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来了……会……会罚我的。”
她转身要跑,却被妖精拖住了手。
“你……”
凤萱还没来得及反应,妖精牵着她跑过月洞门,踏着一地月华,跑到了红漆门外。
他松开她的手笑着吩咐。
“穿过这道门,是个小院,院后有一道矮墙。爬过树,翻过矮墙可以回前院了。对了……”妖精的脸又显出了不屑的神色,“你会爬树吗?”
小姑娘瞪着眼点点头。
妖精摇头赞了一句:“真厉害。将来也是能吃人的。”
从回廊那一头到红漆门,足足有四十三步。
后来,年幼的凤萱曾经偷偷跑回来记住了步数。
再后来,她当了海陵王,成了后院的主人,再也不用偷偷摸摸走这段路了。
可是那时,她已经长大了,四十三步的路已经变得很短很短,凤萱这才悲哀地发现,妖精牵着她的手,只跑了短短的一瞬间。
那一夜,妖精翩然离去。
凤萱却不肯离开遇妖的梦幻。她潜回了帷幔飘飘的回廊,透过门缝,在灯影斑驳亲眼看到了妖精怎样“吃掉”自己的母亲。
“殿下让父亲送我回来,是想再被我杀死一次吧?”妖精的声音魅惑温柔,脸却是满满的厌恶。
凤萱的母亲没有看见妖精的表情,只是在他身下哀哀呻yin。她尖利的指甲在他如玉的背抓出了道道血痕:“桓儿,小妖精……你真是……最好的礼物……”
凤萱被吓得瘫在门外,体如筛糠。
她这才知道,那一天,母亲也收到了司徒大人的礼物。
她的金锁更加珍贵。
那个叫“桓儿”的少年,有一个出身高贵却家道落的母亲,他所有的兄长和姐姐都在父亲的默许下,被害死了。他之所以能够存活,不过是因为他的父亲,司徒郑大人,发现幼子的绝世容颜能够替郑家在女权崛起的王朝打开另一条门路。
“桓儿”,和南疆盛产的忘忧灵药一样,是甘泉郑家送给宗室命妇们最好的礼物。
这是凤萱做过的最危险的噩梦。那之后,忘忧花香伴随了她整整一生。
……
“这,是臣与郑桓的初遇。”
凤翎端端坐在麟德便殿里,蹙眉听着底下的堂妹,面不改色地讲完了九年前的这个香yan故事。
九年前,收到金锁,遇见妖怪的海陵王凤萱,此刻,真正扛起了枷锁。
她一身麻衣,披散着长发,赤着脚,跪在殿,等待天子的责罚。
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竟然可以从从容容讲出这样的过往。实在是让听故事的天子大开了眼界。
凤翎面红耳赤,瞥了瞥东首座的摄政王。深恨他多事,害她在这样忙碌的时节,还要拖荀朗一起来一场“会审”。
该死的臭东西,吃饱了没事,找这个小姑娘来讲荤段子是要做什么?
鸿昭却面沉似水,自顾吃茶,并没有理会天子怨恨的眼睛。
凤翎无奈,只得再看荀朗。他竟也只是望着被发跣足的凤萱,蹙着眉出神。
女帝总觉得,殿里的气氛极其诡异,在摄政与太师冷淡的目光,仿佛受审的人不是海陵王,而是她这个高高在的当朝天子。
看这架势,仿佛谁也没有罢休的意思,凤翎只得暗自叹了一声,坐直身子,继续扮出一副君威赫赫。
“朕还没有定你的罪,你这幅打扮,却是为何?”
“臣自知罪该万死。只求能与大逆郑桓并受刑罚。”凤萱泪汪汪重重叩了一个头。
凤翎这才明白,这个花痴少女原来是来求见情郎的。她翻了翻眼,朝守在一边的慕容彻挥挥手。
慕容彻很识相,见天子有令,便要前替海陵王卸下刑具。可是少女却拒绝了,伏在地又叩了一个头,接着,双手过顶,呈了一件器物。
金吾慕容把那个东西送到了天子案。
那正是遇妖故事里的金锁,四枚如血的红宝石,嵌在蝙蝠的翅膀。
凤萱伏在地,继续悠悠陈述起陈年的罪状:“这,是郑司徒当年送给我母亲的定盟信物。是他们把那只御赐金钗的凤目剜下来,镶到了我的金锁。这样做,既把郑家与海陵王府绑在了一起,又离间了陛下与先帝的母女情意。”
凤翎拿起金锁,凝视了一阵,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那支双凤金钗?
人生的线,常会在一些妙的地方交汇。交汇之后,有的人被缠在了一起,有的成了各自的岔路,更多的则是一声叹息,错过彼此。
这四粒血红宝石,是这样一个交汇点。
凤翎想起来,九年前,成全凤萱撞“妖精”的,其实是她的母亲真宗凤鸾。
那一年,正是姐姐凤鸣及笄成年。朝廷里,并不打算给这个来路不正的皇女大肆操办成年礼,女帝便派司徒郑谦给凤鸣送来了一支赤金双凤钗作为成年的礼物。
崖州下的人都知道,那意味着,天子已经同意了安王与荀小公子的婚事。甚至在用这种方式默默地催促他们早日完婚。
凤翎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
郑谦到时,整个安王府,除了皇女姐妹和荀小公子本人,全都沉浸在盲目的喜悦。
可当府众人见到那支金钗时,立刻便忘记了一团欢喜。
那一支金钗的一双飞凤,栩栩如生,制作得极为精致,可是金凤眼睛镶嵌的宝石,却已被人故意剜去了。
有眼无珠?
有眼无珠
崖州下全都愣住了。
这算是真宗对自己年少轻狂,与马夫有染,产下两女的一种悔过吧?
荀朗面色铁青。
小皇女凤翎则被那支恐怖残破的金钗,当场气哭了。
“哭什么?天子所赐。岂可怠慢?”
只有受礼的大皇女凤鸣,依旧面不改色,恶狠狠教训了不懂事的妹妹,然后挤出一脸微笑和荀朗一起,恭恭敬敬送走了司徒郑谦。
送礼的皇差走了,安王方才揉着妹妹的脑袋,轻轻叹息:“傻瓜,哭有什么用?”
打落牙齿和血吞是崖州府的习惯,更是凤鸣的习惯。
她严命阖府下严守这个耻辱的秘密,笑笑地把金钗给了荀朗,冷声吩咐:“去黑市换成金银吧,新招来的兵勇们又好多一些刀剑了。”
凤翎佩服姐姐,她知道哭是没有用的。可她不是姐姐那样的巾帼英雄,她只是一个渴望母爱的傻妞,她是真的想哭。
那天起,姐姐告诉她,天台宫里的那个人不是她们的母亲,而是高高在的天子。
天子杀死了她们的父亲,把自己“有眼无珠”才生下的双凤流放到了帝国南疆,又送来了这样戳心戳肺的好礼物。崖州双凤应该深深记住母亲的恩情,总有一日,她们要带着金钗换回的神兵利器飞回京城,回馈母亲的及笄之礼。
谁也不曾料到,九年后,飞回京城的不是英姿勃勃的凤鸣,而是哭哭啼啼的软骨头凤翎。
更让人意料不到的是,双凤金钗的“眼睛”竟被镶到了凤萱的金锁,并在九年后,被以这样的方式,送到了凤翎的手里。
可惜她已经忘了那支双凤钗的大小和模样。姐姐早让荀朗,把它换成了刀剑。
她赶忙让慕容彻把它送到荀朗的案前。
荀朗接过金锁,双眉拧紧,看了许久,终于对着天子,轻轻点了点头。
凤翎咬了牙,瘫坐回御座,只觉浑身脱力。
“眼睛”回来了。
可惜凤鸣没有能够看到。
母亲果然从来都没有厌弃过她们,她甚至深深期许过凤鸣与荀朗的美好良缘。
宝座和子清都该是姐姐的。
那她凤翎,又是在做些什么?
那如血的宝石深深刺痛了天子。
“陛下,臣是来认罪的……”凤萱蜷缩在地,颤抖着祈求。
“那是你家先人胡作非为,与你又有何干?嘉平二年,你只有六岁啊……”
“陛下,臣所认的罪。不是在九年前,而是在两年前,臣继任海陵王的时候。”
“两年前?”凤翎听不懂她的话,疑惑地蹙了眉。
“两年前,天玺二年七月十八的那天的晚,我故意让母亲的侍从们,全都到我的寝殿前头来喝酒跳舞,玩闹了整整一夜。”
“什么?”
凤翎更加听不明白了。
凤萱直起了腰,面如死灰,语调平静。
“那一夜,母亲照旧还是服食了忘忧,我去请安时,见到她和那个新选进来的男宠一起晕倒在卧榻,满嘴白沫,要因窒息而死。那个时候,如果助他们翻过身,理清口鼻,再用馥露灌入,能立刻解毒。我曾经见到侍从们这样做过好几次。所以……”凤萱抬起了头,脸绽开了癫狂的笑容,“天玺二年七月十八的那一晚。我让侍从们,全都到我的寝殿前头,喝酒跳舞……”
除了摄政鸿昭。殿里的每一个人,都被她的招供,惊得瞠目结舌。
“你是说,你是故意……”
天子语塞半晌,合眼,轻叹了口气,“是郑桓教你的吗?”
“不是。我到宁愿是他叫我做的。可他从来看不我……”凤萱依然在笑,纯净美好的脸满是眼泪,声音却依然是那样平静:“是我自己,陛下,是我……受够了……受够了,每天在那些男宠的陷害苟活。可惜,我毕竟是……晚了一步,没能在季常哥哥尚在甘泉的时候,等到这样的机会……”
鸿昭终于忍不住,冷冷笑了一声,摇摇头自顾斟茶。
凤翎被吓了一跳,她怔怔看着鸿昭的侧影,他依旧脸色阴冷。
她突然有些明白,鸿昭为什么会要答应凤萱的请求,把她带到自己的面前。
凤翎的背冒出了冷汗。
“陛下,”突然,凤萱用那双明亮的眼睛盯住御座的天子:“感谢您,遣散后宫,把他还给了我。这一年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光。每一天,都仿佛是在做梦。可是如今……梦醒了……求陛下,准我与他共赴黄泉。季常哥哥可恶……没有人会喜欢他的,只有我能与他一起……千刀万剐。”
她的脸竟然现出了甜蜜。
凤翎愣住了,凤萱的话重重击了她。
一个豢养男宠的母亲,一个满怀仇怨的女儿,一段纠结畸形的亲情。
一切都像极了她与母亲真宗的故事。只是,她没有完成那丧尽天良的最后一步。
这一切,到底是谁的错?
跪在底下的那个宗室少女?
还是引you少女的世家男ji?
四海九州,又有多少宗室之家在重复着同样的悲剧?
凤翎没有谴责她的资格。她也差点陷入了一样的怪圈。
更要命的是,此刻,她的腹又孕育了另一个“来历不明”的皇子。
凤翎轻轻发了抖。
“陛下,”鸿昭突然笑盈盈抬起了头,“臣饿了。吃完饭再继续审吧?”
“什……什么?”
凤翎疑惑地望向他。
“子清想吃什么呢?”他却不理天子,扭过头,去望荀朗,笑得越发诡异,“热汤面好不好?也许再加一只……荷包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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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一四一 妖狐之死(中)()
嘉福殿前的九重御阶洒满了秋日艳阳,天子与东皇并立在那里,凭栏观赏底下的风光。 w w wnbsp;。 。 c o m更多精彩小说请访问
凤翎望着爬满紫藤的回廊出了神,她记得去年初春,她是在那里,重遇了身边的这个男人。
那时候,安王装傻充愣,太傅如狼似虎,一切尚未开始,紫藤也开得正好,趁着大好春光,摇曳着满廊风华……
彼时,她又怎能想到,一年后,自己会与他以这种尴尬的状态重游故地?
短短一年,她君临天下,屡遭危难,一次次露出凌厉毒牙,再也无法缩回“傻子”的安乐窝韬光养晦。
太傅也已换了摄政的紫袍,凌辱天子,杀戮四方,做实了权奸的名声。
可为什么,他的脸依然还能保持着痞子似的坏笑?
她却是半点也笑不出来的。
“你把我调出来,让他们两个去押郑桓,是因为甘泉是我的地头,怕我会护着郑桓?还是怕他又翻出什么牵三挂四的乱帐,叫我面子挂不住?”
天子听了他的调侃,微微蹙起眉:“郑桓恨你入骨,甚至不惜动用府库全年的收入来雇佣剑客杀你。他要是看到你也在场,只能更加癫狂。”
鸿昭笑着冷哼一声。
“难不成你是担心他一怒之下把我咬死?”
“我是担心凤萱……”
鸿昭听不懂她的话,凝眉看着她那张严肃的脸。
“无论最终裁决如何,这都是他二人最后一次相见了。郑季常一生奸狡,我不希望他临死也顾及颜面,不给那疯丫头留个好念想。”
天子的眼里透出忧伤。
他定了定,方又回复了微笑,口气仍是带着三分轻佻。
“陛下倒是难得的仁君啊。”
“呵……仁君……”,凤翎自嘲地笑笑,“不过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我不是仁君,你也不是贤臣。等送走凤萱,你该替我去把郑桓的三族夷平了吧?”
鸿昭冷冷剜了她一眼,唇角轻勾:“陛下放心,臣明白自己的职责。圣贤忠良都不惜脏了青衫,坑杀兵众,我再不奋勇争先,多多行恶,只怕陛下……更不能容我了吧?”
凤翎心一沉,咬牙做出一副淡定从容。
“不要说得那么委屈。由你开场的戏,又怎么能叫别人去压轴?四年前你把郑桓这点火星引进长安,难道不是为了今日能把树大根深的甘泉郑家烧成灰烬吗?”
鸿昭愣住了。
他果然没有看错,这个傻妞会把她的大买卖做得很好,也难怪她要不舍得离开长安了。
他摇摇头,淡淡笑道:“一个天子若总是这样洞若观火,为臣的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凤翎对他这种批评的口气很是不屑:“你早教训过我,地方世家乃是东夷立国之本。他们个个都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虽成功吃掉了郑家,又能有多少胃口把他们全部吃光?即使有朕这块大招牌顶着,你的恶行也不能次次都顺利。”
他笑容浅淡,望着她,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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