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她不比儿时洒脱。
表姐空桐是仙狐山的传奇,也许正是为了彰显她的卓越,作为本该同样受人喜欢与尊敬的九尾狐,自己天生便一副无法开窍的憨态。
她天性贪玩,儿时对族亲们失望的冷眼早已习惯,即便因各种原因被婶婶、叔父、姑母怒不可遏地拎起,也只会笑嘻嘻地甩甩尾巴,在他们臭骂后,丝毫不受影响的游山玩水,感受仙狐山一切新奇之物。
听说爹娘在她出生后很久,乐得舍不得放下抱她的手。
可待她长大,正需呵护的时候,他们却冷冷瞧她,再不肯抱了。理由是:你表姐都能独自飞出仙狐山了,你怎么还需人抱?
空桐白并非没有尝试赶超表姐,但实在赶不上她的步伐。
性格使然。表姐好强,而自己……顶多有个“好奇”吧。
她不明白,飞出仙狐山有什么了不起——仙狐山天地无垠,山海广阔,许多美好景致未曾亲眼观赏。一味追求名利,错过这些美景,她是不会快乐的。
空桐最后不就人间蒸发了吗?大禹请诸神共同施法,也没找出自己疼爱的干女儿的一根儿狐毛来。
接着说空桐白自己。后来她听天由命,甘愿做陪衬的花枝绿叶。
可是,她这般的处事态度,让爹娘对她彻底失望,渐渐对他身子孱弱的弟弟,超过对她的关怀。
唔……她那弟弟啊,谁见了都说老实,恐怕仅她一人知道,对着自己,他凶态毕露——他总拿鸡毛小事,添油加醋,诓骗爹娘,令爹娘多次寒心自己骨子里的冷血。
唉……也许她真的冷血。他们每每这般,她都面无表情,心里毫不难受——无需失望,无需解释。不相信你的人,舌灿莲花不顶用,费劲解释出的东西,他们不信,就是一团缠乱的线团子,放在眼前,自己看着就闹心。
但阿爹不相信自己,着实伤了她的心。
她始终觉得,生下来,自己便没有受过亲族的宠爱,来到凡间,这兴许是上天给予她的弥补。
三人间纯粹的感情,遥望着,仿佛十里清风至。
她不确定自己融没融进这个家,但阿娘和小叮,对她,定然真诚以待了。她不愿被误会着。
眼前是一大片雪,夜色下是一片荒凉的白。
“咦?”她冻得嘶嘶吸气,顿了顿,“这地方好陌生啊,没来过呢。”
但她并不着急出去,而是倚着一颗树坐下来,呆呆仰望夜空。
明亮的星细碎如银屑,点缀在遥远缥缈的彩幕间,美如仙裙绸缎。
许久,困意袭来。她揉揉眼睛,抱臂入睡。
空桐白梦到,自己变回仙狐山乐得逍遥的幼狐,在一个瀑布下吃野果。
原本吃的津津有味,直泻的瀑布窜出一只凶残的饿虎,猝不及防将她踩在脚下。它伸出滚烫的舌头舔她的脸,又食髓知味地舔舔嘴,随即扬起血盆大口!
“啊!”即将要被吞入腹中那一刻,空桐白猛地惊醒,冷汗津津。脸上滚烫之感,犹如还在。
意识到这是梦,她如释重负地靠在树干上,吐口气,拍胸脯,欲哭无泪,“吓死我了!”
然而下一秒,一个湿软黏腻的东西,舔上她的侧脸。这样真实的灼热黏湿的感觉……
她大惊,有点不可思议地转过脖子,动作又慢又僵。
纯白的毛色,黑褐色的斑点……一只近在咫尺的成年雪豹,映入眼中。近的空桐白几乎可以看清它身上细微的毛。
这只雪豹盯着呆呆的空桐白,夜明珠一般的炯炯双瞳,透着不容忽略的锐利威慑,和王者的审视。
“嗷——”忽地冲她嚎叫一声。
无数雪风,夹杂震天呼啸传入耳膜。
空桐白条件反射挤眉弄眼伸手捂耳,却依旧被振聋发聩的声音,弄得耳畔嗡嗡作响,像一盏被狠狠敲击的钟鼓。
她懵懵地摇摇脑袋,不确定它是不是同梦中老虎一样要拿自己填饱肚子,强装镇定,呵呵一笑,“有话好好说,我是你同……类。”说到这儿,差点咬掉舌头,胡说什么,谁跟它是同类啊!
雪豹倨傲地看了她好一会儿,似乎确定空桐白不会对它造成威胁,鼻腔里发出类似嘲笑的声音,慢悠悠转身离去。
黑白条纹的尾巴懒洋洋甩着,一副瞧不起她的王者蔑视。
“这死雪豹。”空桐白怒拍腿边雪。但她怒虽怒,却也没冲动的要跟雪豹大战三百回合,意识到此地危险,憋屈的站起身。
正准备冒着天黑原路返回,一回身,傻眼了。
漆黑的深林里,绿瞳幽幽。
——狼。
第五章 再遇()
一声上扬的狼嚎,陡然划破天际。四五只狼,从昏暗之地漫步踱出,贪?13??地紧盯她,目露凶光,嘴边流涎。
很长时间没有作战经历,空桐白向后退了几步,紧张地握了握手,掌心很快一片凉湿。
这么冷的地方,怎么会有狼?
“嗷呜!”
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一只狼猛然朝她扑过来。
她轻盈敏捷地躲了过去。刚想使用灵力,另外一只便掐好时间,两爪于空中伸展,随即恶狠狠扑上来不及躲闪的她,抓住她的肩头,扑她在地,鼻腔呜气。
“哎呀!”
“嘶……”空桐白被扑得猝不及防。肩膀的伤口被风刮过,微微刺痛。
狼作势要咬她,她猛然睁眼,火了,手中光芒凝聚。
突然,空气流中多了异样的颤音,一支她辩不清从哪里射出的箭,硬生生从狼的后颈穿透脖子!一泓热血,灼火般溅上眼皮。
狼无力倾倒。几箭直如流星,其它狼相继被射中。
空桐白抹去下巴处的血,松了口气,有人来救她了。
她不由期待地想,这么好的箭术……会是阿爹,吗?
雪风席卷而来,她坐在地上,眯眼直视前方。那人与她的期待中,缓步走来,雪被碾压得咯吱响,像是厚重皂靴踏雪的声音。
那人一点点露出颀长的身形,玄衣在长腿之后翻卷,随着雪风变大,衣服翻卷的声音也变响。
英雄救美的形象,更衬得他面容温润而英朗。
是破屋里那个男人。
他站在不远处,手握竹木做的弓箭,盯着她,目光既淡漠又炯然。
空桐白迷茫,“怎么……”话说到一半又觉不妥。
怎么是你?她自嘲一笑,阿爹又不会来救自己,这是期待什么呢。
风息。
绒毛般轻盈之物,落在肌肤之上,化作不易察觉的湿润。
空桐白看向天,眼神一恍。
下雪了。
不知是不是被风吹得意识清晰了,她遗忘的东西,突然惊现在脑海里。那一刻,她几乎是跳起来的:“你屋里是不是有毒?”
她分析了许久,小叮中毒,除了这个,找不出第二个原因。
无颜却环顾周围,随即看向空桐白,眉梢微挑,语气在风雪中有丝朦胧的幽然:“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手里还拿了一盏灯,灯光微弱,但暖暖的橘色一瞬叫她安下心。
见空桐白没有立刻回答,他也没有催促,黛眸静静望着她,等。
空桐白觉得他的目光说不出哪里不大一样,只当自己看错了,扶着身后的树站起来,感激道:“谢谢你……救我。”
“我跟家里人吵架了。”她在无颜直直的注视下深呼吸,偏头,“我弟弟从你那里回去后,中毒了。”又转头,望进他幽暗的眸里,眉头紧蹙,很不解的模样,“我很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颜开口道:“他走之前,拿了一颗海棠果。”下一句竟有丝嘲笑的味道,“你压根没看到?”
“啊?小叮什么时候——”
空桐白懵住,“可果子里不可能有毒啊!”她抬头盯住他,有些焦虑,“我也不会把毒果给你吃——”
“我知道。”无颜凝视她,似乎感到好笑,唇角勾了勾。想起什么,笑容冷却下来,眸里一阵波涛暗涌,抿了下唇,语气微冷,“钟万在饭里投毒。”
空桐白一骇,“为什么?”因为什么,那群强盗要毒害他?单纯是刀疤男看不惯无颜么?
“想想果子放在了哪里。”
空桐白回忆——地上太脏,恰好筷子横摆在碗上,她就把果子立在了上面。拉小叮走的时候,有一颗没立稳,咕噜滚进了米汤里。
小叮便是趁她转身时,迅速抓起的剩下那颗吧。
也就是说……
空桐白恍然大悟,“筷子!”她与无颜异口同声。只不过她略显震惊愤怒,而无颜声音低沉磁性悦耳,语气相对平淡。
她咬牙,好狠啊,居然在筷子上投毒!
想到小叮难受虚弱的模样,眸里不禁染上一抹湿意:“那,我弟弟的毒,如何能解?”
对上她炽烈的目光,他心里浮起一丝异样,顿了顿,淡淡道,“钟万用的是外面江湖上的毒,基本没有解的法子。”目光认真,无声告诉空桐白他并未撒谎。
犹如如五雷轰顶,空桐白眼圈一红。眨眨眼,本想憋住泪水,但还是有水光将视线晕染得模糊不清。
风又冷,泪痕很快结冰。空桐白有些睁不开眼。
半年来,活泼可爱的小叮,早被她当做亲生弟弟对待……
“有件重要的事。”无颜盯她半晌,叹了口气,把弓箭和灯放到地上,轻轻解开身上的斗篷,然后递给她,不看她,声音倒是多了丝无奈,“你昏迷了两天一夜。”
什么?!
空桐白倒吸一口凉气:“两天一夜?”
那小叮还有阿爹阿娘岂不是……
无颜淡淡道:“你在雪地里晕倒了,我救了你。”顿了顿,环胸,“我叫无颜。”
她并不知道,这两天一夜,他过得多么忐忑而幸福。那个晚上,他为了照顾她,给她烧火、盖被子、喂药,根本没有合过眼,过的却是六年来最舒坦温馨的一个晚上。
就像死去的心脏突然活了过来,曾经失去的情感如春花复苏,伴随久违的热流,席卷身心,甚至是灵魂。望着她陌生的面容,血脉贲张的冲动,几乎让他快要端不住手中的碗。
而那一夜过去,她终于睁开眼,他本是欣慰的。可欣慰的同时,他又不能心急,还要强行按捺住冲动,保持原有的冷静淡漠。
空桐白怔了下,笑了,“谢谢!”这人也没那么冷嘛。
无颜缓缓脱掉斗篷,“给。”
空桐白艰了眼他递来的东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狐裘——这身衣服原本就针线粗糙,被狼爪挠了两下,已经破得不忍直视。
她有些不好意思,最后还是披上,道谢。
无颜一言未发,转身离去。
空桐白眼看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赶紧小跑着跟上他缓慢的步伐。
走在前面的无颜浅浅勾了勾唇,虽淡,却噙着久违的欣然。像清晨第一抹破晓的光。
看到竹林和破屋的时候,空桐白想起刀疤男,不由担心地问:“不会有事吗?”
无颜回首,淡淡地盯着她:“钟万死了。”语气毫无波澜,像陈述日常一般平静。
钟万……刀疤男。
死了?
空桐白噎住,一时没能消化——她从未出过远门,一出远门,竟遇见这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如何死的?她忍不住猜想,莫非……无颜忍无可忍,将他杀了?
空桐白抬头对上他淡淡的目光,不知怎么,有些呆——在他身上,她感受不出任何危险。
最后是无颜先收回目光。人如其名,当真是一路无言,带她去了之前那间柴房。
“坐。”惜字如金,可声音异常好听。他先让空桐白坐在比较干净的草席上,便折了些柴火堆在地面。
空桐白看他忙来忙去,看着他娴熟地钻火,很快让潮湿的屋子温暖起来。
“吃烤肉吗?”许久,无颜问。
空桐白正盯着他修长白净的手。柴火的脏土沾在那样一双手上,像美好的玉被泥土混杂,简直是一种亵渎。
听他说话,空桐白还在恍惚状态,唔了一声,不好意思道:“吃得惯。”她抬头,好奇地看着她,“去哪里找肉?”
“这里不会有人来。你在屋里待着,不要乱跑。”无颜淡淡看她一眼,起身,“我去打猎。”
空桐白赶紧站起来,紧紧盯住他,“我也去!”
无颜停住,回头,认真地将她从头打量到脚,“你会?”
淡淡两个字硬生生噎住了空桐白。可空桐白依旧坚持,牢牢盯住他第一次叫他名字,“无颜,你就带我去吧!”
无颜赫然虎躯一震,不知想到什么,眸里波澜翻滚,终究化为止水般的平静,半晌,嗯了一声。一个几乎算不得字的字,让空桐白眉开眼笑。
无颜悄悄挑了下眉,别开目光,将手中的匕首递给她。
刀柄上还余存他的温度,空桐白接过的刹那,望向他俊朗艳艳的侧脸,左胸膛的那颗心,竟狂肆悸动。
怎么回事?空桐白掩饰住慌乱,将匕首收起来。
第六章 巫蛊()
无颜在前面走,她跟着,却佯作看风景。心中的异样,直到来到方才被?13??围攻的地方,才平复下来。
她看着眼前熟悉的地方,一脸惊讶,“打猎?这里?”
无颜侧眼看她,眉梢微挑,“你从小在这里长大,还是,外面来的?”
“外面。”空桐白眼神一黯,却是笑答。天庭下来的,也算“外面”吧。
他收回目光,看向远方,眯了眯眸子,声音很轻,像在喃喃自语,“是了。这里怎会有海棠花,外面才有……”
空桐白好整以暇地望他,心想,这人仿佛和海棠花有些渊源。
唔,说到海棠花。
空桐白在天上被囚禁三百年。
有一年,化月在狐狸洞栽了一棵人间海棠树。她曾几度认为它会死,没想到海棠树吸了天上的仙气,竟变得枝干巨大,短短几年顶破了岩石。从此它春季开花,秋季成果,将她那破旧的山洞,装点得如同仙境般。
她还记得化月说:凡间的人,大多爱富贵的牡丹、艳丽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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