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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步安来到这个世界后见的第一个人,到现在也不过第三次见,印象却一次比一次深。
从湖畔凉亭抬手指路时美得令人不敢逼视的最初印象,到春试救场力排众议时的从容,再到眼下拜师礼上的不拘小节……步安有些没出息地觉得,要是把那个京城大官家的独生女换成屠瑶,入赘也就入赘了!从弟子变赘婿,好歹还涨了辈分呢!
说完了规矩,屠瑶又把大家喊了进来,祝修齐问了些修行上的问题,屠瑶碰上解决不了的,就直说不知道,知道的则往往一语中的——至少看祝修齐的反应是这样。
见这是到了答疑环节,步安也把自己的疑问提了出来。
他说,为什么只凭一首诗词就能聚拢灵气,又为什么明明是自己念的,漫天英灵们却对他视若罔闻。
屠瑶解释说:“诗意历来都深入世人魂灵,他们死后化灵,自然也会被诗意吸引;就凭这《定风波》问世时的天地异象,你就算不能进阶,也该攒上不少灵力,现在这种情况……我也看不清。”
她看不清,步安却看清了,因为这《定风波》是抄来的,词是绝妙好词没错,他自己却是个赝品。活人看不出来,英灵们都火眼金睛。
……
步安回到观海岭,问等在屋里的素素,让她仔细想想,有没有害过人,做过恶。素素想都没想就说有。
步安眉头皱了起来,心想这小猫妖长得一副无辜相,却怎么一点是非观都没有,作过恶,害过人,说出口毫无心理负担。
他复杂的心理活动才进行到一半,素素已一脸认真地问:“公子你忘了?我害过你,能有什么恶比这个还要恶?”
她旧事重提,步安也实在好奇,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是怎么害的我?”
素素仍旧老样子,一副打死也不说的女烈士态度。步安知道撬不开她的嘴,便问:“除了害我,你还害过别人吗?”
这回小猫妖才托着腮细细思索,问了些类似于“偷过小鱼干算不算?逮野兔时踩坏过庄稼算不算?”的问题。
步安见素素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料她不算恶妖,就答应她可以留在身边。他说:“书院人多口杂,我带个精灵剔透的小女孩儿在身边,容易招惹是非,你最好变个童子的模样,对外就说是我的书童。”
素素见步安夸自己精灵剔透,小脸蛋一下子涨得红扑扑的,但却有些为难,低头摆弄着衣角道:“素素不会变童子。”
步安疑道:“妖不是都能变来变去的吗?”
素素委屈道:“可能别的妖会变,素素却不会。”
步安安慰道:“没事没事,变来变去也怪吓人的。不过,那你身上白衣白裤哪儿来的?”
素素像做了坏事被抓现行的孩子似的,挠着头尴尬起来:“刚刚还有一件恶事没说,这衣裳是去山下偷的……”
步安翻了个白眼,掏出两三钱碎银递给她,道:“那就再去一趟,这回别偷了,用银子买。”
素素缩着头颈接过银子,又不放心地问:“公子,童子是什么样的?”
步安想了想才道:“就像宋青那样。”
……
……
第二天宋青过来问步安,要不要跟修齐师兄一起去越州城捉鬼时,发现步安身边多了个白净清秀的小书童。
宋青话多嘴碎,步安怕他到处去宣传,就编了个故事,说他当初来书院的路上,遇到个生病的女人在插草卖儿,看着不忍就施舍了些银两给她,谁知那个女人不久就病死了……
他指着素素说:“喏!这孩子一心想着报恩,竟然自己找到山上来了!”这句倒不是假话。
宋青看着素素俏生生的模样,不解道:“可看上去不像是穷人家孩子啊。”
“准是家道中落了呗!”步安一摊手,扭头问素素:“我说的对不对?”
素素连忙点头:“对!就是中落了……”她看上去有些紧张局促,显然在说瞎话方面,还没有得到步安的真传。
宋青以为素素是怕生才局促,就不再盯着她看,只是轻声嘟囔了一句:“怎么穿得跟我一模一样。”便向步安解释起下山捉鬼的事情来。
越州城里的乡绅巨贾们要驱鬼保平安,凑钱请了青莲观的道士,国清寺的和尚。祝修齐四月底要出发去戍边,想着离开书院时,再为越地百姓做点什么,于是提议同门师兄妹也一起去捉一趟鬼。
宋青说,有祝师兄在,捉鬼手到擒来没什么危险,况且和尚道士有银子拿,我们去了想必也能捞点好处。
步安听到这里,当即答应了下来。他穿越过来快一个月了,还没去山下看过花花世界,更关键是冲着宋青说的“好处”。
琴棋书画诗酒花,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都要花钱,他身上这些碎银撑不了多久,是得想想赚钱的法子。那个逼他入赘的步鸿轩老贼,不上门来找麻烦就不错了,步安可不指望他给自己送银子。
大概是怕什么就会来什么。这天下午,步安正坐在破屋门口,一边看着破书,一边和素素讨论去捉鬼要准备些什么,就有个费永年的弟子来找他,说他家里来人了,让他快去瞧瞧。
步安嘴上说“好好好”,实际跟着走了一段就拐去岔路,带着素素跑到山上躲清静去了。
第十章 我去会会那老贼()
夕阳下的天姥山温暖又平静,一人一妖坐在偏僻的山崖上,遥看落日和飞霞。崖上开满了白色的小花,足有一尺高的野草被傍晚的山风吹得轻轻摇晃。
素素说:“公子你看这群山静悄悄,其实躲着很凶的野兽呢,夜里打起架来又闹又血腥,还是人间好。”
步安说:“人间好是好,可人要是恶起来,比野兽还凶残,都说虎毒不食子,步鸿轩老贼却是为了自己官运亨通,要把亲侄子往火坑里推。”
素素问:“公子,那京城官家的独生女是不是又丑又凶?”
步安说:“丑不丑凶不凶不知道,但我要是入赘过去,往后得寄人檐下,看人眼色,受人鄙夷,遭人羞辱??”
素素惊道:“这可万万不行。”歇了一会儿又认真道:“那我们就在这儿一直躲着,躲到那老贼走掉为止。”
步安摇头笑道:“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见素素眨着眼睛看他,便解释道:“那老贼既然追到书院来了,多半铁了心要逼我去入赘。他拿出长辈身份压我,我是斗不过他的,得借书院这个靠山才行。”
他折了片草茎叼在嘴里,道:“所以,我躲一躲是躲给书院看,也躲给屠瑶看。”
素素也不知道听懂了多少,反应了一会儿才开心道:“还是公子聪明。”
步安看她天然率真的样子,心说:“我最多比你一只小猫聪明,跟那些老狐狸怎么比?”双手抱着后脑勺躺倒在长满草的山崖坡地上,看着蔚蓝色傍晚天空中一朵孤零零的白云,悠悠道:“书院这个靠山给不给我靠,美女师尊肯不肯替我出头,都很难说呢。连四品知府都要讨好的京官……好大的官吧?”
素素皱着眉头,像在努力思考。她一身童子装扮,有些婴儿肥的小脸,让人忍不住想去捏一捏。“公子啊,”她一脸认真:“我倒有一个办法。只要把那个独生女杀掉,婚约不就不做数了?”
步安惊得坐起身来,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可不能随便杀人。你老实跟我说,以前有没有杀过人?”
素素紧张道:“素素没杀过人,见过别人杀人,可旁边看着的都说杀得好呢。”
步安稍微放松下来,解释道:“那准是杀的坏人。有些坏人该杀。”
素素不解道:“那京城官家的独生女要公子入赘,难道不是坏人吗?”
步安吐出草叶,叹了口气道:“这鬼地方没有婚姻自由,我不乐意,她也未必情愿。总之,杀人不是小事情,以后不许瞎说,知道吗?”
素素眨巴眨巴眼睛,思考着婚姻自由是什么意思,又在想那个独生女如果也不情愿,这件事情还有什么难解的。她最终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点点头道:“嗯,以后不瞎说了。”
步安拍了一下素素的脑袋,笑道:“你这连变个童子都费劲的小妖……还学人家喊打喊杀。”
素素扭头看着步安,很诚恳地纠正道:“公子……不是费劲,是变不了。”说变不了时还摇了摇脑袋,一副令人忍俊不禁的认真劲儿。
步安笑着起身,拍拍身上沾着的草茎,道:“躲也躲过了,态度也表达了,你先回去,我去会会那老贼。”
……
……
步安下到观海岭时,太阳已经下山,邪月挂在夜空正中。书院灵气重,走夜路并不特别可怕。
经过流云台附近,他碰上了一脸焦急的祝修齐。
祝修齐说:“步师弟你都跑哪儿去了,我们几个转遍了书院都没找着你,快去点星殿吧,令尊大人来了,师尊也在。”
步安笑笑说:“刚才在山上走迷路了,我这就去。”
头顶的邪月一动不动。步安数过,它从东山升起,要在夜幕中走上九晚,才最终从西山落下;同样需要九天九夜才重新出现在东面天际。人们管这叫九夕邪月,数字越小,邪月个头就越大,灾祸也就越凶。
据说邪月不会完全消失,但只要超过十三夕,就微小得像夜空中的一枚赤星,人畜无害。
步安心想,这大概跟公转周期什么的有点关系,可他一个文科生,搞不清楚这些。再说这个世界神神鬼鬼的,脚下踩着的还是不是个球都难说。
点星殿大门紧闭,门口除了费永年的弟子,还守着几个官差模样的人,见着步安时,作揖行礼,叫了声“三少爷”。
步安犹豫着是该敲门还是直接推门,就有人从里面把门开了开来,很热络似的招呼道:“三弟……我就知道是你。”
管步安叫三弟的,是个面生的年轻人,二十岁左右,戴了顶儒生帽,国字脸,鼻翼很宽,以步安的审美来看有点土,可放在当下勉强也能算美男子了。
步安心想,这人该是步鸿轩的亲儿子,就是不知道排行第几,面无表情地摊摊手道:“就是我……”
他也不跟这人废话,径直往殿内走。
点星殿他已经是第三次过来,但是今天的布置跟之前都不一样,条案换成了交椅,也没人席地盘坐,全都坐到了椅子上——看来条案是书院习惯,交椅则是照着官场规矩来的。
殿前正中坐着大儒费永年,费永年左手边稍嫌疏离的位置上,是个面色红润身宽体胖的中年人,虽然没有穿着官服,但步安还是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跟刚才那个宽鼻梁的家伙长得很像,必定是他的便宜大伯,嘉兴知府步鸿轩。
书院大儒吕飞扬和屠瑶坐在费永年的右手边,屠瑶资历比费吕二人都要浅些,是故敬陪末座。
步安低着头,抬眼从发梢间扫了一圈,就往屠瑶走去,站在了她的身后。
殿内的气氛有些奇怪,谁都不说话,步鸿轩好歹还笑眯眯的,可费永年和吕飞扬就明显对他不怎么待见。
有了春试的经历,步安本来还对书院大儒有些意见,这时又觉得这些自命清高的知识分子都是铁骨铮铮的好汉。心想,只要书院能帮自己过了这关,把那入赘的婚约毁了赖了,往后也得知恩图报,为书院复兴尽一份力。
这时殿门突然打开,官差们抬着两个大箱子,被刚才管步安叫三弟的国字脸领着走了进来,两个箱子看样子挺有分量。
步安暗道:这老贼见风头不对,是要送礼了吗?
第十一章 三年之后九月九()
果不其然,只见步鸿轩起身道:“余大人说,天姥书院乃诗仙福地,这次步安能够入读书院,他也快慰之极。所以命我送来这两箱经史子集,对诸位略表谢意。”
费永年冷冷道:“余大人与步安,也有渊源?”
步鸿轩爽朗一笑,道:“我倒忘说了,犬子步安年前就和余大人家的千金订下了婚约。”
费永年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侧头瞥了步安一眼,又对着步鸿轩道:“这么说来,是要恭喜步大人了。”话是这么说,可他一副吞了个苍蝇的样子,一点没有要恭喜谁的意思。
吕飞扬虽然不说话,但是神情也差不多,倒是屠瑶仍旧漫不经心,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脚面。
步安心想,那个什么余大人想来就是老贼要巴结的京官了,看费吕二人的反应,大概是和这人有过节,自己得抓在这个机会,赶紧表明立场,于是大声道:“余家千金和我八字不合,这门婚事我不答应!”
步鸿轩没想到步安会有这个反应,又惊又怒,狠狠瞪了他一眼,道:“放肆!婚姻大事哪里轮得到你插嘴?!”
步安心想:“反正都撕破脸皮了,我不但要插嘴,还要跟你斗斗嘴呢。”故作悲痛道:“家父亡故时,就将我唤到病榻之前,说他虽然明知一死皆休,却放心不下我,说让我要提防我那大伯……”
步鸿轩一张老脸憋得一阵红一阵青,伸手指着步安:“你,你……”
步安朝前跨了一步,争锋相对道:“你当年逼死我双亲,现在又来逼我入赘!你怎么不把自己亲儿子入赘过去?!”逼死双亲什么的,当然是步安当场杜撰的,他自忖势弱,要对付这老贼,不使点阴招、泼点脏水是不行的。
大殿正中刚把箱子放下的官差们全都吓得低头噤声,仿佛刚刚听到了足以遭致杀身之祸的的天大秘密。步鸿轩则是怒急攻心,气得浑身发抖。反而是他儿子出声呵斥道:“三弟!你怎么能血口喷人,爹爹当年……”
“当年之事,另作他论。”费永年打断了步家公子,多半也听出来这事是子虚乌有,说回正题道:“不过步大人逼亡弟之子入赘余家,终归有些不妥吧?”语气明显带着不屑,毕竟在这个世界,对于读书人来说,入赘是一桩奇耻大辱。哪怕入赘到皇家,去做了驸马爷,也是自绝前程。
步鸿轩多年混迹官场,终归定力了得,面色渐渐缓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