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庶得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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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庶得正- 第30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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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浑浑噩噩地出了永昌殿,不知不觉间,便来到了空落无人的御花园。

    皇帝最近爱于揽秀园垂钓,宫中但凡有些门路的,此刻都聚往了九龙湖,这御花园便成了人影寂寥、落英空舞之处了。

    望着眼前阔大的庭院。傅珺只觉得满心的凄凉。

    “娘娘可要坐下歇歇?”一旁的嬷嬷问道。话语虽是慈蔼,然语气却完全不似下人,倒像个管家太太似的。

    姜姒身边的几个嬷嬷皆是五品以上的品阶,服侍姜姒便如纡尊降贵。动辄便是教训的语气。姜姒从最开始的不服。到现在已经麻木了。

    “便去那亭中坐一坐罢。”姜姒有些无精打采地道

    那嬷嬷应诺了一声,指挥小宫女铺上大块的锦帕,将栏杆略拭了拭。这才请姜姒坐了下来,服侍得倒还周全。

    姜姒懒懒地坐在亭中,斜依栏杆,望着不远处的几树桃花,独自出着神。

    便在此时,身后的小径尽处忽然传来一声娇叱:“谁许你方才说话的?吾与二姐姐说话,你插什么嘴?”

    刁蛮的语气,颐指气使的态度,还有那甜美的声线,让姜姒立刻浑身激灵一下。

    这是三公主刘霓的声音。

    姜姒的神情一瞬间有些慌乱。

    刘霓乃是张贤妃所出,因生得甜美娇俏,又极会说话儿,颇得刘筠宠爱。这也养成了刘霓刁蛮的性子,偏她人又聪狡,对着帝后及几位妃子是一副嘴脸,对着位份低的宫人或官员子女,则又是另一副嘴脸。

    在宫里有一个常人皆知的道理:得罪了皇后或还有救,得罪了三公主,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姜姒以前很是吃过刘霓几次亏,此刻听得她的声音,她便本能地想要躲。

    她向四下看了看,见不远处有座假山,她便立刻站了起来,又向旁边的嬷嬷使了个眼色。

    那嬷嬷似也知道这位三公主不好惹,见了姜姒的眼神,便也点了点头,又示意小宫女不许出声,主仆几人匆匆收拾一番,便提起裙子飞快地出了亭子,避在了假山之后。

    一行人方才藏好身形,刘霓便出现在了小径的转角处。

    姜姒凑在假山的缝隙间看去,却见刘霓穿了一身七彩绛云纱曲裾长裙,外头罩着件月白云纱披衫,当先走在前头,身后跟着十几个宫人小监。

    三公主刘霓肖似其母张贤妃,生得一张美人似的脸蛋,容长脸儿,上挑的眼睛略有些狭长,配着那双斜飞入鬓的长眉,妩媚妖娆。

    只是,这张妩媚的脸此刻却显得有些阴沉,眉与眼皆聚往中间,神色十分不虞。她一壁向前急急走着,一壁气急败坏地踩着沿路的花花草草,行不过数十步,便将那件披衫胡乱褪了下来,一把扔在了地上。

    宫人忙上前拾起衣裳,复又躬身退至刘霓身后,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在刘霓的身后,除了一应低头缩肩的宫女与小监外,还跟着两个穿着锦绣衣衫的官家姑娘。其中穿绿衫的那个姑娘发鬓微乱,一面走一面还用帕子按着眼角。

    “你哭什么?是吾委屈你了?”刘霓蓦地停下脚步,转眸盯着那绿衫姑娘,脸色阴沉如水。

    “臣女不敢。”绿衫小姑娘连忙说道,复又抬起头来,露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脸。

    姜姒凝目看去,却见这绿衫小姑娘生得颇为娟秀,弯眉圆眼,唇角微翘,长相很讨人喜欢。

    姜姒隐约觉得她有几分面熟,似是曾在哪里见过。

    刘霓狭长的眼睛定定地凝在绿衫小姑/娘/的脸上,脸色一点一点地阴沉了下去:“孟翡,吾不过说你两句,你做出这样子又是给谁看的?莫非又想叫父皇怪罪吾么?还是你想叫那谢大公子替你说话?”

    姜姒发现,在说到“谢大公子”几个字时,刘霓的语气变得格外阴冷。

    不过,她的注意力很快便被那小姑/娘/的名字吸引了去,她一下子便想起来,这绿衫小姑娘应是温国公府二房的嫡女——孟翡。

    姜姒的眼神微微一闪。

    “臣女不敢。”假山之外,孟翡已经蹲下了身子,说话的声音却在微微打颤。

    刘霓淡淡地看着她,蓦地,面上现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她转首向两旁扫视了几眼,复又将视线集中在孟翡的身上,面无表情地道:“按住她。”

    周遭空气微凝。

    孟翡猛地抬起头来,惊恐地望着刘霓。


 第653章

    此时,两个身材高壮的宫女应声而出,上前便将孟翡按在了地上,其中一人还熟练地掏出块布巾,堵住了孟翡的嘴。另有一个小监提着根极粗的木棍走了过来,便站在孟翡的身后。

    孟翡脸色惨白,却并不敢太过挣扎,只睁大眼睛哀求地望着刘霓,整个身体都在打着颤。

    刘霓的唇角勾了起来,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你既哭得这般伤心可怜,吾便如你的意,不叫你白白哭了去,可好?”

    孟翡身子一震,随后便颤抖得更厉害了,拼命地向刘霓摇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瞬间便打/湿/了脸庞。

    刘霓用一种十分满意的眼神欣赏着孟翡的表情,随后红唇轻启,吐出了一个字:

    “打!”

    话音刚落,小监手里的木棍便重重落在了孟翡的身上。

    那木棍上裹着好几层厚棉布,击在人身上时几乎没有声音,而孟翡却被打得“唔”地闷哼了一声,整个人直向前扑倒,却又被两旁的宫女死死拉住,按回了原位。

    那小监神色木然,手下不停,一下一下地打着孟翡,动作极为熟练,一看便是常做此事的。

    姜姒用帕子掩着嘴,惊恐地看着假山外的这一幕。

    “小心些,别碰着脸和手,带出幌子来吾可不依。”刘霓语声懒散,向旁伸出了一只手。

    随侍的宫女忙递上一只精致的粉青梅蕊哥窑盅儿来,刘霓便自盅里拈出一粒雪白晶莹、捏作兔儿形状的糖果。放在口中细细品着,双眼微微眯起,一脸的惬意,也不知是满意于孟翡被毒打,还是满意于那糖果的甜美。

    约摸小半炷香后,刘霓吃了两粒糖,一枚果子,方纤手一挥,带几分慵懒地道:“罢了。”

    那小监便即住了手。他似是累得不轻,此时已是面有微汗。向刘霓行了一礼便无声地退了下去。按住孟翡的宫女也扯下了她口中布巾。退至一旁。

    孟翡瘫软于地,发鬓散乱、脸白如纸,额上的冷汗与脸上的泪水混在一处,浑身抖若筛糠。却不敢哭出来。只小声抽噎着。

    “来人。给她拿张帕子,好端端一个小美人儿,哭成这样。吾瞧着也心疼得紧。”刘霓居高临下地看着孟翡,蓦然一笑,洁白的贝齿映着天光,瞧来竟有几分恕�

    一旁便有宫人躬身上前,将一方崭新的轻湖色绣牡丹纹府绸帕子递给了孟翡。

    “谢殿下。”孟翡战战兢兢地双手接过丝帕,将帕子在眼角按了按,复又垂首跪好,并不敢有一字多言。

    “你可知吾是谁?”刘霓淡声问道,狭长的眼中射出冷光。

    “殿下……是……公主。”孟翡的声音颤得似是连不成线。

    “你最好牢牢记得这一点。”刘霓的语气陡然变得狞厉,“吾不管你在家里是什么样儿,在吾面前你便须谨守君臣之礼。你可知有一句话,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孟翡整个人都爬伏在了地上,声音颤得几乎说不出整话:“臣……女知……知……道。”

    “知道便好。”刘霓狭长的眼睛凝在孟翡身上,面无表情,“如若你还敢像开始时那样,在吾的面前大呼小叫,凡事都想压在吾前头,可莫要怪吾不客气。你可不是吾的公主姐姐、公主姑姑,吾没办法治她们,却有得是办法治你。”

    她说话的语气阴冷至极,莫说是孟翡,便是躲在假山里的姜姒,此刻亦觉汗毛倒竖,似是那双狭长的眼睛正阴冷盯在自己的身上一般。

    “是,是,臣女不敢。”孟翡战战兢兢地道。

    “起来罢。”刘霓淡淡地道。

    孟翡手足并用挣扎了一会,好容易方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她的脸色白得吓人,额上冷汗浸湿了发鬓,紧贴在颊边。

    “来人,赐药。”刘霓的面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孟翡此刻的模样似是让她极为欢喜,语罢她又看向孟翡,含笑道:“你要记得抹药哦,可莫要辜负了吾的一腔好意。”

    “臣女谨记。”孟翡语声嗫嚅,一旁便有小监送上了药瓶,孟翡恭恭敬敬地接了下来。

    她恭顺的表现显然取悦了刘霓,刘霓便很“大度”地挥手道:“好了,吾这里不需你陪了,你且在此收拾干净了再回去,莫要叫人瞧出端倪来。吾要先去看望母妃。”

    “恭送公主殿下。”孟翡躬身道,语气十分谦卑。

    刘霓看也不再看她,扬着一脸张扬的笑意,带着人离开了。

    直到刘霓的身影消失在远处,孟翡才站直了身子,娟好的脸上有着浓浓的幽怨,脸色仍是惨白如纸。她垂首整理着身上衣物,身边并无一个服侍的人,看上去很是可怜。

    望着孤单无助的孟翡,姜姒心头微微一动。

    她隐约听人说过,傅珺大婚次日便被婆母与侄女联手刁难,哭着回了郡主府。其后不过几天,先是温国公夫人诰命降等,随后孟翡入宫伴读,入宫之后便再也没回过府,连除夕亦不曾回家,有传言说三公主刘霓很是信重她。

    今日所见,令姜姒终于知晓刘霓是如何“信重”孟翡的,这个发现固然令人吃惊,然而却也算是意外之喜。

    姜姒的眼中悄然划一抹光亮,须臾便又阴沉了下去。

    她尚记得新帝登基后不久的那一日,她于永昌殿中见到了傅珺,彼时的她还以为,从今往后,她将高高在上,一步一步登上那个极致尊崇的位置,而傅珺,终将成为她脚下的尘埃。

    可谁又能料到,傅珺居然一朝得封勇毅郡主,又嫁予了大汉朝最显贵的温国公府三公子。而反观姜姒,却在深宫里空自消磨着光阴,那如云绿鬓之下掩藏着的,是一颗枯槁的心。

    姜姒的眼神变得越发阴冷起来。

    她从不相信命运,若真信了命,她姜姒早就该死了,何曾能有今天的光鲜荣耀?

    路要靠自己去走,机会亦需牢牢抓在自己的手中,今日巧遇的这一幕,于她姜姒而言,不正是一次机会么?

    温国公夫人与傅珺的婆媳关系,想必是极为微妙的罢,若是知晓自家宝贝孙女儿在宫里过得是这样的日子,她对傅珺又会是何看法?

    姜姒的眼神又变得闪烁起来,唇角亦微微勾起。

    温国公夫人乃是皇后嫡母,依照常理,嫡母所说的话,便是贵为皇后,亦总要听上一两句的,若能得到温国公夫人的鼎力支持,姜姒相信,她一定还有东山再起之日。

    就算不能东山再起,这深宫里的日子也寂寞得紧,若能找些事来做,时不时地让她那位“珺表妹”膈应一二,于姜姒而言,亦是一个很好的消磨时间的方式。

    姜姒眸中笑意渐深,复又消隐。

    她抬手掠了掠鬓发,又往假山外看了两眼。

    孟翡仍旧站在原地默默垂泪,四下再无旁人,姜姒不由得意地一笑,提起裙角转出了假山……


 第654章

    当刘筠自御案后抬起头来时,博古架上的那座镶宝石金座钟,刚好敲了十二下。

    更深人静、漏断夜长,这静夜里的皇宫,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岑寂。

    他抬头望向殿外。半开的殿门切下一角夜空,深蓝色的天幕上悬着半痕微月,星光黯淡如雾,初/春/的暖风拂过殿宇,将玄色落地帐幔上的流苏结也拂得晃动了起来。

    “禀陛下,何指挥使求见。”大监邓成海从殿外走了进来,躬身禀道。

    刘筠神色微凝。

    何靖边遑夜而至,必是联调司有事。

    “宣。”他挥了挥手。

    邓成海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不多时,何靖边便大步走了进来。

    刘筠抬眼看去,却见何靖边身着鹰灰色直裰,腰束革带,发上贯着玄玉簪子,却是一身便装打扮。

    “微臣见过陛下。因事发突然,臣未及整理仪容匆匆而至,请陛下恕罪。”何靖边单膝点地,恭声请罪。

    他做了刘筠多年下属,如今亦习惯执武将礼。

    “起来说话。”刘筠语声温和地道。

    何靖边起了身,又往两旁看了看。

    自他进殿,一应宫女小监便被邓成海带了下去,此时的承明殿中唯君臣二人而已。何靖边便上前两步,低声道:“姜采女那边,今日有了异动。”

    刘筠神色未动,手指轻扣案上玉盏,沉吟了一会方淡声道:“说罢。”言罢他便站起身来。缓步踱下了御座。

    “是。”何靖边道,语声十分低沉,“姜采女今日先在永昌殿向皇后娘娘进言,请娘娘务要在选秀前提拔几个亲信,以免圣上耽于美色、新人恃宠而骄。”

    “哦?”刘筠淡淡一笑,神情不辨喜怒,“朕倒不知,姜采女还有一颗忠君爱国之心。”说至此处他略停一停,又问:“皇后娘娘是如何说的?”

    “禀陛下,娘娘只叫姜采女跪安。”何靖边说道。

    刘筠仰首望着殿外的一轮微月。并不曾说话。

    何靖边低声道:“姜采女离开永昌殿后。偶遇孟家二女与三公主,三公主打了孟家二女。”

    刘筠神情淡然地点了点头。

    刘霓的骄横刁蛮,他早便知晓,还主动推波助澜。此时闻言自是毫不吃惊。刘霓的生母张贤妃乃是寒门出身。现在的刘筠。迫切需要一个这般身份的高位妃嫔给外界一些暗示。

    便是因了刘筠对张妃的“宠爱”,张氏一族如今已有多人入仕,正往高官的方向迈进。而刘霓受宠。张妃坐大,还有张家的兴起,无不昭示着刘筠对世族清流的态度。

    他一直觉得,似傅庚、谢谭、解骏这样的直臣还是太少了,他的手里还需再多上几把尖刀,杀起世族门阀来才更顺手,也更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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