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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鸿轩多年混迹官场,终归定力了得,面色渐渐缓和下来,感慨道:“孽子忤逆,却也怪我平时管教无方。余大人老来得女,视若掌上明珠,怎么会亏待了他,这次特意命我送来这些经史子集,就可见爱护之心。”
步安心想,什么爱护之心,这堆书一准是你自己弄来的,硬要狐假虎威。
“鸿轩兄此言差矣,”吕飞扬摇头道:“余大人膝下无儿,招赘是在情理之中,可是步安才情了得……你不是还有两个儿子吗?”
这句话正好击中步鸿轩的命门,他是还有两个儿子没错,可那两个儿子是亲儿子,步安却只是他从亡弟那里过继来的养子。
他知道自己理亏,避重就轻道:“吕兄说笑了,我这孽子不要说和余大人家的千金相比,就算比起他的两位兄长都要逊色得多,能与余家小姐共结连理已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吕飞扬看了看大殿正中一脸恭谨的步家公子,道:“春试那日,步安在这殿前三步成诗,一首《定风波》技惊四座,诗意聚英灵,止风云,生天地异象,你这次子也有如此才情?”
步鸿轩显然还不知道这件事情,心里一万个不信,却又不好当面拆穿,顺水推舟道:“若如吕兄所说,我这三个儿子中间,也只有步安才配得上余大人家的千金。”
吕飞扬神情一愣,大概从没见过有人能把翻手覆手做得这么自然,仿佛秀才遇上了兵,一下子被堵住话锋,没法往下说了。
步鸿轩赶紧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婚约已订,白纸黑字……”说到这里便不再往下,意思很明了:订都订了,你们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吕飞扬无话可说,只是看了看步安,摇头叹息。
步安见屠瑶神情没有任何变化,正想着美女果然靠不住,她却突然慢条斯理地说道:“都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步安既然父母早亡,我这做师尊的,不知道能不能替他做个主?”
步鸿轩也没想到会有这一出,略微惊讶后,立刻镇静下来,为难道:“婚约已立,余大人……”他拖着长音,显然是要借这余大人的威势来用一用。
屠瑶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反对这门婚事。”步安惊讶地看向她,心想:你这就算了?
步鸿轩则欣然道:“是了,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步安又惊讶地看向这老贼,心道:“你倒是会活学活用,人家那个婚跟我这个婚是一回事儿吗?”他此时已经打定主意,婚约什么的都见鬼去吧,实在不行,先去出家当几年和尚,等那个余千金熬不住嫁给别人了,再来还俗。
屠瑶却并没有就此放弃,侧头思索道:“我记得幼薇小姐才十三岁吧,婚嫁大事应该还不急。不知道这婚约上可曾定了日子?”
步安眉头微皱,连屠瑶都知道余家千金的名字,想必那余大人是个厉害角色。
步鸿轩的反应和步安正好相反,他见这年纪轻轻的女人随口就把余家千金的闺名说了出来,知道她多半也出自京城豪门,心中生出一丝警惕,道:“三年之后,九月重阳。”
屠瑶沉吟片刻,又意味深长地瞥了步安一眼,点头道:“这样也好。”
步安心想,屠瑶第一次在湖面相见时,就说他适合去修佛,现在说这样也好,多半是让叫他去做和尚躲一躲了。心里有些不甘,暗暗哼了一声,抬头时,看到刚刚进来时替他开门的那个国字脸正冷冷地朝他看过来。
他比了个中指,见对方一脸茫然,又无声地说了句“去死”,确认那张国字脸涨红起来,这才撇撇嘴,低头不去睬他。
第十二章 两条岔道好难选()
夜色已深,师徒二人沿崎岖的山道上行,步安跟在屠瑶身后,时不时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花香。
想起步鸿轩老贼临走前投来的那道夹杂着威胁和轻视的冰冷眼神,步安就觉得牙痒痒的,心想:要是能照着那张肥脸,抡圆了扇个结结实实的巴掌,一定会很爽。
邪月仍旧挂在天上,但是看着屠瑶身穿素白长裙的纤瘦身影近在咫尺,血色月光洒下的诡异气息也似乎因她而消减了大半。
眼前这个美女师尊的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令步安感到意外又暗自钦佩的举动,可这一回,他却有些摸不着头脑。
屠瑶既然要拿出师尊的身份来替自己做主,怎么说到一半又突然妥协了?真是捉摸不透。
山路石阶陡峭,屠瑶的脚步却轻松至极,想来是修行人的本事。步安看得有些神往,见她一直不说话,终于气喘吁吁地问道:“师尊,那个余大人是什么来头?”
屠瑶迈上一级石阶,淡淡地答道:“督察院,左督御使余唤忠。”
步安不解道:“那是多大的官?”
屠瑶扭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觉得有些好奇,摇摇头道:“天下不知道余唤忠的人怕是不多。”
步安摊手自嘲道:“我连半部论语都不知道,那余唤忠总不能比论语更出名吧?”
“那还真的难说……”屠瑶无奈地笑笑,边走边解释道:“他本是先皇身边的武僧护卫,五十二岁奉旨还俗,先皇问他俗家姓什么,他说‘我只知忠君,而不知有家’,先皇于是赐名余唤忠。”
步安心想,这人够不要脸,一定是个厉害角色。
屠瑶继续说道:“余唤忠官居二品,与乐乎仰纵、延庆观若朴子并称汴京三杰……”
步安停下脚步,惊道:“他也是修行者?”
屠瑶悠然道:“汴京三杰都是修行人,本是一僧一儒一道,三人境界相当,余唤忠不动明王,仰纵无双国士,若朴子无量真人。”
步安一边费劲地跟上屠瑶,一边琢磨着,国士境界比大儒还高一阶,无双国士又比国士高一阶,而自己却是个比大儒都差了两阶的小小书生,假如入赘去了这种强人家里,做个循规蹈矩的“小媳妇”,简直跟坐牢没两样,还不如效仿这人,先做和尚再还俗,曲线救国吧。
屠瑶又道:“大梁官场素有儒媚之争,余唤忠便是媚党中坚,你身在儒门,却与余家订了入赘的婚约,夹在中间,处境微妙,若是三年之后真的入赘过去,恐怕两边都不讨好……可惜书院式微,无力为你撑腰。”
步安发现自己费劲找来的靠山并不怎么靠谱,心里难免有些郁闷,随口问道:“媚党是个什么东西?”
他既然连余唤忠都不知,不知道媚党也就没什么奇怪,屠瑶并不惊讶,边走边解释道:“梁取旧朝而代之时,天下儒门于龙兴有功,所以当年太宗皇帝曾定下‘君儒共治’的规矩。大梁历代皇帝不敢违背祖训,却又要削弱儒门的影响,于是内举宦官、外举奸佞,是谓媚党。”
屠瑶顿了顿,不忘提醒道:“媚党不是个好词,他们是自称帝党的,你在外面可不要说漏了嘴。”
步安点点头道:“我有一件事情想不通,余唤忠还俗做了官,还娶妻生子,为何身上的佛门修为还能保留?那些死去的佛门英灵们对他就没意见?”
他这么问,是给自己想退路,要不然做几年和尚以后还俗了,辛苦学来的佛门修为就要废掉,岂不是全白弄。
屠瑶解释道:“世间修行法本就不同,余唤忠幼时在汴京护国寺出家,是个密宗弟子,讲究灌顶与密修……个中辛秘我也不便与你细说。”
步安“哦”了一声,心想终归还是儒门规矩大,漫天英灵全都身兼教导主任,太压抑人性,相比之下,去做几年逍遥和尚也不赖。
屠瑶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心中郁结难解,轻叹一声道:“我知道你不愿入赘,但既然有三年之期,就还有办法可想。”
步安脱口而出道:“我懂的,能躲则躲,躲不了就剃发出家,先去做个和尚再说。余唤忠再有权势,总不能从和尚庙里把我抓去成亲吧?”
屠瑶突然转过身来,眼神仍旧平静,却自有一股平静的力量,微微蹙眉道:“你想躲是躲不过去的,只有让他躲着你。”
步安一脸惊讶:“让他躲我?他凭什么要躲我?”
屠瑶正色道:“伴君如伴虎,余唤忠早年陪在先帝左右,已经养成了谨小慎微的性子。你若是离经叛道,他怕恶名传到皇上那里,必然会躲着你;你要是名扬四海,他也知道小庙容不下大佛,更加不敢招你入赘了。”
步安点点头,觉得很有道理,这两条路确实都可以躲开入赘,两相比较之下,名扬四海似乎更过瘾一些,就挠着头问道:“怎样才能算名扬四海?靠吟诗作对行不行?”
屠瑶沉吟道:“你要是能在三年内凭着诗才连破两境,自然能算。可假如单有诗才,哪怕常有惊人之作,到头来也只是替人做嫁衣,算不得名扬四海。”
三年内连破两境,就是说要在十九岁之前跨越闻道、明德两重境界,入养气境,晋升大儒。步安皱眉道:“师尊,十九岁晋升大儒,当世也只有司徒彦一人吧?”
“是啊,当世只有司徒彦一人……”屠瑶遥望血月下的群山,脸上闪过一丝难得的忧愁。
这神情看在步安眼中,隐约猜到,她该是想起了司徒彦——那个已经名扬四海的儒门天才,转去汴京乐乎书院之前,想必和屠瑶两人是这天姥山中的金童玉女。
一念及此,步安隐隐觉得胸口有些憋闷,他掩盖住这层情绪,咧嘴一笑道:“谢谢师尊,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说着便头也不回地往观海岭方向走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血色月光笼罩下的山道上,屠瑶才从群山间收回目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第十三章 公子小心被雷劈()
素素坐在小破屋的门槛上,眼巴巴地等着,看见步安从山那边走过来,立刻起身跑了过去,忧心忡忡地问道:“公子,那老贼被赶走了吗?”
步安耸耸肩苦笑道:“人是走了,把麻烦留下了。”
素素眉头紧皱,跟在步安身后走进黑黢黢的小破屋,看着他点起油灯,从水缸里舀水洗脸,终于忍不住问道:“公子……是个什么麻烦?”
“小麻烦,”步安搓过布巾递给素素,“就是从明天起,你家公子要离经叛道了。”
“我洗过脸了,”素素推开布巾,好奇道:“公子,离经叛道是什么意思?”
步安刚要把布巾晾起来,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道:“你是怎么洗的脸?”
素素理所当然地舔湿了掌心,然后用手掌在肉嘟嘟粉嫩嫩的脸上来回抹了两把,双手一摊,言下之意是,除了这么洗,还能怎样?
“你这就叫离经叛道。”步安啼笑皆非,赶紧教了她一遍,该如何用布巾浸水洗脸,还不忘强调道:“记住,以后除了吃饭,不准用舌头到处舔,那样会被别人看出来你是妖的。”
素素照着步安教的法子规规矩矩地洗过脸,又和步安挤在一个破了角的大木盆里洗脚。
这时,步安故意踩住素素的小脚丫,笑吟吟地看着她,见她毫无反应,才挠头不解道:“别的猫都不喜欢被摁住爪子的,你怎么不一样。”
素素嘻嘻一笑道:“我倒觉得被公子踩着脚,舒服得很呢。”
屋子里唯独一条布巾是用来擦脸的,洗完脚只好搁在盆沿上晾干。素素的一双小脚洁白如玉,步安拿脚趾头去搓她脚底时,她就一边躲开,一边咯咯咯笑。
昏黄油灯下是家徒四壁的小破屋,可一人一妖,一主一仆却嘻嘻哈哈,丝毫不显得寒酸。
等晾干了脚,步安套上布鞋出门倒掉洗脚水,回来时,素素已经钻进了被子。步安睡到了她的对面,盖上被子,吹灭了油灯,提醒道:“喂……睡着了可别舔我的脚啊。”
素素笑着“嗯”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想起来之前的话题,“公子,你从明天开始,也要用口水擦脸了吗?”
步安笑着摇摇头,心想,这小猫还真单纯,自己说什么她就信什么,仰面看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解释道:“我那师尊说,要想不去入赘,要么就名扬四海,要么就离经叛道……”
“公子,为什么不选名扬四海呀?听着比离经叛道好呢。”素素小声说道。
“这你就不懂了。”步安双手交叉抱在脑后,“凡事都要讲究个成功率,不能抱死在一棵树上。况且,离经叛道和名扬四海,谁说不能两者兼得呢?”
他说得轻巧,心里却并不轻松。要做到屠瑶所说的离经叛道,势必要同恪守中庸的儒家精神南辕北辙,把飘在头顶三尺的儒门英灵们全给得罪了。
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也不算什么,反正自己和这儒门有些格格不入。念诗招灵又不只对儒灵管用,树挪死人挪活,说不定换个地方更加如鱼得水。
“素素啊,“他轻声道:“明早下山后,我就要去世上修行,三年五载怕是回不了这间书院了。”
“公子去哪里,素素便去哪里。”素素无所谓地说道,顿了顿又不解道:“公子……到底离经叛道是什么意思?”
步安感慨道:“大概就是行为不端,举止怪异,语不惊人死不休,别人说东我说西……嗨!就怕这样装逼迟早要被雷劈。”
开始几句素素还能听懂,到最后那句就完全不知道什么意思了,她有些担心地问道:“公子不会真的被雷劈吧?”
步安失笑道:“放心吧,劈也只劈我一个。快睡,明天还要早起呢。”
伴着春夜里轻柔的风声和虫鸣声,素素很快就睡了过去,发出极轻微的鼾声,步安却仍旧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好一会儿才翻了个身,轻道:“步鸿轩老贼你就看着吧,总有一天,我要把你两个儿子全送去入赘……”
……
……
“阿嚏!”
天姥山下剡溪渡口,刚刚拔锚启程的官船船舱里,嘉兴知府步鸿轩猛地打了一个喷嚏。
次子步纬平赶紧吩咐下人去准备姜茶,不无担心地问道:“爹爹,我看三弟来了这天姥书院,像变了个人似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