速度还是运动速度,都绝非人类能比拟;纵然感染病毒后速度有所减缓,她也不认为她有能力跟吞噬猫多作纠缠。猫崽第二次锁定目标的捕猎攻势不可能再像第一次跃入阵地时的漫无目的那样能被轻易躲避;这是颜槿唯一能想到的方法;而所谓的方法更像是一场赌博,假使不能一举奏效,她未必会有第三次的机会。
一切都来不及思忖,甚至无法以视觉进行判断;颜槿只能靠在格斗竞技赛中培养出的对战经验和天生的直觉采取行动,她的身体远快于她的理智;右手回旋左腕甩动带着激光刃扫过面部;热意滚滚而来;颜槿甚至来不及感到惧怕;旋转倒退的鞋底似乎踩到一团绵软的物体;浸漫在那团物体下的液体形成了物体与重力弹地面间的最佳润滑物;带着颜槿后仰摔倒在地。
也恰是这一摔;让颜槿正面避开了二三十厘米外的那双竖瞳。竖瞳忽失目标;惯性使然,沿着既定的路线与颜槿的左肩外侧斜斜擦肩而过,轻巧地重落地面。
一人一猫乍分乍合,时间不足半分钟。颜槿手肘着地,察觉自己摔在吞噬动物的血泊里,急忙就地滚开半圈。好在那滩血并不是i型吞噬血液,对她的护甲没有造成破损,颜槿惊魂甫定,侧脸打量了自己左肩外侧一眼,发现护甲上有一溜细细的刮痕和三道凹槽,不算太深,应该是两相错身时被吞噬猫的爪尖刮到的。
颜槿抬起手臂,没感觉到异样,不知道究竟是没有被抓破护甲触碰到皮肉亦或是伤口被病毒侵染会被麻痹。颜槿牙关咬紧,呼吸急促,视线继续放远,落在地面的猫崽身上,猫崽正旋转身体正面朝她。猫崽毛茸茸的小尾巴在屁股后高高翘起,却短了一大截,末端有焦糊的痕迹,不知道是被颜槿的哪一次挥动中被削断的,除此之外,再没见到其他更严重的伤痕。
猫崽身周的灰毛竖直,脊背高拱,看上去像一团圆形的灰色毛球。这模样放在以前可能很多人会觉得可爱,甚至生出逗弄的心思,然而到了现在却让颜槿心凉到谷底,因为下一秒,猫崽就会展开第三次攻势,而她还坐在地上,根本来不及爬起,遑论防御。
颜槿嘴畔勾出苦涩的笑意,薄唇微动,无声的呢喃出最后的歉意。
汐语,真的很抱歉。
就在颜槿闭目等死的一瞬,刚刚离地的猫崽后半身骤然爆出一团血光。吞噬猫余下的半截残躯还在张牙舞爪地依照惯性扑向颜槿,一道激光刃及时横在颜槿跟前,把猫崽余下的头颈再切成两断。血液从断项处激射在颜槿上半身护甲上,在她浅灰的护甲表层绘出一泼黑红色的花。
连续的惊吓和疲倦让颜槿的反应变得有些迟钝。她没有第一时间打量胸前的血液,而是茫然抬头看向第一道伤害猫崽的来处。有个窗口有人探出半个身体,变得无比醒目,似乎是她跳下来的位置,也是陈昊负责射击的窗口。
探出身体的人立即被人拽回去,颜槿吐出一口憋在胸口良久的气息,视线转至靠近的来人。温沫手中提着激光刃,目光锐利而冰冷,宛如没有感情的机器,迅速扫描过颜槿胸前的血迹和她左臂护甲的伤痕,然后停留在颜槿的脸上。
颜槿知道自己只要稍微表现出异样,温沫手里的激光刃就会切在她的头上,因此她没有过多动作,眼睫半垂在原地默默数数。两人一站一坐僵持了约有一分钟,温沫才换出另一只没有握激光刃的手:“没受伤?”
颜槿也不矫情,关掉备用激光刃的开关插回腰间,拉住温沫的手站起来:“一分钟了,应该没事。”
颜槿松手,动了动脚踝,那一跤好在没有伤到哪里,就是小腿还在抽搐发软。她低头屈膝活动双腿:“谢谢。”
温沫:“颜槿,还行不行?”
颜槿扬起下巴,沉默地与温沫对视少顷:“回长官,行!”
温沫点头,不再多言,回到自己的位置。
每次射击队推进的时间段,都是近战队稍作喘息的休息的时间。只是近战队休息时间越来越短,而激战时间越来越长,射击队的状态显然不容乐观。长时间在高强度还面临生死恐惧的环境下集中注意力不出差错是件很难的事情,几个队伍相辅相成,只要其中之一出现差错,结果很可能就是全军覆没。
温沫眼中露出不常见的焦躁,他把通讯器调到另一波段,咬牙切齿地问:“你们还需要多久?”
“回长官,十二分钟!”
温沫呸掉嘴里的血沫:“不行,七分钟。”
通讯器那头传来为难的语调:“长官,最少十分钟,有个空洞腔太大,附着网的凝固强度不够,强行灌注钛钢液,承重过度会直接塌陷的。”
温沫:“八分钟!多一秒你们自己跟吞噬者玩去。”
“是,长官!”
温沫切回原波段,深吸口气换了种与先前截然不同的轻松语气:“兄弟们,工兵队还有八分钟完工!最多两轮!都给我撑住!”
这句话经由通讯器传到阵地上所有人耳中,有了希望,所有人都是精神一振,眼看靠近的吞噬者肉墙又被逼远少许。
但也仅仅是一振而已。
后备军数量本就有限,大部分精锐受命远征阿尔法星平定这次百年难得一见的,余下的本就寥寥。这次任务临时征召的几乎都是国民护卫队,而在巡逻机加入监控系统后,国民护卫队的任务更偏向行政类的日常管理工作,应经受的正规化、严格化的军事训练被严重忽视。即便选出的人都是同辈里的佼佼者,能力也只能说是强差人意,作战能力、意志力和体力都远逊于应有的标准。
而吞噬者全然相反,它们不知疲倦、不畏死亡、前仆后继、为达目的不惜一切。两相比较下,两分钟后,射击队再次败下阵来,退无可退。
温沫沉着脸,发号施令:“抛投激光弹!”
又是一轮厮杀。
好在这次没再出现意外,只是结束后近战队员们个个气喘吁吁,杵着膝盖权作休息。汗水顺着皮肤噼里啪啦地滴在面镜内侧,又一道道向下滑落。面镜是特制的,不留水痕,不起雾气,然而汗液淌落的过程仍在,外人看过去,仿佛面镜下的每个人都在痛哭流涕。
温沫看着远处的射击队,心里开始倒数秒数。
“队长,最后空洞腔附着网附着凝固完毕!开始灌入钛钢液,大约需要3分钟。工兵队申请部分回撤,请批准!”
温沫大喜:“批准!”
“是,长官。”
有滑索开始从边界上抛下,温沫抽空回看一眼,终于松了口气:他们队顺利完成了任务,没有伤亡——这在与吞噬者的近战对抗中,实在是件很难能可贵的事情。
“射击队缓慢回撤。”
“盾阵前移,防卫队稳定盾阵。”
“抛投激光弹。”
“射击队、防卫队前推三十米,射击队到位后继续阻击吞噬者,两队人员待命回撤边界!”
“最后一轮,近战队准备迎击!”
一连串命令有条不紊地从温沫处发出,各队士兵则欣喜若狂地执行。所有人都受够了面对数量众多的吞噬者和吞噬动物的恐惧,只要近战队灭掉最后一轮那些吞噬动物,所有人就可以依序回到安全的边界上方。
颜槿抬起因过度紧绷而发酸的手臂,凝神盯着盾阵上方。这是最后一轮,结束后近战队就可以比其他两队先撤离,然而作为近战队中的一员,颜槿并不欣喜,反而隐隐担忧。
近战队员太累了,她发现不止是她,其他人也行动也变得迟缓,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她相信温沫也看得出来,但是又不得不下令,因为一旦强撤,混乱中只会出现更大的伤亡。
她能理解,所以只能苦撑。
黑影出现在盾阵的上方。
这次温沫下令加大了激光弹的投掷密度,威力更大,漏网的吞噬动物更少,相应的轰击波力量也更强。好些士兵稳不住,朝后滚了几大圈才重新爬起。
颜槿找准目标,错步避让吞噬老鼠来势同时,激光刃挥了出去。
疲累的结果就是瞄准率和反应速度都慢上许多,颜槿来回跟那只老鼠兜了三四个圈子,才险险把那只老鼠切成两半。她举目四眺,继续寻找下一个,发现旁边人个个都表现得异常吃力,远不若初下来时灵活。
有个青年被老鼠追得到处乱跑,简直没有还手的余地。颜槿拧了拧眉心,在场的老鼠没几只了,几乎都有人对付,于是跟上青年,打算帮他一把。
她两条腿发软,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引过老鼠满场乱跑。青年像是吓傻了,逃跑的路径是个椭圆形的固定轨迹,颜槿干脆闷不吭声地趁隙钻倒圈子里,抬手,对青年招呼:“躲开!”
招呼完毕,颜槿寻到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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