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笑时,又来了一个大官模样的人:“今日你们不醉可不能归啊!”
姜玄斐举杯,笑着谦虚:“我们这可没人喝得过杜大人!”
秋西槿看向那个杜大人,隐隐觉得不像善辈。虽是来喝酒,却老是搓别人喝,自己只小小泯一口,可见人不大气。说话的语气不时嚣张,注视人的眼光微微斜视像是目中无人。
杯觥交错中,姜玄斐又与其他官员交谈甚欢。不过,虽都笑得欢,但大多只留于表面的客套。秋西槿在旁跟着,端杯倒酒,举手投足尽显一个本分的奴仆。路过郭信身旁时,更是连头都不敢抬!来回晃了一圈,总算面面俱到,亦有不甚酒力的官员陆续离席。
回到长桌旁,姜玄斐拉着秋西槿坐下。人愈来愈少,已无太多约束,他给她嘴里塞了块糕点,“累不累,咱们也回去了?”
“每次都冲在最前面,一定很苦吧!”秋西槿无心答他的话,再按耐不住地追问,“我不愿多问,只怕勾起你的一些伤心事,但你真不准备和我好好说说么?”
姜玄斐转着空酒杯,黯然道:“你父亲去世、你最难的时候……我都没能陪在身边。我守卫了脚下的土地,却没有守护你。”
轻风拂面而过,秋西槿心下颤动,“你这样……我都不晓得怎么接话了!”
又有两个官员过来搭讪,姜玄斐应付着,得空时才对她笑了笑,像没经历过什么她相像中的大事,“你想太多了!”
秋西槿刚想说话,却见郭信走了过来。今夜一直避开他的眼神,想不到还是没躲过。果然,郭信直直冲到她身前,“槿儿!”
秋西槿叹了一口气,微笑点头,“郭大哥,你好!”
郭信目光炯炯,再挪不开眼光,“一进殿我就瞧着你,好不容易逮着空过来确认一下,果真是你。”
接二连三被人瞧出来,秋西槿觉得今日女扮男装,扮得真是失败,淡淡笑了笑:“是我!”
“我前段时间还去岐枺Ы萄澳悖悴辉冢 惫拍幼潘θ萦械愠眨澳阍醯美凑猓亢镁梦慈ノ壹伊耍〔蝗舻然嵘⑾闼嫖一厝ィ矣泻枚嗪枚嗷耙闼怠!�
“啊,这个……”秋西槿支吾了半天,实在是不晓得怎么回答,拒绝嘛怕伤了故友的热情,不拒绝嘛又非所愿。
被晾在一旁的姜玄斐很不友好地打断:“小信!”
“姜大哥,槿儿是我少时的朋友,她怎么做了你府上的丫头?是不是欠了你银两?我替她还,你便顺水人情把她给我。”郭信虽是与他说话,眼睛却一直盯着秋西槿看,但觉怎么看都好看,都看不够。
“此事说来话长。”姜玄斐侧侧身,挡在秋西槿的身前,也挡住对面男人直视的眼光:“怎么没见你父亲?”
“我父亲身体抱恙,就派我来了。”郭信也偏偏身子,瞧着秋西槿笑道:“槿儿,这些年我跟着父亲东征西跑,都没见你!每到一处都买了许多当地有意思的玩艺,托妹妹给你,你可喜欢?”
“恩!还好!”秋西槿尴尬地笑了笑,看见姜玄斐脸色已变得十分难看,觉得再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假意紧张道:“哎呦,姜公子,你是不是有点醉酒,我扶你回去休息了。”
“我也去!”郭信自告奋勇地要帮忙。
姜玄斐推开他的手,口气略显生硬:“想必你父亲交代了你许多事情吧。”
“哦!”郭信依依不舍地相送到殿门口,“瑾儿,有空我便去寻你,你最近在哪落脚?”
“我……居无定所!”秋西槿怕他穷问不舍,干脆扯了个谎,“我有事自会去找你,你等着我就行!”
郭信虽是不甘,却只能妥协地应声“好!”
出了皇城,王恒驾的马车一直候在宫门口。见两人出来,赶紧撩开车帘。
马车奔驰,不时有冷风灌入。姜玄斐一副不开心的神色,终是将疑惑宣之于口,“他送了你什么?”
“送了许多东西,贵重的都退回去了!有些挺有意思,就留着……”秋西槿觉得眼前的凉意更深了,只能顿住话。意外着他也有小题大做的时候,好笑道:“你好像对郭信不太友好,难道你们没有共同杀过敌?按理说不该如此啊?”
他孩子气地“哼”了一声,说得心安理得,“男人间的友谊小船也可能说翻就翻,特别是为一个女人时!”
“你想太多了!”她的脸微微红了红,转了话题,“刚才那个杜大人是什么来头?”
“他叫杜重威……”姜玄斐顿了顿,“因避石重贵的名讳,如今更名杜威!他的妻子是石敬瑭的妹妹,所以在朝中有个举足轻重的位置,不过……”
“不过本事不怎么强吧!?”她冷笑,像早已看透,“一般这种靠亲戚连带关系上位的,人都不怎么样!对吧?”
姜玄斐的醋意还未散尽,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爽快,“哟,看不出还挺会看人的!那郭信人怎样呢?”
秋西槿跳过他的无理取闹,冷静地交代,“以后要多小心!”沉默须臾,皱着眉担忧,“不过,很多事很多人,不是小心就能避过的!”认真地思考了番,提出简单直接的法子,“要不我帮你暗暗解决他吧!”
“从来不会缺奸臣,杀了一个杜重威还会有千万个类似的出现,也许更奸更坏!”姜玄斐撩开车帘,看着茫茫的夜色出神。其实浓黑中,什么都收不入眼底,“还记得上次跟你说的被困之事么?除了内奸出卖,也是因杜重威造成的。”微微闭上眼,像是不能承受拂面而过的冷风,“那时,我领着数百骑兵作为先锋迷惑敌人,本是打算让其余大军从两边包抄。结果……大军并没有按原计划从两边包抄,反而全部撤走了。”
“为什么?”秋西槿听得惊心动魄,虽然他此刻就坐在身边,还是忍不住担忧。他能活着,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杜重威见契丹兵超出预估,一时胆怯,便命大军撤退。”姜玄斐的声音有点颤抖,一向不爱皱起的眉头紧锁成川字,“只有我一人回来……”
“杜重威真不是东西,怎么这样的人还能在大晋活得好好的,当着大官?”秋西槿的眼泪无法抑制地涌了出来,心疼地看着他。
姜玄斐勉强地笑了笑,收回痛彻心扉的记忆,“原本以为自己也会死掉,是想到了你,想着怎么能不见你一面就这样消失呢?”最后的一点点力气强撑着生的渴望,渡风掌使得风沙刮得生猛,契丹军亦被迷眼,才能趁机逃出来。
她自责,“阿斐,你这样危险的时候,我都没在你身边帮忙,对不起!”
“你一直都在帮我……只要你还活着,我就一定会努力活下去。”他的拇指轻轻刮平她皱起的眉头,“不管今后如何,答应我,好好保护自己。”
她本想乖乖地点头,却觉不对劲,狠狠地瞪了一眼,“无论我怎样,你都要好好活着!”
他沉默,良久,像是回答又像是无意,“太难……”
风满楼
秋西槿随着姜玄斐在汴州的一处别苑住下,虽仍是一个屋檐住着,见面的时间反而愈加少了。他变得十分忙碌,每日早早地便外出,总是到了深夜才回来。
秋西槿十分无聊,只能看看闲书、做些佳肴打发时间。好在无论姜玄斐多晚回来,都会尝尝她做的菜,听她看书的心得。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天气骤然转凉,向来健壮的姜玄斐亦染了风寒,不时咳嗽。
这一日,难得阴沉许久的天气放晴。秋西槿起来时,见王恒尚在院子里拾掇,便晓得阿斐还未出门。轻推门而入,果然见他躺在长塌上,不过似乎睡得正香。
她虽闷得无聊,急需一个人来聊天。但觉他难得睡个懒觉,也不敢多打扰。正准备离去,倒是榻上的人开口截了去路,“你不准备和我说说话?”
“你身子好些了么?”秋西槿微笑地把门掩好,避免外面的寒风吹进来。她觉得他会生病,除了不注意保暖,可能是最近要思虑烦恼的事情太多。
“没事!”姜玄斐半坐起身,垫了几个软枕于背后。
“我觉得你近来心事重重的,要和我说说么?”秋西槿坐在离他不远的八角桌旁,一边研究桌上的花鸟图一边等着他的回答。
“你过来,坐在这!”姜玄斐往里挪了挪,招手示意她坐在身旁。秋西槿也没想太多,便又起身坐过去。只是人未坐稳,已被拉落于塌。
“你身子向来凉,挨着我就暖和了!”他左手搂过她的肩,顺道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肩上!右手自然地拉来锦被,覆在彼此身上。
“可是你本就是受了凉,再挨着不就更凉了?病更好不了!”她挣扎着要起身,奈何拗不过他有力的臂弯。
姜玄斐一派正经地解释:“郎中说,我其实有点高热不退,你当帮我降降温!”
秋西槿被他绕得有点糊涂,有点狐疑,终归还是选择相信,“好吧!要不要我多聚些寒息给你?”
“不用!”姜玄斐干干咳两声,“不能冷得太快,这样就很好!”默了须臾,才缓缓开口,“有些事我不说,并不是不相信你而不愿告诉。只是怕我说了,让你担心!”
“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不拒麻烦!”秋西槿枕着他的肩头,逐渐平复了先前的不安,厚着脸皮自我推荐,“我虽不特别聪明,也不太笨,兴许帮不上大忙,但总不会一无是处。”
他紧了紧揽肩的力道,“你好好的,就是帮我的大忙!”
她不想再无所事事,困在他搭好的温室里,活成一朵娇花。她天生属于野草,风雨越大反而越有劲头。既然他不说,只能执着地追问。好在这些日子也陆续看明白了点道道,问话直击要点,“你似乎在朝中没有什么官阶,为何上次的宴席要请你去?而且所坐的位置虽算不上最尊,但比下绰绰有余!你的身份很不简单!?”
“你很聪明,但某些时候又老爱和我装傻!”无视她弱弱地抗议,他续续道:“你可知道天下最有钱的是谁?”
自进了皇宫,便对那里的富丽堂皇耿耿于怀。秋西槿毫不犹豫地回答:“谁也富不过皇帝吧!”
“听过富可敌国么?”姜玄斐漫不经心道:“天下有个地方,拥有的财富是国库的数倍!”
“哦!?不过,你研究这个干嘛?想劫财?我可以帮你!”她饶有兴趣,“告诉我是谁,劫来的银两咱们三七分!”
他浅浅地微笑,轻弹她的额头,“想不到你的经济压力这么大,连我的主意都打上了!”
“你!?”秋西槿有点小惊讶但不算不可思议!因曾暗暗盘算过他投资的花兮楼收入,听小宜说入场费就是一锭金子。况且每夜的生意都很好,必定不少金子。若算上败家子在里面冲昏头脑的花费,恐怕又得翻上几番。
秋西槿一直觉得,花兮楼一个月的收入够岐枺Ы桃荒甑幕锸常园邓挤略焖患洹2还苹湛季捅蝗谭穸ǎ讨心信壤猓匾氖悄欠锩虢堑呐用牵倨迨榛圆痪ǎ湟盏故且桓鋈桓龅暮茫翟谀岩哉欣可狻�
但光靠花兮楼不可能富可敌国,他的产业应该涉及甚广。秋西槿有点不解:“你怎么会那么有钱?”
姜玄斐不甚在意:“钱这种东西,刚开始赚比较难,但一旦上了轨道,就会越来越多。就跟滚雪球似的,何况姜府滚了好几代了!”
秋西槿摇摇头,表示不理解,因为从来都是一穷二白,是以轮不到自己上那个轨道。也不再追究这个问题,了有所悟:“有钱,就能决定你在朝政上的地位!?”
“姜家传承数百年,其实在各朝各代都有过举足轻重的位置。”姜玄斐将锦被往上扯了扯,“决定地位主要有两个因素,权和财,姜府靠得是后一个!”顿了顿,缓缓道:“你可知如今天下的局势如何?”
秋西槿虽不晓得他准备说什么,但胃口已被吊了起来。沉默地摇摇头,只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这数年来,改朝换代十分频繁,表面上看是因武力。似乎谁的军权越强,越有可能称霸一方。然而,当一个武夫夺了政权后,很多事情会发生变化。一则精力有限,二则贪图享乐,皇帝必定会放掉一部分军权。”姜玄斐话锋停顿,盯着她,似在等她醒悟又似在等回答。
秋西槿两指拨弄着被角玩,冷笑一声,倒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那个时候,拥有强大军力的可能就不是当朝皇帝,所以灭忙很快随之而来!”
“可是光靠军力,其实很难易主!若是加上财力的支持,就会水到渠成了!”姜玄斐淡然地分析,“带兵作战,首先需考虑粮草问题。”
秋西槿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常常担忧的便是岐枺Ы痰某苑够ǚ选F涫道洗蟛缓玫保窒率芷鄹褐剩镒懦鐾罚皇窒露隽死Я耍艹怨茏。皇窒碌暮彀紫彩拢忠适背銮隽Α镂鏖染醯美洗缶褪歉隼下枳樱翟诓傩挠治奕ぁ�
姜玄斐从容地揭秘:“这数十年打来打去,每个朝代的更替,都少不了姜府资金的支持。”
秋西槿摩挲着锦被上绣的并蒂花,“可是,我还是不明白!姜府提供资金这么多年,怎么还没穷下来,你们家有摇钱树么?”
“有借有还!姜府的钱投出去也会有收益的啊!”姜玄斐被她的天真逗笑,“大家会做很多交换条件,比如现在整个大晋只允许姜氏家族的人开青楼!”他刮了刮她皱起的眉头,“还没想明白?”
垄断愈多,暴利愈大!秋西槿玩弄着他肩头的散发,“我是在想,怎么没人想过要劫你家啊?让你们安安稳稳地过活?”
姜玄斐叹了一口气,表达着点不满。转瞬,不怀好意地笑道,“我母亲当年也有这个想法……后来就嫁给了我爹!我不介意你有这种想法!”
“不正经!”秋西槿白了他一眼,脑袋中的疑团已逐渐清明, “现在能理解你被安排在最前面坐的原因了!不过……”她的表情严肃起来,“石敬塘的上位可有你们的功劳?可知道他残害了多少武林人士?还有石重贵,一看就并非良主!”
“有许多事不是表面看得那么简单!没有他们也会有其他人要上位,也许更坏呢?”姜玄斐叹了一口气,“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