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帝受此打击,性情大变,表面曲意逢迎,暗地里却决意废君,想要重夺权柄。
宇恪不是酒囊饭袋,早已发现危机,抢先一步,发动宫变。
暮春四月,百花凋零,京城布防严密,屠杀此开始,整整三天,刀光剑影,血流成河,除了嫡皇女和因私通侍君而被流放西北的汉王凤仪外,所有侍君、皇子、帝姬都死在了宇恪手下。
屠杀结束之日,宇恪把天子请到了
“凤冢”前头,请她为这次“清君侧”的行动正名。面对冢尸骨不全的儿女与男宠,惠帝万念俱灰,不悲不戚,只是面含冰霜,声声诅咒。言明此生唯有一愿,便是要宇恪不见天日,活埋入土,寿而亡。
她甚至发下诏命,无论庶民贵族,凡诛杀“宇国妖”者皆可承袭大统。
羲和的顽固终于彻底激怒了帝俊。杀红了眼的宇恪用飞龙剑结果了妻子的性命。
在收拾残局时,宇恪才发现,天子竟一直都穿着那件染了沈君鲜血的“桃花寝衣”,直至生命终结。
她心心念念的究竟是那件衣裳,还是衣裳的“桃花”?这问题困扰了景朝史官整整百年。
不管凤宁是怎么想的,引来列国纷争的“丹穴宫变”,最初确实是始于“和鸣殿故事”。
而那把既是景朝传国之宝,又曾经弑君的飞龙宝剑,此刻,正握在当朝帝君鸿煦的手里,明晃晃威胁着丞相荀朗的性命。
“提醒得不错。”鸿煦双眉微蹙,冷冷笑道,“荀子清,你家鹰犬护主心切,小心谨慎。你还是带着这些逆臣贼子速速离去的好。”
荀朗回过神,对着鸿煦那张色厉内荏的俊脸望了一眼,缓缓道“我不奉诏入内,误了天子的性命,帝君殿下才是做成了第二个……国妖。”
鸿煦一惊,诧异地望向白芍,发现她也正望着自己,脸色难看却并不否认,心下便明白了几分。
薛公琰对荀朗拱手道:“丞相若执意要去,也需要护卫随侍,以防不测。”
众人被这人的凶暴惊到了,他竟要让那些兵士蹂躏天子寝宫?
鸿煦想到里头那张气息奄奄的脸孔,不由急怒攻心,咬牙切齿“薛公琰?你家世受皇恩,如何敢欺侮君,行此悖逆?”
“欺侮君?”薛公琰一脸严正,望着怒容满面的鸿煦,“帝君殿下,挟持天子,祸乱朝政的人究竟来自哪家?这……难道不是路人皆知的事情……丞相?”
薛公琰话未说完,发现荀朗竟然已经不管不顾地跟着那个宫娥向殿阁行去。
薛长史慌忙扭头对阶下的军士道:“羽林何在?扶保忠义,替天行道,因何迟疑?”
士按照兵士的化水平,大咧咧喊出了山贼一样的口号。刚才还懵懵懂懂的兵士们立刻听懂了,刀剑兵戈一时又露出了锋芒。
“薛公琰”荀朗听了,忙站住脚步,厉声喝骂,“尔等何敢陷我于不义?”
“丞相?”薛长史发了愣。他不明白自己的主公到底吃错了什么药,竟要自投罗,若他有何不测,崖州众人还能指望谁?
众人正在僵持,帝君鸿煦却已经提剑走下御阶,缓缓步入了羽林的刀丛。羽林和金吾都发了愣,不知这鸿小公子要作什么怪。
“诸位护驾有功。今天子为‘人日’祈福,命本宫持飞龙剑守卫在此,请诸君与我共待吉时。”
薛长史和清流官兵住了口,他们明白,小白脸帝君是在用自己做人质,交换他们的信任。
“臣荀朗谨遵陛下诏命,奉行殿下教令。”
荀朗特意把这一句喊得坚定而响亮。
“荀相……”刀丛的帝君没有回头,只是用清冷的声音傲然答道,“飞龙剑还在本宫的手里。”
荀朗听懂了他的意思,冲着那明黄色的背影,拱了拱手,扭头大步迈入了殿阁。
他手里的诏命已经被血染红了。那头只大大写了三个字“荀朗返”。
他认出那笺纸,乃是皇城禁军专用,那三个字写得极其怪异,只有“返”字的走之底是丹砂朱批,其余部分全是歪歪扭扭的黑色笔迹。荀朗明白,黑色大字本是禁军都尉见到皇城异动呈送天子的秘信,因为行伍的肚里没多少墨水,情急之顾不措辞运,才只在纸简单明了说写了一句“荀朗反”。
而那个朱红色的走之底,才是天子对于这道预警的批复,也是凤翎对于事件男主角的一次召唤。
“荀朗返。”
荀朗返……
你说的不错,我是要回来了,这超然台是你我的故地,他们又明白些什么……
荀朗跟着白芍走过重重宫门,来到殿阁的最深处,在绣着日月同辉的帘幕前,猛然发了愣。
“日月同辉”里传出了的哭声,那是婴儿的啼哭,响亮有力,生机勃勃,带着不容置疑的任性冲入荀相的耳膜。
“皇子……帝姬……”
他喃喃自语。
白芍见他这幅丧魂落魄的样子,不由捏紧了拳,冷冷“呵”了一声:“荀相希望里头哭的是皇子,还是帝姬?”
按照惯例,皇子要认祖归宗,送还生父,帝姬则会长在皇宫,承继帝位。
荀朗看着白芍嘲讽的表情,一时语塞。连他自己也说不明白,此刻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帝君殿下这样拼命,是怕你会杀母留子啊。”
白芍轻轻扔下这一句,抬手挑帘入了阁。
荀朗这才意识到,在鸿煦的看来,那新生儿的父亲正是整日与凤翎厮混的自己。
他们会藏在超然台不让他知道,是因为鸿煦担心他会杀了凤翎,让自己的孩子继位。那凤翎担心的,又是什么呢?
当荀朗看到牡丹榻垂死的人时,终于明白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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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第 188 章 死生之约(六)()
“白医女……朗哥儿?”
尚宫徐婉贞没有想到堂堂丞相会不顾忌讳来到产褥边,惊诧之下便喊起了他的小名。 {首发}
“徐姑姑……”荀朗面一窘,低头疾行到牡丹榻边。
凤翎背对外头躺着,一头青丝凌乱地委蛇在枕。
牡丹榻太宽了,她又蜷在最里面,荀朗看不见她的情形,干脆抬起一条腿跪到了榻,挺直腰身,一手撑着榻围,居高临下把凤翎护到自己身前,这才总算看清了那张憔悴的脸。
徐婉贞已经被荀相这种大胆的姿势惊呆了,自小彬彬有礼的“朗哥儿”竟然……爬了凤床?
一旁的白芍见此情形,也慌了神。
虽是逼不得已,这回的赌注却到底大了些,此刻两代主公全在人家身下,万一……
她紧跟在侧,暗暗捏起了拳头。
荀朗并不知白芍的顾虑,他的精神已经完全被病患抓住了。
凤翎只穿了素绢寝衣,合着眼,脸色蜡黄,唇色惨白,竟已死了大半。而她紧搂在怀的,正是那个发出响亮哭声的婴儿。
孩子被包在抱被里,只露出肿肿嫩嫩的小脸和肉乎乎的小手,皮肤红润,微微发皱,乌黑硬挺的胎发,翘翘的充满生气,饱满的额下两道眉毛微微扬,桀骜不驯。形容神态都像极了他的母亲。
荀朗看懂了一切。
凤翎躲着他,确实是为了眼前的娃娃。今时不同往日,她已经变成了一个敏感的母亲,会提防所有可能吞吃孩子的饿狼。
当然也包括他……
荀朗俯下身,在女帝耳边轻轻呼唤:“凤翎……是我……”
他来了,来到超然台,带着与十年前一样的心肠,可是喂他那碗热粥的“野狸猫”却已经气息奄奄。
凤翎仍旧没有回应,荀朗这才发现她早人事不知,抱住婴儿只是出于本能。
抬手一摸她的额头,烫得犹如炭炉,荀朗顿时咬了牙。
“还是老样子么?”白芍询问一旁的徐尚宫。
“刚醒了一阵,只知道抱住娃娃不撒手……这可如何是好……”老宫人眼含泪光,见天子垂死,婴儿痛哭,又想到先帝凤鸾的往事,不由悲从来。
“难道连主公也要……”白芍愁眉深蹙,摸了摸天子的耳后,发现热症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不由失望地自语:“断龙岭……和断龙岭的情形一模一样……”
白芍虽凉薄冷情,却也有自己的弱点。没能在断龙岭救活凤鸣便是她一辈子的心结。那一回,她与凤翎日夜不休照顾安王,才使箭创止血好转,可是短短几天之后,已经长好的伤口又诡异地溃破了。凤鸣还高烧不退,陷入了昏迷,跟此刻凤翎的症状相同。
“休要胡言”
榻的丞相脸色惨白,陡然呵斥起来,把医女和尚宫都吓了一跳。
凤翎怀的娃娃听了荀朗这一句骂却没有害怕,反而止住哭,瞪大了乌溜溜的小圆眼打量起眼前的男人。
那好的神情,仿佛在问,你可有本事救活我的娘亲么?
荀朗秀眉微蹙,与娃娃对视了片刻,站起身,对徐婉贞拱手道:“姑姑辛苦。您先去休息吧,我和白姑娘自会照顾好陛下。”
徐婉贞赶忙退了下去,她能在宫闱存活二十多年,唯一的秘诀是进退有度,十分识相。
荀朗行至药案边,取玉盅倒了一杯温水,又自怀掏出一个小小的白色瓷瓶,将瓶里的药粉,倒入水以小勺调化。白芍在一旁打量,见他动作熟稔,便知他早有准备,若非天子明断,及时放出消息,引他进来,只怕……
这么想着,不由越发后怕。
“看样子像是……雪参?这是极寒的药,如何能用于产褥……你还加了什么药引?”
荀朗没有回答医女的质疑,端着玉盅,扭回头,对白芍凌厉的眼神,轻轻道:“抱好少主。”
“今日不过权宜之计,你若敢危害主公,即使有叛军阻挠,我也照样能将你碎……”
荀朗的唇泛出一丝苦笑“你们若能寻得其他办法,还会容我进来吗?”
白芍神色一僵,无言以对。
“抱好少主。”荀朗的口气有些不耐烦,“你若不管他,万一伤着了,我可不……”
白芍赶忙榻,小心掰开了凤翎的手,把皇子揽到自己怀里。
重瞳站回榻边,怀抱婴儿,防备地望着丞相。此刻,她别无选择,只能依照主公的命令,放手一搏。
荀朗将凤翎扶起来,让她枕靠在自己胸前,将玉盅凑到她唇边试图把药灌进去。可是药汤不断从凤翎的唇角流出,根本无法起效。
荀朗起了急,竟在病患耳畔狠声道:“吃下去才好活命。你难道要丢下皇子?他不是你的性命还要紧吗?”
“没有用的,昏迷的时候,除了施针,什么药都用不了,我已试过,只有等她清醒才……”
白芍的话未说完,见荀朗将那玉盅里残留的药汁吞进了自己口。
“你?”
荀朗没有理会重瞳的惊诧,掰过凤翎的下颚,一低头,将口的药渡到了她嘴里。他捏着她枯黄的面颊,用笨拙的唇舌撬开她紧闭的双唇。
狼狈地努力了许久,终于让天子咽下了一口药汤。
喂药完成,他抬起头,对那沾满药汁的唇瓣凝视了片刻,忽又重新吻了下去。这一回,不是为了疗救,而出于私欲。
他才不管旁人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他,他们根本不明白,这一回他有多害怕。他真怕断龙岭的一幕再次重现,他拼死拼活地赶回来,却已经错过了抢救的时机。凤鸣的死,彻底改变了他与凤翎的命运,把他的“野狸猫”推了风口浪尖。她是他心最后一方柔软,如果凤翎不在了,荀朗将变成了一具只会承载阴谋的行尸走肉,那么生有何欢呢?
扶着凤翎安安稳稳躺回榻,见她气色稍稍转还,荀朗方有一丝心安,用手背擦擦自己的嘴角,对那一边已经嗔目结舌的重瞳冷冷道:“白姑娘,我说过,主公是天下的,凤翎却是我的。你们凭什么自做主张,把她糟蹋成这幅样子?”
白芍抱着婴儿,缓缓朝后退了一步“依丞相之见,主公的病症是因何人而起呢?”
荀朗的眉梢微微一挑,抬手抚天子的脸,只是凝望着那张渐渐红润的容颜,不去理会重瞳的询问。
“我自认识主公起,便诊出她脏腑内有股热毒,压不住、散不掉。她说那是胎里带来的顽疾,不能根除。近岁,热邪渐弱,我还以为是随着年龄渐长,去了病根,不想这一回生产,阵痛强烈,失血过多,竟会激发得气血逆流,热症陡起。”白芍用平静的语调,继续她的医案分析,“荀相,你有救她的本领,更有救她的本分。因为那热毒……本因你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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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第189章 第 189 章 死生之约(七)()
荀朗扭回头望向白芍,冷着脸道:“我不懂姑娘的话,什么热毒?我虽是神官,却从未给主公吃过任何丹药。……姑娘是见不得旁人的医术比你高明吧?”
白芍望着荀朗铁青的脸色,唇上漾出一丝鄙夷的笑:“荀相的医术确实是高明的。我在山中修习时,就曾听父亲说起,不但忘忧的炼制起于崖州,列国时代最出色的用毒圣手也都出于荀家。可我在崖州府呆了这些年,却从未见过那些高人,我还以为那只是一个谣传。不曾想过,最狠毒的药竟然就隐藏在膳房炉灶间。所谓药食同源,食可养人亦可伤人。巧妙搭配食材,于无声无息间使人中招才是用毒的至高境界。自主公诞生起,你家就一直负责照顾她与先主公的饮食。她们的命门早已被荀家掐住,永远都不会背叛,一个人只有一张嘴,是不能去吃两家饭的……”
荀朗握着天子的手,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白芍嘴里的每一个字都如利剑一般刺穿了他。
“故事真是离奇,可惜这故事和你这个重瞳一样,都只是列国时代的怪力乱神罢了。”
他的神情依旧冷静,牙关却已经咬紧了。
“怪力乱神……”白芍敛了容,眉眼间透出一股肃杀,“主公曾一再问我,会不会像先主公一样活活痛死。给我那张诏命时,又说事到如今,就只有你才能救她。我还埋怨他高估了你。现在想来,她大概不是信任你的医术,而是早就知道……解铃还须系铃人。”
这最后的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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