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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欢看见他们,立刻收起了方才的气势,重新变回温柔和气的女世子,撇下平安,乖乖迎上去,堆笑着对二人行礼。
“师尊圣安。少傅康健。”
青衫人面沉似水,并不言语。碧眼青年却笑得亲热,拱手还礼。
凤欢看见青衫人冷淡,不由忐忑。
那人不理她,只一指还在那里发愣的平安,对武官道:“季明,天缘凑巧,你看,这一位,便是陛下方才要你去见的,东皇家的小世子。”
青年闻听此言,顿时敛容,一双碧眼死死盯上了平安。
……
直到鸿平安被慕容彻领走,直到自己讪讪跟着师尊来见天子,凤欢都没能理清今日的状况。
师尊到底有没有看见自己的奋威将军家那个畜生的牵扯?
难道季明哥哥还与小贼平安相识?
可惜此刻,她并没有功夫去查清这些。因为更要命的还在眼前。
阁中闲人散尽,只荀相与海陵女伴驾。
凤欢偷眼打量师尊。他正像往常那样,满怀欣赏地看着女帝。仿佛她是一件精美无比的玉器,可令他再三把玩。
凤翎坐在妆台前,手里摆弄着一盒胭脂,眼睛盯着镜中那张浓妆艳抹的脸,也不理会跪在身旁的女世子。
“娘……娘娘……”
凤欢憋了许久,终于壮着胆子唤了一声。
天子闻言,又默了片刻,方合了胭脂,冷冷道:“宝贝,你尽可以花样讨打。早晚有一日,谁也不得替你周全。那时……我便也得了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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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0。第310章 雏凤(二)()
阁外群山已渐渐染上暮色,宫娥们点亮了妆台边的灯盏后识相地退了出去。 w w w 。 。 c o m在上妆一事上,女帝并不喜欢人家伺候,大概她是不希望别人看见她“画皮”以前的鬼样子。
凤欢耷拉下脑袋,显得十分可怜。可是天子早已习惯她的演技,还是问了要紧处:“你和那小谢将军究竟在搞什么把戏?”
凤欢默了半晌,直到撞上女帝犀利的眼睛才讪讪道:“他要我替他去向云中君求情,饶他老子的狗命。”
“你只是个没有官职的女娃,他为何要来求你?”
凤欢听了,气鼓鼓:“谁不知道我是云中君的大丫头。”
凤翎见她气恼,也觉得自己这一问欠妥当,便轻轻叹了一声:“不要理他。安心做你的大丫头,默默无闻,泯然众人。不要和男娃混在一起,特别是河东人的崽子。”
“泯然众人……”她撇撇嘴,小声嘀咕,“哪个‘众人’会睡到娘娘的寝宫里?他们又不是瞎子。”
天子见她一副不服管的嘴脸,也来了火气。
“那你要我怎么办?”
“泯然众人就该和众人一样住在宫外。”
“宫外?谁来照顾你?”
“我要……”凤欢扭头望了坐在帘外的荀朗一眼,鼓起勇气道,“我要跟着师尊。”
荀朗没有言语,凤欢可以想象,他大概连表情也不会改变。
荀相才不会接纳她这么个麻烦,更何况无论他多么宠她,惹怒娘娘从来都是他的禁忌。
大人们全不理会她的提议。
她只能无趣地低头,一下下扣天子妆台上镶嵌的玉石玩。
天子的眉头打了结。
“你就是闹破了天,我也不会放你出去。绣衣使接到暗害东宫的密谋不计其数。全是小海陵替你挡掉……”
听见天子这样说,凤欢忍不住轻轻“嘁”了一声。
天子停住话,死死盯着凤欢。
凤欢索性改变了姿势,破罐子破摔,再也不谦恭了,无赖似地叉着脚,大咧咧靠到了几上。
“我,堂堂正正一个男人,要靠女娃来挡箭。也不知道当初是怎么想的。”
听见这话,荀朗轻轻咳嗽了一声,少年的心一阵跳,扭头望去,却见师尊竟然直起了腰,似乎准备开口禀奏些什么。
天子抢先接过了话头。
“你是我儿子。我只会,也只能不择手段地去保护你。牺牲一个女世子算得了什么?”
“娘娘……”少年仍旧咬紧牙关,“我不要活得这样苟且。”
“你不要活?”凤翎的嘴角剩下一丝笑,抬手一点回复了“真身”的少年,“你倒是善解人意。近来颇有关于皇嗣的议论。他们都说,没了你,我就可以安心再去养一只雏凤。既然你不要活得苟且,不要我来护你,那我也按照他们说的,放掉你吧?反正你也不听话……”
凤翎看出,儿子已经变了脸色。
纵使他少年轻狂,也很明白她在讲的是多么要命的话题。
凤欢,不对,该叫他凤骅,穿了“大丫头”衣衫的真正皇子凤骅,仿佛被他的母亲吓住了。
十多年来,母亲的眼睛就是有这样神奇的力量,一霎时春风和煦,一霎时冷冽似冰。
只要母亲点到了要害,儿子总会听话的。
她再不言语,自顾摩挲香粉盒盖,想要静静等着凤骅服软,没想这一回等来的却是一句笑笑的“好啊。”
凤翎立眉望向少年。
他笑得沉静笃定,面容虽像他的生父,神情却全然是他师父荀朗的翻版。
“就请娘娘放掉我,另育英才。我不是真正的凤凰,我不想呆在宫里,只想浪迹江湖,闲云野鹤,或者干脆让我留在这山里修道吧。”
“你……”
凤翎愣住了,她竟被一个娃娃绕进去了。
“闲云野鹤。”她怒极反笑。
他不明白,他的母亲也做过一样的梦,结果却千疮百孔地回到了这里。而他,甚至还不如他的母亲,没有一个凤凰身子。
“你到学了许多好词。不要做宫里的孤鹤,要做外头的野鹤。这个想头还是很清高的。”
她俯身,凑到少年近前。
“这位堂堂正正的男人,我来问你,你有没有看过被流矢穿腹,血崩而死的人?”
“什么?”
少年被娘娘这一问弄懵了。
“一箭戳进肚子。”不容他细想,凤翎已摸上了他的腹部,以手模拟箭头,轻轻一击,“血滋得一声,就出来了,满身都是,又热又滑……”
凤骅受了这一吓,气虽虚,嘴却仍旧硬:“娘娘,我长大了,你……不用唬我。”
凤翎凝眉,看了儿子好一阵,终于坐回了妆台。
“你去吧。”
凤骅踟蹰着,轻轻道:“去……哪里?”
天子再不言语,也没了表情,只是愣愣看着镜子,继续上妆。
凤骅尴尬地坐在一边,不知所措。他等了好久,等不来母亲的下文,可也不想认错,便决定出去。
他起身,掀开帘,看见荀朗仍坐在那里,不急不恼地看着他。
荀朗没有表情,凤骅的脸却已经涨红了,立刻住了脚步,再不敢往前去。
“少主,生死有命,天地不仁。娘亲……何辜呢?”
荀朗悠悠说出这一句,击中了少年。
小谢将军说的没有错,凤骅是个来历不明的杂种。
天子会让他男扮女装,掩人耳目住进宫廷,只为她是他的娘亲,是他唯一的亲人。她不舍得让他在外头冒险。
少年想起了童年时,那些寒冷的夜晚,娘亲如何把他搂在自己的怀里安睡。
凤骅没有父亲,又自娘胎里天生带了一股热毒,常有小疾袭扰,所幸母亲全心全意地抚育他,才把他拉扯成如今这样的健康伶俐。
她爱他,宠他,竭尽全力地满足着他的各种要求。关上了宫门。他,才是超然台里真正的主人,女帝却成了个没有原则的“败儿慈母”。
景朝宫规森严,世家大族都把眼睛落在天台宫内,不允许任何一个男性皇子有沾染御座的可能。
如果不是身上这套“女世子”的伪装,一个男娃又怎能躲在超然台里平平安安长到今天?
凤骅扭回头,去望母亲。
“娘娘……”
凤翎仍是自顾看着香粉盒。
“你放心。我老了,再生不出雏凤来。不管你去到哪里,你娘娘……都只有你一个。”她抬头看着儿子,笑得恍若三春明月,“你可不能让旁人知道啊,小混蛋。”
“娘娘……”
凤骅只觉心里一阵酸暖,忙又跪回到了母亲身边,搂住了母亲的腰身,将脸蹭到她背上。
凤翎轻抚着腰上那双仍显稚嫩的手,微微合起了眼睛。
“宝贝,咱不说废话了。说了又要吵,没意思。你来帮我看看,秦家送的香粉可好?”
凤骅就着灯,凑近看了看,忍不住笑。
“怎么?又没抹匀?”
凤骅点头。
“还是叫宫娥进来伺候吧,娘娘你的手法根本不行。”
天子不理儿子的建议,翻了个白眼,取了粉盒补妆,边补边唠叨:“不用她们,我自己会。人老了,涂脂抹粉是看家本事。”
“娘娘不老。娘娘好看的呀。”凤骅学着童年的模样,一亲她的脸颊。
凤翎故意做出嫌弃的模样,一推儿子。
“仔细点。又给我蹭掉了。”
凤骅挠头,嬉皮笑脸。
凤翎补完了妆,点好了唇上的胭脂,轻轻一扯儿子的耳垂,柔声道
“毕竟是男孩子,委屈你装腔作势。那个小谢,可是瞎了眼,揩油到你身上?你有那么好看么?”
“怎么没有?我像你呀。还能不好看?”
“滚。”
女帝轻轻一捶儿子。
“他缠得紧,我甩不掉,干脆就收回来做夫人呗?看他还发不****。”
“也好。只要你不怕我扒了你的皮。”
“娘娘放心,就是要夫人,也不要他那样的,跟个马猴成精似的。”
母子二人具嬉笑起来。
“今日便松口气。过会儿,你去换身衣服吧。”
“怎么了?”
凤翎顿了顿,道:“你乖。去换吧。过一会儿,你的摄政阿爷要来拜见。”
“他来拜见娘娘,为何要我换衣服?”
女帝勉力一笑:“他归来已有一月,一直没能与你说几句体己话,想来很是惦念,今日机会难得,你该……”
“他惦念我做什么?”
“他是你的长辈……是阿爷,自然惦念。”
凤骅发现,每回提到那个奸贼,母亲的眉眼间总算藏着一丝不寻常的慌乱,这种慌乱让少年看了很不舒服。
“呵呵……是吗……”凤骅的声音依然甜美,口气却渐渐透出阴冷,“娘娘,我虽没有成年,到底长大了些,没那么容易被捏死了。你不用再怕他了。”
“谁说……他要捏死你?”
“‘天狗吞日,飞鸿啄凤’,童谣都唱遍了,宗庙顷危,难道不是路人皆……”
天子敛容,冷冷打断儿子:“你若真是长大,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娘娘,咱家的江山姓凤,可不姓鸿。”
“咱家的江山。”
天子微微一笑,忽然起身,牵着少年出了内室。
外堂中,荀相见她出来了,恭恭敬敬叩头行礼。
凤翎也不理会,只对发愣的儿子指点着堂外,要他去看暮色沉沉里由点点宫灯勾勒出的明德山的轮廓。
“江山若真是姓凤。眼前就有这一座,让你心心念念的明德山,你对喊它上一声,它会应你吗?”
凤骅不知所措,母亲出的这个题目简直是在拿他取笑。
此刻,灯火暮色中,女帝的侧影暧昧不明,因为方才的浓妆艳抹,竟然还显出了几分诡异与妖艳。
凤骅本能地去看一旁的荀朗。
那人仍旧恭恭敬敬跪在那里,垂着头,不言不语。
“你不用看他。”凤翎识破了儿子的心事,“江山乃阴阳二气所化,并没有姓,也从不也属于任何人。荀相,朕说的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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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1。第311章 雏凤(三)()
荀朗听懂了天子的意思,他恭恭敬敬拱手道:“陛下圣明。……”
雏凤确实太不懂事,急切切将不满道出。全然不懂他家师尊戒急用忍的心怀。
凤翎轻轻吐出一口气,重将目光从山色转到了儿子身上:“骅儿,江山无情,也没有姓。可你……是有姓的。你姓凤。”
“我知道我……”
“你不知道。你的这个凤,是我的凤,不是宗庙里的那个凤。”
“我不明白。娘娘的这个凤,不就是宗庙里的凤吗?”
“你,是我的儿子。是凤翎一个人的儿子,不是宗庙的儿子。我说过,我只会,也只能不择手段地去保护你,绝不会容许任何人来……危害你。”
“娘娘……”凤骅听不明白她的话,便只是怔怔看着她。
天子默了片刻,突然又绽开了笑容,对拱手听命的荀朗道:“子清,时候不早了,霜娥姑娘呢?快让她来帮我儿子更衣吧。”
片刻之后,秦霜娥来了,依命服侍凤骅去更衣。
她如今不再是当初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女娃了。她已长成了个好女人,浓艳欲滴,恍若一朵盛开的海棠。
岁月的磨砺让霜娥长大了,让她可以从从容容做好云中君的侍女,也做好冢宰的宠姬。
凤翎看着他二人离去的背影,发了愣。
原来转眼间,多少个春秋就这样过去了。
应该变的,不该变的,早都变了……
身后一声咳嗽,唤回了女帝的神思。她笑笑地对站在后头的荀朗斥道:“吓了我一跳。”
荀朗也笑了,悠悠踱到她身边站定。
见他脸色难看,凤翎蹙了眉。
“这阵子,你的痼疾可好些?”
“咳得不多。放心。”
“春寒料峭,还是要留神。”
“你为何不告诉他,当年用凤欢做‘重瞳’,全是我的主意?”
凤翎浅笑道:“主意是你的。可我也是同意了的。何况,我并没有耐心去做个善人。作恶到是很过瘾的事。只要让他服气,便够了。”
荀朗沉吟片刻,敛容道:“还有,无论你相信与否,我确实不知他那些功名心从何而来。我并不曾……”
“子清,”凤翎打断了他的解释,一脸不耐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