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画的可是舒颐和睿胤两位公主?”
“是啊,”贤玥扬唇浅笑,连语调也不觉柔下三分,“挽歌一直嚷嚷着要呢,如此待她们一会儿午膳过来便也正好带了去。”
言语间贤玥几笔便轻松勾勒出泠霜秀美的樱唇,花茵在一旁好不赞叹,“一直当咱们娘娘的山水画宫内一绝,不想连人像也画得这样好。瞧着两位公主都不在,娘娘竟也能画得和真人无二般!”
“那你是瞧着少啦!”汐岚从桌下起身,将洗净的新砚池盛好清水换上桌台,“小姐少时练手,可将咱们太师府上的老老少少都给画了个遍,后来咱们到越王府时,小姐也经常喜欢画四殿下,那大大小小的画堆起来都好似床铺一般高了……”
“汐岚姐姐……”花茵见汐岚不经意间提到了寂泽修,忙忙松下手来拽了拽她的衣摆。
“无妨,”贤玥抬眸朝花茵温柔一笑,“下次寻个日头好,我也帮你画一张。”
“诺!”
花茵一瞬间答的亦极为响亮,又忙忙向贤玥福身,抬首间只见其连月牙眉都笑得弯弯,果真是极其欢喜。
忽然间殿门一动,还未等刘真喊门就远远传来了挽歌娇俏的呼唤声。贤玥手中还有几笔未完,于是示意悦岚先前去迎接。
悦岚会意,连忙踱步向外,在门口稳稳福身道,“奴婢给六公主、八公主请安。”
“悦岚你是玥姐姐身边人,可别见外啦!”挽歌笑容明媚,一伸手便扶起了悦岚,又径自忙忙绕过白玉屏风,抬眼只见贤玥刚放下画笔,便一把跳上前去圈住她的肩,“玥姐姐,母妃前段时候怎地也不肯放我出来,寂泽珉这个混蛋也不进宫来陪我玩,连你也不来找我,可把我给闷坏了!”
“这么大的人还撒娇,小心你五哥知道又笑话你!”贤玥安慰似的拍了拍挽歌的背,想着挽歌究竟是年纪小,许多事情姨母亦是护着她而并愿不让她知道。
“四嫂好。”泠霜倒不似挽歌般活泼好动,款款地走至俩人身前,略带羞涩地向贤玥问好。
贤玥抬眸,只见不远处的泠霜身姿楚楚,肩若削成。昔日不喜着艳色的她今日倒着了件颇为艳丽的淡绯色长裙。水芙色的披帛曼佻腰际,更衬着她腰若纤柳。从前贤玥只觉得泠霜好似一朵含苞的出水芙蓉,片尘不染。而如今这数月未见,当真是已成沉鱼落雁之姿。
“许久不见泠霜,可又是美上了好几分!”
花茵将一旁案几上刚备好八宝茶捧来奉上,“可不是,方才六公主那一进屋,都要将奴婢们都给看痴了。”
“你们一个个都偏心,怎地也不夸夸我?”挽歌佯装生气,双手略为不耐地摆弄起项上玲珑剔透的璎珞串,“不过我六姐姐本就是个大美人,今后可不知四哥得找个怎样的驸马才能配上她呢!”
“难得出来一趟,你净来取笑我……”
许是人多,众人这你一句我一句的夸奖惹得平日内向的泠霜更为羞涩,连说出的话都细如蚊音。
挽歌嬉笑间忽然望见了身前平铺于桌上的画卷,不禁感叹出声,“呀,泠霜你快来看,这画里头可是咱们呢!”
“咱们?”泠霜闻言踱步上前,低头将画瞧的极为细致,双手挽着鬓间垂落的碎发赞叹道,“四嫂的画技果然名不虚传,当真是像极了咱们!”
挽歌一把挽过一旁静立的贤玥,仿佛像自己受夸了赞扬般得意洋洋地向泠霜说道,“可不是,你们不知道从前,连四哥的画都得咱们玥姐姐指点!”
花茵闻言洗着笔管的手忽然一滑,但见贤玥神色如常,便又很快收回了探寻的目光……
泠霜小心地抚过画中自己温柔秀美的眉眼,“四嫂当真是厉害极了的!”
就在此时,刘真的喊门声忽然响起,“永嘉和孝公主到。”
“呀,芙笙表姐来了,”挽歌执过一旁泠霜的手,笑嘻嘻地和她耐心解释道,“泠霜,今日宫内新封的那和孝公主也是我的表姐,与你同岁,你还未曾见过呢。不过她的性子倒和你像得很,叫什么来着?闭月羞花……”
汐岚噗嗤一笑,“八公主,这闭月羞花可是个什么性子?”
“就是长得漂亮惹人喜欢呀,”挽歌伸手轻点泠霜秀美的琼鼻,“六姐你说是不是?”
“你真是愈发坏了,净跟着大伙儿一块笑我!”
正当两位妙龄少女嬉笑打闹之时,一袭烟紫色正装的芙笙悄然而入。
贤玥侧身抬眸,只见眼前少女的容色愈发秀丽,一双杏眸顾盼间仍带羞涩,但到底身姿已成,虽华服加身可犹见纤细处娇柔将折,风姿好不妙曼。
一年不见,芙笙也都长大了……
倒也是正好。
到底是年龄相仿的少女,不过一顿午膳的功夫,羞涩如芙笙亦很快与挽歌泠霜聊到了一块儿去。
然而端坐主位之中的贤玥多数时候并不说话,亦甚少动筷,只是静静地望着她们巧笑倩兮的俏丽面容怔然出神。
一席午膳嬉闹散去后,挽歌自知两位表姐仍有话要聊,于是好不伶俐地一手抱着画卷一手拉着泠霜,悠哉悠哉地跑到乾东殿庄瑞贵太妃那头去看小毓愿。
不时桌上汤盘便尽数撤去,屋内熟悉的檀香渐起,一室静谧无声。
悦岚神色向一旁示意,屋内顿时只剩贤玥芙笙二人。
望着内殿中宫人们尽数唯诺退去,芙笙不免有些紧张地揉起了自个儿衣角,半晌终于鼓起勇气转头向贤玥轻声问道,“表姐,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
贤玥微笑的执过芙笙的手,倒也不避讳地直言道,“芙笙,时至今日,你还想不想嫁给你表哥?”
芙笙似是始料未及,瞬间移开了与贤玥对视的目光,双颊霎时一片绯色,半晌才垂着头嗫嗫声道,“表姐莫要笑话我,表哥样样那般好,我却如此平庸,又怎能配得上他……”
“芙笙,你自小容貌出众,待谁亦都是一般温和的好脾气,在大家眼中又何为泛泛等闲之辈?”倚在贵妃榻中的碧玉色身影忽然轻叹了口气,“如今你可是皇室亲封的宗室公主,若哥哥真有幸能娶到你,那便是他的福祉,更是纳兰家天大的福气……”
“可是表姐,你是知道的,表哥他一直以来对我始终只有兄妹之情。”
“那你自己呢芙笙,你对他又是如何?”
芙笙闻言一张俏脸顿时羞得通红,喉咙更好似被郁结着,堵塞着,连呼吸亦不再顺畅。不知从何时起,她的这份感情便开始生根发芽。可长久以来,她似乎都习惯躲在角落静静地看着纳兰贤拓,看着他吟诗作词,看着他习武练剑,甚至看着他与阮瑾仪从相互嬉闹变得百般亲昵……
她比谁都要清楚,表哥是有意中人的,于是她这份少女心事便被深埋在了心底,无法见光,更无法同他人分享分毫。唯有在夜深人静时,才敢独坐床前,为此流下几滴伤心泪。
望着眼前华服少女泪光点点,娇喘微微,贤玥自是心疼不已,她连忙轻靠上前揽过芙笙的圆润的肩头,将她单薄的身影搂入怀中。
“芙笙别怕,这一次所有的决定权都在你手中。你不用担心,更不用着急,表姐愿等你慢慢想,或是十天,或是半年,一切都由你自己拿定主意……”
盼蝶()
殊闵元年十月。
永嘉和孝公主下降于太师府长子、中书侍郎纳兰贤拓。
新帝为表庆贺,下令当月赋税全免,举国上下一片欢腾。
自芙笙出嫁后,贤玥总觉着几日来闲着无事,画亦作的有些厌了,抬头瞧着殿外的天色晴好,便唤了汐岚与花茵带着悦岚所制的几样糕点,一同去寿康宫探望姨母。
斓秀宫离寿康宫并不甚远,贤玥今日难得兴致便未传轿,而是穿过明廊沿着协心湖一路走去。一路上花茵眉飞色舞地和大伙儿说着趣儿,汐岚在旁被逗得咯咯直笑。
贤玥神色淡然,这几天虽然她,但自始至终,寂泽修和阮瑾仪的事依旧犹如毒蛇般攀在她的心头……
走至御花园附近时,忽而隐约地听到有人在争论什么,花茵和汐岚顿时噤声。
汐岚正打算靠着假山走近,一个尖锐的女声霎时在众人耳边乍起。
“我堂姐是皇上跟前的红人,这几株菊花可是堂姐让我来摘的,这花自然也是要留给皇上看的。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来和我抢!”
汐岚嗤之以鼻,没好气地拂开与之相隔的几株紫竹,只见一个橘红色宫装的宫婢正叉腰指着对面二人。由于隔得远,那几人的容貌都不甚清晰,她只得更探近了些,嘴上暗自嘟囔,“尚衣局如今是怎么了?什么颜色竟都拿来给下人制衣服……”
“我家主子是敬恬太嫔,论起来是你家小主的长辈,份位也高于你们主子,凭什么这花就要让给你们?”
原是慕容蝶盼!
贤玥一时来了兴致,示意花茵亦上前探寻。
花茵上前望了两眼,便。她认出了那个穿着艳色的宫婢,是现今留月阁内侍候的金璐,那么她口中的堂姐,就是福贵人金婉元了。
“太嫔,太嫔算什么?你家主子一生也只能做个太嫔,你也只配做个丫鬟,可我堂姐不一样,等日后她为陛下生个一儿半女,指不准还能登上四妃之位!而且我堂姐早就答应我了,只要我乖巧会办事儿,今后她还会将我也献给陛下。等着吧,我迟早也是陛下的女人,到时候我步步高升了,你们可别赖着脸来求我!”
贤玥心内忽然泛起股极度的厌恶,但凭这般资质,亦想做泽修的女人……
“雁儿,走吧。”蝶盼神色淡淡地拉住身边仍有些愤愤不平的少女意欲离去,自始至终都没看过一眼那衣着艳色的宫婢。
“这才像个话嘛,都是太嫔了就老实点,摘这么娇滴滴的花做什么,难不成还想勾一把陛下?哈哈哈哈哈……”
“你,你别欺人太甚!”雁儿急得直跺脚,圆圆的小脸涨得通红,看着竟像是快哭出来了一般。
若是平日遇上此等斗气纷争,贤玥自是一笑而过、视为无物。
可今日这出,着实让她都看不下去了。泱泱大国,数百年来伦理纲常井然有序,可如今一向最为严苛的寒寂城内怎会出现如此目无尊长之人?
贤玥眉头微蹙地唤过汐岚,在她耳畔边低语几句。
汐岚仔细记着,忙忙点头应允。
“欺负你们?谁看见了?没人看见。”金璐得意地摊手大笑,转身正欲采花。
正是此时,汐岚领着斓秀宫一众侍从沿着一旁的拱桥踱步上前。
汐岚的姿容清秀雅丽,又是妙龄,但此刻尚宫官服在身、步履端庄,威严气势一时间也不少半分,举手投足间更是沉稳老练。
“摘!”
汐岚长袖一挥,一声令下数十宫人即刻有序地排至花前,有条不紊地折起了园内开的正好的万寿菊。
方才还在园中飞扬跋扈的金璐,此刻顿时被怔得愣在一边。望着宫人手中一支支被折下的整齐花枝,过了许久才缓过神来,可一出声音量却明显降了八度,“你们是哪个宫里的?”
汐岚闻声自是纹丝不动,采摘的宫人们亦恍若未闻。
无人回应不说,一时间竟没人朝她望来半眼。金璐偷瞥了眼站在一旁嗤之以鼻的雁儿和那若有所思的敬恬太嫔,顿时觉得好没面子,心里瞬间燃起了把无名火。
汐岚平日里随着贤玥,亦不常出宫。金璐左思右想,到底是瞧着汐岚眼生,此刻便也壮起胆来,三两步便走到她面前厉声道,“这些花我堂姐福贵人一早便吩咐要了,可是要留着给陛下来赏看的,你们到底是哪个宮的?怎可光天化日下的前来明抢?”
“你是谁?”
金璐黯淡的面色顿时一扬,像是亟不可待地脱口而出道,“我可是留月阁福贵人的亲堂妹,贵人的贴身宫女金璐。”
汐岚端起花枝,对着日光仔细地检验着宫人们折下的花盏,“哦,原是下人的下人。”
金璐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双牛铃般的眼睛顿时瞪得老大,“你说什么?”
汐岚眉角一扬,字如吐珠道,“说是你下人的下人。”
“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敢诋毁我家贵人,你这下作胚子还有无贵贱之分!”金璐气急败坏地扬起手,正想朝汐岚挥去,一旁眼疾手快的刘真一把拦住了她,顺势用力地将她推倒在地。金璐一时摔在了泥堆里,裸露的手臂被枝干划了道不浅的口子,血珠即刻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艳色的衣裙亦瞬间被染得污浊不堪,顿时好不狼狈!
不远处看着好戏的雁儿一时没忍住,竟咯咯地笑出声来。
金璐怒极,手臂在空中胡乱地挥着。自堂姐金婉元受宠入宫以来,她还没受过这般的委屈,“你们,你们实在欺人太甚!我一会便去内务府禀报掌事公公,看他如何来扒了你们的皮!”
“刘真,那你便随她一同去,仔仔细细、从头到尾地告诉邹公公今日的始末。”汐岚美眸一扬,望着仍然大言不惭的金璐,“忘了告诉你,你嘴里的下作胚子,可是陛下亲封的三品令人!”
待走近了些,贤玥才彻底看清了那金璐的面容,倒不想眼前那跋扈宫婢的姿容竟比她想象中还差上三分,肤色暗沉不说,艳色的衣裙更显得体态臃肿,五官亦无一过人之处,亦不知她从哪来的妄念今后能被泽修中意……
倒是慕容蝶盼今日的装扮真真是让人眼前一亮,碧色的飞蛾叶绣花长裙轻泻于地,双颊蕴着若隐若现的红扉,眸光楚楚,但眉宇间又隐隐透出一股书卷的清气,整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就恍若那清灵透彻的傲雪寒梅,美而不娇。
金璐闻言大骇,整个人脸上顿时一片灰白,余光瞥见朝这头缓缓走来众星捧月般的贤玥,此时也不顾三七二十一便凄声呐喊道,“这位菩萨娘娘救我,我是福贵人的堂妹,这帮奴才要对我滥用私刑!”
汐岚轻笑侧身,领着一众宫人恭敬地向贤玥俯身行礼。
贤玥眉头微蹙,怎愿与她多费口舌,一向人精儿似的刘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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