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解围,不过我似乎该向你们赔个不是。”染染春风中,秋西槿这才有空打量眼前人,柳叶细眉,明眸流盼。乌黑如墨的长发斜插着两根翠玉簪子,一朵淡蓝的绢花垂于髻后。
少女喘着气,脸蛋热乎乎的红,“这花是我培育出来的,结了三朵花后,倒成了他们的东西。”那女子颇有点不满:“你要赔不是也该对我,何时轮到她?!”
秋西槿一阵顿悟,原来此人不是要帮助解围,而是把自己拖到一处清静的地方算清账,真是悔不该多手。赔钱事小,最怕影响了父亲的大事!叹了口气:“你说要怎么赔吧?就是此事不要再让大人知晓!”
那女子哈哈笑了几声:“我像那么小气之人么?我叫郭一萱,是郭家的小姐,刚才那小姑娘是我妹妹,不过同父异母!平日便不喜欢她,刚才看到她生气,我便好欢喜。”
秋西槿惊异此人倒是开诚布公,将自己的小心思就这么暴露在外人面前,当真是个豁达之人,笑问:“你叫郭一轩?哪个轩?”
“萱草的萱咯!你觉得是哪个萱?”郭一萱蹲下身来,食指伸到湖里蘸了些水,随意在脚下的青板石上写下了那个“萱”字!
“我有一个哥哥,名字中也带轩字,不过是气宇轩昂的轩,所以好奇问问!”秋西槿亦蹲下写了个“轩”字。
湖边,只有灿红花蕊的木棉花稀稀拉拉地缀在枝头,温煦的春/光自花间洋洋洒洒地落下,打在两个字上,一下便把水迹散干。
“你有哥哥,我也有个哥哥!”郭一萱就着湖水洗净手指的泥尘,觉得跟这个女子好似很投缘,看了眼还攥在她手里的凤影花,“你喜欢这花?倒是有眼光,难得开了三朵。”
“我的轩轩哥也培育过许多花,他的花园中很多奇奇怪怪的花,有些晚上会发光,有些风吹时会发出‘呜呜’的声音……”秋西槿侃侃而谈,郭一萱不时插嘴,因着年纪相仿,又是一路干爽的性子。便是越谈越欢,大有相见恨晚之意,直至决定义结金兰。
湖水淙淙,习习凉风拂面而来。秋西槿喜上眉梢,笑了笑:“我快到十五岁了,你呢?”
“我刚满十四!”郭一萱大笑时,唇边的梨涡更显得迷人。
“那么以后你是妹妹,我是姐姐!”秋西槿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说得真诚:“将来咱们福祸共担!”
“好!”郭一萱亦紧握着她的手。
从此在郭府停留的时光中,两人形影不离,吃住都在一块。秋西槿自小是个独女,从小就十分渴望有兄弟姐妹。这几年,能见到寇轩、姜玄斐自是十分开心,可惜已各奔东西。如今有了个谈得来的义妹,自然十分开心。
而郭一萱是兄弟姐妹太多,却因为大多是是母亲不同而利益不同,所以有等于没有。是以,两人都十分珍惜这段投缘的姐妹之情。
命中注定
秋思意与郭威紧锣密鼓地密谋着,根本无暇照管秋西槿。秋西槿亦知道事关重大,不便打扰。好在有郭一萱陪玩,倒也不觉得无聊。
这一日,郭一萱拉着秋西槿去逛集市,为免不必要的骚/扰,两人都做了男子的装扮。这样的装扮使得她们无法像女子般,购买绫罗绸缎、胭脂珠花,生生掐灭了对购物的欲望。只能一路吃个不停,冰糖葫芦、萝卜榨菜等等,吃得十分尽兴。
穿过一条小巷时,见一个老婆婆缩在墙角瑟瑟发抖,不由得恻隐心疼。虽然寒冬已经过去,但偶尔的倒寒春也不是那么好受。两人去店子里买了两件大衣放于婆婆身边,又留下了些碎银子。
老婆婆本是靠着墙,听到有声响,微微睁开眼,摸索到旁边的物品,轻声道:“谢谢!”
秋西槿这才留意到,老婆婆的眼睛有异,左边那只眼珠子发白,似乎看不见东西。另一只微眯着,大约能看到的也很少,忙体贴回道:“天气尚冷,婆婆还是早些回家休息吧!”
“姑娘,你们是善心人!”老婆婆将一件大衣裹在身上,语调不急不慢:“我无以为报,可以免费为你们算上一卦。”
“好!”郭一萱倒是不客气,兴致勃勃地伸长脖子等待下文。
“把生辰八字报给我!”老人坐着身子,哈出一口气暖了暖手。
两人将生辰八字报上,老人埋头沉思了许久。尔后,睁开那本就不大的眼睛,贴近去又细细地观看其眉目。叹了口气:“女子最在意的是姻缘,可你们两将来的姻缘都不太好!”
老人抓住秋西槿的手,用力一握:“尤其是你!”
虽然被抓的不是自己,郭一萱反而被吓了一大跳,赶忙询问破解之道:“老婆婆,那我们该如何改变!”
“所谓天命不可违,该遇的都会遇到!乱世之中,躲不过逃不了。”老人悠悠站起身,指着自己发白的左眼:“我这只眼睛,便是逆天的代价。”
秋西槿不甚在意,安慰郭一萱:“你没听过‘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放宽心便好了!”
“好一个爽快的性子!”老婆婆脸朝向秋西槿,仿佛是盯着她看,又好像是透过她看天边的白云,良久才道:“是因也是果,是果也是因!你的姻缘路太曲折,要最终成心愿,必得放弃许多重要的东西!能舍方能得!”
“哦!?”秋西槿似懂非懂地应承,突然想到一个故事,说得是一条鱼精曾受过一个书生相救,便请求龙王给她人身,以便报答书生的恩情。龙王允了她一年的光阴,只是一年后她会魂飞湮灭于世。
鱼精答应了交换,那一年她也达到了预期的报恩。只是随着两人感情渐深,愈来愈难舍难分。最终,鱼精消失了,徒留书生一人悲伤到老。
可见世间情感不是有舍就有得的,秋西槿对故事的总结就是,如果注定要付出分离的代价,还不如没有相爱过。不明白鱼精的报恩为何一定要是以身相许?其实可以选择很多方式,比如学田螺姑娘,偶尔暗地里出来,默默帮书生煮个饭洗个衣裳也很好。这种远远地关注,只要他过得好也是不错的选择。
秋西槿更不会为爱情放弃重要的东西,既是重要的东西,想必便是混世的必须。比如鱼精放弃一身修为化为凡人,虽然与书生有爱饮水饱,但终归免不了贫贱夫妻百事哀。如果鱼精尚有法力,兴许他们不会吃了上顿没下顿,不会被地主欺负了只能打掉牙齿活血吞。她向来觉得,只能自己变得强大,才能保护所爱的人,才有资格言爱。
有这种思想的秋西槿,注定是个女强人。而女强人的姻缘多半不会太幸福。也不知是性格决定命运,还是命运彰显性格,或者互补互助?
老婆婆说完便起身,摇摇晃晃地离开,留下意味深长的话语:“事在人为,若要遂心愿,只能自己多把握。”
郭一萱望着她的背影,有些生气地跺脚:“这老婆婆,竟说些让人忧心的话,真不痛快。”
“你也不要埋怨她,她只是算命的,算到什么就说什么咯。其实算命也是挺不好的一个职业,比如若算出自己有难,那只得干坐着等那一劫。”秋西槿见她一脸迷糊,絮絮解释道:“你知道武斗什么时候最痛苦?就是眼见一把刀要砍向自己,却无能为力躲开。那一刀,你知道会落下来,会疼,却只能等待……那是种绝望的等待。”
郭一萱低首,轻嘘一口气:“既说我们不好,咱们便去月老阁求求庇护!”
因着月老阁太远,又没有骑马出来。外加身上的银两都被用来买吃的,所剩无几。是以两人中途放弃了,坐在路边喝豆腐脑歇脚。郭一萱一碗还未喝完,秋西槿已灌完三碗。
秋西槿坐着无事,便四处观望。但见街对面左前方一个青年,大好的天气却拎着把油纸伞,着实显得突兀。
“你说那个男人,拿着把伞在做什么?”秋西槿瞧了瞧头顶上的艳阳高照。
“等人吧!”郭一萱还在埋头苦吃,悔不该学她一口气叫来三碗。瞟了一眼,疑惑道:“咦,那是我表哥柴荣!?前段时间忙着在外办事,连新年都没赶得回来,也就昨天才到家,今天怎么也不好好休息?”
“哦!?他住你家?”秋西槿一直都很羡慕她家大人多,暗思,若父亲带自己回到他的家乡,难说也会涌出许多兄弟姐妹。
“表哥家道中落,便自小投奔在我家长大。爹爹喜欢他远超于我们。哎!每次见我们不乖,都要把表哥拿出来做一番表扬!”郭一萱学着父亲的模样,低沉着嗓子教训:“你们一个个,有柴荣那么能干,我的白头发都少长许多根……”
秋西槿被她装老成的样子逗乐,中肯地评价:“可见你们有多顽皮!”
“孩子顽皮实属正常,若个个像表哥那么厉害,谁来做衬托!”郭一萱明亮的眸子含着顽皮的笑意,“俗话说,好花也得绿叶配嘛!”她摸了摸胀鼓鼓的肚子,“我这小杂草,去跟那朵大鲜花打个招呼!”
“等等!”秋西槿拉住她的衣角:“你去坏别人的好事干么?”
原来,两人说话之际。一个漂亮的小姐领着个丫鬟,已缓缓走向柴荣。
郭一萱瞪大眼睛,努力搜寻着脑中的印象,“呀,那个姑娘好像是刘府的小姐,刘月晴!”
秋西槿以手支额,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微笑道:“呵呵,她大约要成你的表嫂了!”
彼时的对面,柴荣将手中纸伞给刘月晴,似乎又是一场因伞结缘的邂逅。秋西槿隔着一条街,也能看出两人脸上的猫/腻。只是都太过害羞,兜兜转转说不出几句话,只一味微笑对望,望着身边的丫鬟都不好意思地识趣退远。
“呀,那太好了!表哥若是早日成家生个娃娃,我又有伴了!”郭一萱拾起一片落叶把玩,“真是同人不同命,我们刚被预测将来姻缘薄,这厢便撞见坠入甜蜜爱情的佳偶!真是虐人啊!”
“好了,你表哥貌似看到你了,咱们一起过去吧!”秋西槿拍了拍她的肩,“大不了孤独终老,我总不会遗弃你!”
两人说笑着走向柴荣,打了个照面,简单说了些话便识趣地离去,免得扰了良人的幽会。
秋思意已和郭威大致计较好,因着后面还有诸多事情准备。也不宜再在郭府多逗留,便打算离去。
这一夜,郭威摆下宴席为秋思意践行。两个小姑娘面临着分别,一时相看泪眼,呆在屋内不肯出宴,似乎只要不吃这散伙饭便永远不会分离似的。
一个敲门声打断了在屋内说悄悄话的两个姑娘:“妹妹,我来送你最喜欢的板栗饼。”
“是我哥哥!”平时这个哥哥最疼自己,一定是知道自己一直没吃东西,所以来送好吃的,郭一萱开心地打开门:“哥哥!”
“你啊你,宴上那么多好吃的,你怎么就……”少年突然停下话,看着郭一萱身后的女子,嘴皮再动不了,眼光再挪不开。
“槿儿,你也尝尝。”郭一萱无视他的教育,转身将盘里的饼递给秋西槿。
少年痴痴地看着她,喃喃道:“原来你叫槿儿,名字真好听!”
“哥哥!”郭一萱这才留意反常的兄长,伸出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人家叫秋西槿。”
“哦!”男子捞开郭一萱碍事的手掌,抓着头憨憨地笑道:“我叫郭信,你还记得么?那个羽毛帽……”
秋西槿点点头,示意还记得,其实哪里还有啥特别的印象,只不过模糊地记得有这么个人这么件事。他的过度热情总让人不自在,不过看在是郭一萱的面子,只得淡然笑着招呼:“郭大哥,你好!”
“瑾儿,你好……”郭信亦是回笑,但觉她的笑容如春日的阳光,照得心里暖洋洋的。
“好了,哥哥你快回了!”见兄长太过失态,郭一萱只得推他出去,把门关上。
只听得郭信在门口焦急道:“妹妹,你还要吃什么,我这就帮你去拿!”而门内郭一萱只懒懒地回道:“不要,不要!”
翌日,天还蒙蒙亮,父女便离开了郭府。秋思意带着女儿在郊外买了一个院落,亦召集岐枺Ы痰暮檬止矗坏群鲜实氖被墒隆�
这一夜,月高风轻。秋思意道:“今夜,爹爹便去趟皇宫,你好好呆在这。若我回不来,今后岐枺Ы叹徒桓恪!�
“爹爹,我也想去帮忙!”秋西槿巴巴地瞅着父亲,盼望着他能指派个任务。
“你还太小!”秋思意直截了当地掐断她的心思:“别拖我们的后腿!”
“爹爹!”秋西槿当然晓得父亲的真正意思,不过如今确实没什么实力,只得关切道:“万事小心!一定要回来!”
一盘棋局
行事的时候已经是四更天,先在皇宫四处燃火,分散了大部分守护皇城禁军的注意力。
选在今夜行事,主要是因为石敬瑭晚上宿的殿阁三面环水,只有一座木桥进出。秋思意留下几名教员守在桥边,只要有禁军过来,便将唯一的桥路炸掉,阻断禁军的增援。
而因顾忌殿阁有石敬瑭,皇城骑军是必不敢放箭攻之。拖延的时间越长,越有利于秋思意的行动。
殿阁门口亲卫数百人,且武艺皆高超。好在秋思意此番所带的人,都是岐枺Ы淌皇暮檬郑挂彩瞧旃南嗟薄R皇奔洌茁艺芬黄�
就算一切控制得当,最多只能撑一炷香时间,秋思意片刻不敢浪费,径直走到富丽堂皇的内殿。金黄色的龙床,帷幔轻动。一个上了年纪的男子坐在床沿喝酒,穿得雍容华贵,却掩饰不了脸庞的老态。
“能这么轻而易举地找到我,想必是有内应。”石敬瑭慢慢泯了口夜光杯中的葡萄酒:“我的仇人太多,你是来报谁的?”
秋思意暗暗蓄着掌上的之力,不敢分太多神去答话,只简略了说了三个字:“岐枺Ы蹋 �
石敬瑭不急不慢地站起身,冷笑一声:“想不到,还是岐枺Ы套钣心苣停獍愣愣济荒芏愎忝恰!�
秋思意见他一副意态闲闲,一时也稍松懈下来,肃色道:“有些债,你老欠着,就该知道终有一天是要还的。”
“还!?”石敬瑭大笑一声,缓步走向一张金色的雕花桌。桌上摆着一具楠木棋盘,一黑一白两子压了张枯叶,“两个时辰前,有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