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中秋夜(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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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别急着心疼你妹子,”卢大根婆娘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喘气都有些不利落:“十五两银子,这是十五两银子啊!咱们才揣了两个月哪,咋就要还回去了?你快说,还有个什么法子?咱们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将这银子给留下来。”
“老崔家说,只要秀珍愿意过去守寡,那也成,银子咱们就不用还回去了。”卢大根挠了挠脑袋,将脸转了过去,不敢看躺在那里的卢秀珍:“我心里头琢磨着,让秀珍去守一辈子活寡,这也太难为她了。”
“哼,这是她的命!”卢大根婆娘恶狠狠的吼了一句,见卢大根没有动静,拍手拍脚的嚎了起来:“好哇,你这是已经打定了主意,想要将那十五两银子退给老崔家去了?为了你这宝贝妹子,就不管咱们孩子的死活啦?你这妹子名声已经坏了,请人说媒都嫁不出去了,更别说谁家还能给十五两聘礼银子!只怕是要我们倒贴人家才会松口哪!哎哟哟,我的命可真苦哇,嫁了个没心没肺的,满门心思想着赔钱货,倒将自己的亲骨肉不当一回事,天老爷啊,这日子还要过下去么?我不要活了,不要活了!”
卢大根婆娘一边大声嚎着,一边用脑袋去顶卢大根的肩膀,手脚并用,在他身上拍来打去:“我知道你嫌弃我们母子,明儿一早我就带着大柱二柱回娘家去,你再找个喜欢的份过日子便是!”
“胡说八道些什么呢?”卢大根有些恼怒,皱着眉头将婆娘朝旁边一扒拉:“我什么时候说不管你们娘儿几个了?这不是正在想法子么!”
“还能有什么法子?要么把聘礼银子还给人家,要么就让这赔钱货去守寡,你心疼她不就得亏了我们?”卢大根婆娘的眼睛睁得大了几分,跟先前相比,已经不再是芝麻。
“我合计着,既然老崔家的大郎死了,那咱们是不是可以把秀珍嫁给宁谦之?他们两个本来就互相喜欢,只不过是碍着秀珍已经有了婚约,这才没能成事,现在大郎不在了,秀珍自然能再嫁了。”卢大根深深的呼出一口气来:“这也算是一桩好亲事。”
“狗屁好亲事。”卢大根婆娘斜眼看着自家汉子,鼻子里头嗤嗤的冒冷气:“宁谦之家里就一个寡母,怎么能给他攒出十五两银子的媳妇本?我看他家能拿出十两来都是顶天了。”
“十两就十两,总比让秀珍去守一辈子活寡强。”卢大根点了点头,似乎心意已决:“我这就去宁家走一转。”
“哎哎哎!”卢大根婆娘又开始跳脚:“这中间可是差了五两银子哪!”
卢大根没有理睬她,甩开手便走到了门外,卢大根婆娘瘫了下来,一只手拍着地面哎呀哎呀的喊了起来,但是卢大根似乎没有回心转意的迹象,脚步声橐橐,一直朝外边去了。
“你这个赔钱货!”卢大根婆娘见男人不回转,猛的转过身又朝卢秀珍扑了过来:“都是你弄出些这样的事情来,都是你!”
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她身上,婆娘做惯了农活,下手十分有力,卢秀珍只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要被打断一般,痛苦的□□了一句:“大嫂,你别这样。”
“阿娘!”门边有个小脑袋探了进来:“你别打姑姑了!姑姑很可怜的!”
卢大根婆娘停了手,从地上爬了起来,走到门边,伸手去赶那个小家伙:“二柱,你怎么还没睡觉呢?快睡觉去!”
二柱很是机灵,小小身影一低,就从卢大根婆娘胳肢窝下边钻了过去,蹭蹭蹭的奔到了卢秀珍身边,伸出两只小手抱住她:“阿娘,不许你打姑姑,不许!”
卢大根婆娘盯着二柱看了好一会儿,叹了一口气:“好,不打就不打!”可毕竟心有不甘,又朝卢秀珍躺着的那地方吐了一口唾沫:“贱货,赔钱货!”
“阿娘,姑姑才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姑姑可好了。”小小的脸孔贴了过来,软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喜欢姑姑,姑姑学了识字又来教我认字,姑姑是世上最好的姑姑!”
温热的气息在她鼻翼之侧,暖洋洋的一片,卢秀珍的心也暖和了起来,这小家伙是她穿到这里遇到的第一个好心人,他的声音是那么好听,让她全身忽然间又有了力气。
二柱有一双黑亮亮的大眼睛,他望着卢秀珍的时候,眼眶里还有泪珠子在不停的滚动:“姑姑,你痛不痛?”
卢秀珍摇了摇头:“不痛,有你在这里,姑姑就不痛了。”
一只小手轻轻的摸上了卢秀珍被打的地方,声音依然是那般轻软好听:“姑姑,我帮你揉一揉就不会痛了。”
卢秀珍咬着牙点了点头:“姑姑不痛,不痛。”
卢大根婆娘呆呆的站在门口看了屋子里两个人一眼,跺了跺脚,朝外边跑了过去,等着她的身影消失不见,二柱这才凑了过来低声说:“姑姑,宁哥哥不是好人,你以后别跟他学认字了。”
小家伙说的是什么话?卢秀珍呆了呆,重新打量了下跪在自己身边的卢二柱。
约莫五六岁年纪,乌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灵活得很,可是这也太灵活了,竟然能揣测到男女之间的感情——小家伙那句话,难道不是在提醒自己要跟那个穷书生划清界限么?只是他的出发点跟他爹娘不同罢了。
卢秀珍努力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姑姑知道。”
卢二柱咧嘴笑了笑,大眼睛眨巴眨巴两下:“姑姑,你知道就好。”
……这孩子是跟她位置角色交换了不是?怎么说起话来好像老成得是她的长辈,卢秀珍有些惊愕,为什么总觉得有些怪,她也说不出来为什么。
昏暗的烛光照着屋子里的两个人,卢二柱在这晦暗的灯影下显得像瓷器一般光洁,他在卢秀珍身边坐了一阵子,忽然跳了起来:“姑姑,我塞给你的饼肯定给宁哥哥吃了吧?我刚刚听到你肚子在咕噜咕噜的叫!”
卢秀珍茫然的看了他一眼,此时肚子又咕噜噜的响了起来。
本尊可真是傻,就连个小孩子都比她精明,卢秀珍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肚子,别说这会儿还真是又饿又渴。
“姑姑,我给你去找找,看还有没有东西填肚子。”卢二柱察言观色,小小的身子一溜烟的飞奔了出去,没过多久,端了个破瓷碗过来,一只手里拿了半块黑乎乎的饼,步子迈得小心翼翼,生怕那水从瓷碗里洒出来。
“姑姑,我只找到了这个。”卢二柱将瓷碗递给已经从地上爬起来的卢秀珍,又将那半块饼往卢秀珍嘴里塞,一边嘀嘀咕咕:“我帮姑姑攒了两天,也就只攒下那两块饼,家里真的没什么东西吃了,这是我在鸡窝边上捡到的。”
鸡窝,那一口已经被嚼烂的饼忽然就变了味道,卢秀珍张大了嘴,有一点点细碎的屑子掉了下来。
“姑姑,这肯定不是鸡吃剩的,咱家的鸡天黑时候就被关进窝棚里去了。”卢二柱小小的拳头很体贴的拍着卢秀珍的背:“肯定是大黄从谁家叼过来扔在那里的。”
大黄……卢秀珍绝不认为它会是一个人。
饼干碎子掉了一地。
“姑姑,多多少少得吃点啊,你不吃东西就没力气哇。以前我阿娘不给你饭吃的时候,你捡来的东西也吃啊。”卢二柱仰头看着卢秀珍,使劲儿劝她:“你以前又不是没吃过大黄吃剩的东西。”
卢秀珍默默的端起破瓷碗喝了一口水,天哪,这姑娘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经常吃不上饭,饥不择食的吃畜生叼来的东西!难怪她要逃跑,在这个家里,她大概是感受不到一丝温暖吧?
那个宁谦之或许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可他肯定对她不错,这才让本尊起了跟他私奔的心思,否则她怎么会半死不活的躺在这里,接纳了从千年之后奔过来的自己?
一滴眼泪从眼角低落,卢秀珍觉得自己的心无缘无故的痛了起来,好像有谁扯着她的肠子结成一团,每一次牵动,她就心痛。
“姑姑,你哭了?你别哭啊!”卢二柱慌了手脚:“我再帮你去找找看,还有没有吃的。”
卢秀珍攥住了他的手:“二柱,别去了,姑姑不饿。”
这不是她的声音,她喊二柱的声音里还有一丝说不出的自然,卢秀珍打了个哆嗦,有几分恐惧——本尊还没有离开,还在这具躯体里?否则她怎么会喊那个小家伙这般亲切,仿佛他真的就是自己的亲侄子一样。
她坐直了身子,才喘口气的功夫,便觉得好一阵头晕眼花,眼前模模糊糊的出现了一个人影,慢慢的清晰了几分。
那是一个年轻姑娘,五官生得很是精致,只是肌肤颜色难看,面如菜色。
“没、没……”崔老实结结巴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是怕大郎媳妇吃不惯,这才给她烙一张哩。”
“啊哟哟,你们家对大郎媳妇这么好,只怕是有盘算的吧?”门口站着的中年妇人猥琐的笑了起来:“毕竟家里还有四个没娶亲的哪!”
崔老实的脸瞬间红成一片,口中喃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妇人撇了下嘴,攀着门槛朝站在台阶上的崔老实翻了个白眼:“可别太惯着你家大郎媳妇,把她惯出一身的毛病,仔细她翘尾巴!”
“砰”的一声,震耳欲聋,站在门口的妇人惊愕的转过头去,就见着崔二郎将一捆柴掷在地上,眼睛死死的盯着她:“我们家对我大嫂怎么样,轮不到你来指手划脚,还不快些回你自己家给男人做饭去!”
妇人惊诧的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鼓得跟池塘里的青蛙一般,一只手撑在腰间,一只手伸了出来,唾沫横飞的骂了起来:“哟,好你个崔二郎,你是哪根葱哪颗蒜,老娘家里的事情还轮得上你来指手划脚?啊呀呀,多了个守望门寡的媳妇,崔老实家咋就不一样了哩?莫非这里头……”
第260章 喜丰收(一)()
蓝天一片明镜儿般,白云如丝如缕在空中飘浮;似走兽;似野鹤;形状各异,仔细看着也倒颇有意味。青山之侧绿水悠悠;绿水之畔,陌上草熏,河畔柳摇;深沉绿色里涨出一片金黄——稻田里的稻子已经熟了。
一年的收割季节就要开始了;一大早的崔老实家的院子里就有了动静;院子里摆着几张桌子,崔家的后生和一群尚工都围拢在桌子旁边吃早饭。
早饭很是丰盛,每张桌子上包子馒头和烙饼摆了两大盘;一个白色汤盅里盛着小米瘦肉粥;黄澄澄的小米和着白色的粥汁;里边隐隐见着一小球一小球的肉末。小米瘦肉粥的一侧摆着几个小碟子;有凉菜咸菜,每人还配着一碗大骨汤。
“这馒头可真实在。”
抓起一个咬了一大口;李尚工眉开眼笑:“面粉可没少用。”
“哎;每日里在崔老实家吃得这般好,回京城去吃家里头做的饭菜,反而觉得没味道了。”坐在旁边的一个尚工唉声叹气:“婆娘还冲着我发火,说我怎么到乡村旮旯里去几个月就看不上京城里的东西了。”
“哈哈哈……”尚工们都笑起来:“自找的,谁让你不闭着嘴,有什么牢骚放到心里就是,好不容易回去过个中秋,还要惹婆娘不高兴。”
“那倒也没有不高兴,拿了银子给她,总是高兴的。”那尚工咬了一口烙饼,嘿嘿的笑了起来:“婆娘见着还另外得了银子,快活得很。”
“那你这两日便过得舒服了。”旁边的人挤眉弄眼起来,大伙都会意的眯眯儿笑。
“炒菜来啦!”卢秀珍带着大柱二柱端着几盘菜从厨房那边走了过来,尚工师傅们都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老大:“还有炒菜!”
“那是当然!”大柱抬着头很神气的说:“姑姑说了,吃饱了饭才好干活!”
“听听,这可是得了他姑姑的真传!”
众人一片哄然大笑,看着二柱小心翼翼的捧着个盘子走在后边,有尚工师傅赶紧起身接了那盘子过来:“二柱真是勤快!”
二柱声音清清脆脆:“我爹我娘那时候对姑姑不好,我要替他们对姑姑好一些,帮着姑姑多做些事情。”
“卢姑娘,你这两个侄子倒是不孬。”众人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心中感叹这两孩子也真是太懂事了,怎么就摊上那样一对父母。
“各位大叔,咱们吃过饭就去收庄稼,马上就知道那丘田里的收成了。”卢秀珍双眉舒展,心里头也是格外高兴,根据她的记载来看,穗子又大又饱满,那田里的稻谷应该要比别的地里的稻子产出多三成以上。
“卢姑娘,我瞅着那地收成肯定好,皇上一高兴,肯定得赏你东西。”李尚工脸上满是笑容:“卢姑娘,你这辛苦就值了。”
“李尚工,不是我的辛苦值不值,所有的庄稼人都是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干活,他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粮食能让大家填饱肚子,所有人的辛苦都是值得的,并不是得了皇上的赏赐才叫值得哪。我呢,还要琢磨琢磨能不能培植出更好的稻种来,以后让大周的农夫都种上更好的种谷,得到更多的粮食。”
“卢姑娘有这份心思可真是难得,这已是兼济天下的胸怀了。”尚工们纷纷点头,交口称赞,没想到这乡野村姑竟然会有这般抱负——一般的妇道人家,谁不是只管着家里的那点口粮,谁还会去管别人家?
吃过早饭,众人拿着镰刀扁担箩筐往地头那边走,还没到走到田头,就见着袁迁与高寻两人站在那里,不停的来来回回走动,不远处,还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负手而立,看上去伟岸非常。
越是到收割时节,袁迁与高寻便越发的紧张,唯恐在这节骨眼上出了什么意外,故此不敢再去崔老实家住着吃吃喝喝,两人中秋回来就一直窝在这小窝棚里,轮流盯梢,不敢有半点放松,万一在最后这两日出了事,谁又能担待得起?
这次回京城,不知是哪个嘴碎的跟陆明说了他们的行踪,陆明当即便喊了两人过来训话:“虽说卢姑娘让你们回家来过中秋,可你们有没有脑袋,会不会想事儿?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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