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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年轻男子喊道:“店家,不若开个价,我双倍卖了回去,哄我娘子开心。”
围观的人不少跟着起哄,那店家五十开外,留着一缕山羊胡子,气质文雅,不像生意人,倒像个风雅之士,他拱手道:“祭灶节猜灯谜,是本店上百年的老规矩了,各位别为难鄙人了,若要买灯,除了这盏,各位尽可随意。”
祭灶节的灯市,卖灯的店铺都有一盏灯王,不标价,只作猜谜用,其实那些人都知道,这般嚷嚷不过是调侃说笑罢了。灯下垂着三根丝绦,分别系着三个谜语,谁猜中三个谜底,这灯便归谁。
正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云山已挤到前面,伸手将花灯上垂着的第一根丝绦摘了下来。
“哎哟,有人要猜了。”
“啧啧,不自量力,看他一会儿怎么出丑。”
围观的人见终于有人摘了灯谜,顿时炸开了锅,等着看热闹。却见那男子将丝绦上的绢布打开,恭敬地呈给一华衣男子。那男子羽冠深衣,丰姿玉立气度不凡,身旁的女子娉婷婀娜,明眸善睐,真真是一对画中璧人。
燕诩朝那谜面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薄暮入青峰”,猜一字。此时人群已自动让开一条通道,他从容上前,朝店家道:“是个岁字。”
那店家见惯世面,一看燕诩的气度便知其身份不凡,忙上前施礼,侧身将他让到店前,“恭喜公子先拔头筹,答对了。”
店家又将第二道谜题自灯上摘下,“公子请再接再厉。”
惜月上前将绢布摊开,却见上面写了几句诗不像诗、词不像词的话,猜的是药名,店家已把笔墨置在一旁的案上。
胸中荷花,雨湖秋英
晴空夜明,初入其境
长生不老,永远康宁
☆、第11章 故人
惜月蹙眉望向燕诩,却见燕诩已踱到案前,提笔写了起来,笔峰流畅,张驰适宜,说不出的俊逸洒脱。
穿心莲,白菊
满天星,生地
万年青,千年健
店家捋捋胡子,笑着恭喜燕诩。围观的人开始喝起彩来,那些年轻姑娘更是以扇遮脸,投来倾慕的目光。惜月欢喜雀跃地将第三道谜题摊开,却见绢子上写着一首诗,却没写猜的是什么。
芳草比君子,诗人情有由。
只应怜雅态,未必解忘忧。
夏月玉墀小,微风藓砌幽。
莫言开太早,犹胜菊花秋。
惜月疑惑地望向店主,店主却伸手将那花灯取了下来置于案上,并朝燕诩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燕诩盯着那诗,心中却是千回百转,难以言表……没想到她与这灯竟有这种缘分。他侧过脸看向惜月,她不明所以,脸上忧喜参半,那双溪水般澄澈的眸子,懵懂天真,正满含期待地注视着他。
见燕诩忽然这样看着自己,惜月还以为他是猜不出谜底,小声道:“瑾云,若是猜不中也没关系,这灯看着也不如何,不要也罢。”
她那生怕别人听到而嘲讽他的模样着实好笑,燕诩心中一软,朝她弯了弯嘴角,“别急,这灯与你有缘,只能是你的。”
他说罢提起案上的笔,直接在灯笼上画了起来,寥寥几笔,几株细长青翠的草儿从那石间长出,原本过于单调的画面立即生动起来,当他最后描了两朵黄色的小花在那几株长草上时,围观的人中终于有人明白了这道谜题的意思。
原来那首诗讲的是萱草,这灯笼画上的留白,为的是让猜出谜底的人把答案直接画上去,所以之前看到那幅月下石间的图时,会觉得它过于单调,因为这画根本就没画完。而猜谜的人,如果只是猜出谜底,却不会作画,或是画得不好,即使赢了也赢得不漂亮。只有既猜得出谜底,又擅长丹青,才算是赢得好赢得妙。
燕诩这寥寥几笔画就的萱草,线条简洁却又动生传神,布局巧妙,既不会掩盖了两只蟋蟀的风头,又不至于埋没了自身,那两朵萱草花更是点睛之笔,而且不多不少,只是两朵,寓意一双。
店家将花灯重新点上,双手递给燕诩,“公子高才,这花灯公子赢得实至名归,愿这灯能为公子搏得美人一笑。”
添上那几株萱草的花灯,此时已完美无缺。灯影之中,只见一弯月牙儿被几缕浮云半遮着,玉墀旁的两块石头间,冒出几株萱草,两只小蛐蛐儿在草中跳动,若隐若现,妙趣横生。
围观的人禁不住发出阵阵喝彩声,几个年轻的姑娘红着脸窃窃私语,打听着这位气度不凡的翩翩公子是哪家贵人。惜月自燕诩手中接过花灯,绕是她一向性子开朗活泼,此时也不由两颊飞红云,垂着眸子不敢看他。
出了那店,两人并肩在街上走着,燕诩不经意侧脸看去,却见惜月一路小心翼翼地护着那花灯,生怕被途人撞了,脸上尽是掩饰不住的欢喜满足。
他忍不住笑道:“这灯就这般金贵?我看它顶多值三十钱。”
她摇头,一脸认真,“这灯是不值几个钱,若这灯没有遇上你,便只是一盏再普通不过的花灯。可如今,这灯却遇上你,你猜中了谜底,画出灯上残缺的画,它是因了你才变得完美无缺,于我来说,它便是无价之宝。”
他长长哦了一声,不以为然,逗她道:“能猜中灯谜的人世上又不止我一个,就算它今晚没遇上我,没准过会儿又有别的人猜中,也许那人画得比我还好,这灯会因那人而变得更加完美无缺,”
惜月睁大眼睛看他,长长的睫毛在微弱的光晕中映出一道娇媚的弧线,“那怎么一样?即使真有人能画得比你更好,可他不是为了我而画的,他画得再好,又与我何干?只有瑾云你,这花灯上的画是你为我而画的,一笔一画,皆是独一无二,就算画得不好,我也是喜欢的。”
以前送她的首饰珍玩也不少,他却没想过,她竟是这般容易满足,一盏小小的花灯,只因是他为她而画的,于她来说,便是世上独一无二的瑰宝。他品味着她的话,微微有些失神,可转念一想,若她有朝一日得知真相,得知自己为何会失去记忆,得知自己即将面临的命运,怕是会对他恨之入骨的。
正出神间,忽觉手中一暖,她的手已握紧了他的手。
“又下雪了……”她仰起头,望着天上飘落的细碎雪花,带着不舍,“该回去了。”
他有些不忍,虽明知这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的假像,然而手心里的暖意却如春日细流,真真切切地向他心头流淌,“你若还想再看看,晚些回去也无妨。”
惜月双眸一亮,随即又黯然下来,摇头道:“这天儿太冷了,还是回去吧。”
明明意动,却又推辞,她其实是担心自己会冷,他心中了然,握了握她的手,“无妨,我不冷。前面那街上有家卖元宵的,远近闻名,我们去吃碗热腾腾的元宵,正好驱驱寒气。”
她一听眼睛便亮了,一边走一边试探道:“瑾云,明年祭灶节,你还会带我出宫吗?你明年再送我一盏花灯好不好?”
他牵着她的手,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贪心,得一想二。你若把我教你的曲子弹好了,我就依你。”
寒风猎猎,细碎的雪花自空中飘落,两人衣袂翩翩,带起脚边的碎沬子旋成一个个旋涡。雪一下,街上行人便逐渐少了起来,原来热闹喧嚣的夜市忽然变得安静,青石街上只有簌簌的脚步声。
恰在此时,一直走在两人前面的云山、云海忽然停下脚步,柳叶刀已出鞘,神色戒备。
惜月只觉燕诩握着她的手微微一动,人便跟着他停了脚步。青石街上昏暗沉寂,唯一的光源是她手中的花灯,隐隐约约之中,前方街道中央伫立着一道灰色的人影,修长笔挺,宽大的斗篷将他半边脸遮住,呼啸的风夹着雪花,吹开斗篷的一角,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素袍。
惜月不明所以,却感受到了周遭那萧煞的气氛,她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握紧了燕诩的手。
终于来了……燕诩望着前方那男子,嘴角难以察觉地勾了勾,仿佛他早已料到有这么一场相遇。他安慰地紧了紧惜月的手,双眸仍是直直看着前方的男子,“无事,不过是遇到一个故人。”
故人么?惜月直觉地认为,那站于青石街中央的男子,并非燕诩口中的故人这么简单。她随着他的目光看去,雪花在长长的街道上飞舞,卷起无数细碎的雪沫,又飞快地隐于夜色之中,而长街那端,那男子也正在打量着她。
她听到他诧异的声音自长街那头传来,“叶子……”她微微蹙眉,那声音在呼啸的寒风中似有似无,听不真切,很快那男子再次说了一声:“叶子?”
这一次她听真切了,那语调带着疑惑和震惊。她张了张嘴,想告诉那人他认错人了,她是惜月不是叶子,可话到嘴边,她忽然意识到,那人也许认得她?他是在喊她从前的名字?她睁大眼睛,努力想看清那男子的样子,而那男子,似也想证实自己的疑惑,伸手将遮住自己半张脸的风帽摘下。
惜月终于看清了,他有一张飘逸出尘的脸,仿佛不似人间烟火的仙人,他身上穿的青色长衫,其实是僧袍……那男子是个和尚。
“叶子……你不认得我吗?我是亦离。”
他的年纪看着约莫和燕诩相近,声音温和好听,带着切切的关怀,相貌也亲切和蔼,让她莫名生出想亲近的心思,可是,亦离……亦离……她喃喃默念了几遍,脑中却是一点印象也无。
她想摇头,可看着亦离那关切和殷盼的双眼,她忽然生出一丝愧疚和不忍,她觉得她的否认对他来说,是一种伤害。
然而亦离已从她的沉默中看出端倪,“叶子,你真的想不起来了吗?无荒山,大悲寺,草尾堂……你都忘记了?”
她怔怔看着他,他所说的,都和她的过往有关吗?她禁不住上前一步,胸口似有个锤子在敲打,“你……你认得我?我以前和你认识?”
她的脚刚刚迈开,却被燕诩喝止,“惜月,回来。”
亦离在听到燕诩喊她做“惜月”时,身子猛地一颤,脸上是不可抑制的愤怒,他看向燕诩和她紧紧相握的手,怒喝道:“燕诩,你叫她什么?你对她做了什么?”
☆、第12章 请求
燕诩依然握着惜月的手,嘴角始终噙着浅浅的笑,目光和煦有礼,仿佛真的遇上了故人,“亦离,你认错了,她不是什么叶子,她是惜月。”他微微侧了侧下颚,朝惜月道:“惜月,我还要和这人叙旧,你先回宫去。”
惜月看着亦离,脑中乱轰轰的,她不想走,直觉告诉她,那个叫亦离的和尚知道她过往的一切,而且和她关系非浅。
燕诩见她不动,脸色一沉,冷声道:“惜月,听话,回宫等我。”
惜月的心慌了一下,她最害怕的事情便是燕诩对她生气,他若生气了,会很长一段时间不见她。她虽然很想从亦离口中打探更多关于自己的过往,但她更害怕惹燕诩生气。她踟蹰地望了亦离一眼,云竹已上前拉过她的手,示意她离开。
亦离长剑出鞘,纵身奔往惜月的方向,“叶子,你别怕,我这就带你回无荒山!”
剑气夹着寒霜,有雷霆万钧之势。分散在各处的云卫早已悄然现身,不待亦离奔近便迎了上去,青石街上霎时刀光剑影一片。
接应的马车已驶近,云竹护着惜月上了马车,惜月透过半遮的帘子,看到亦离和数名云卫缠斗在一起,燕诩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切。
马车隆隆驶远,惜月探出半边脸朝后望去,亦离在一片刀光剑影中左冲右突,拼命试图摆脱云卫的纠缠,往她的方向追来,她在渐行渐远的马车里,依稀听到亦离那哀切又愤怒的声音,“叶子……你别相信燕诩的话……是他将你害成这样……他不是好人……他是恶魔……”
马车渐远,呼啸的风将他的话吞没,他的身影也被湮灭在飞舞的雪花里,一切又归于平静。
自那晚后,燕诩一直没有来看她。她脑中不断浮现那晚那个叫亦离的僧人在云卫包围下横冲直闯的身影,她凭直觉猜到那僧人和燕诩之间似有冤仇,她是燕诩的人,理应和他同仇敌忾,但莫名的,她就是担心亦离的安危。
她磨了云竹几日,云竹终于受不了她的碎碎念,告诉她那晚亦离在苦斗一番后离开了,也不曾受伤。她安下心来,又问亦离的身份,但云竹却再不肯松口,只提醒她亦离是世子的逆麟,在世子面前最好别提这个人。
雪连着下了数日,今日好不容易晴了。殿宇上覆了厚厚的一层雪,只飞檐边上偶尔露出绿色的瓦当,惜月坐在殿顶之上,从这角度远远看去,九重宫阙,连连绵绵的一片,怎么看也看不到尽头。
她掰了掰手指,自那晚起,已经整整十日,燕诩没有来看过她,明明两人同住一宫廷内,她想见他一面却难如登天。那晚逛灯会时的温情,仿佛只是她的错觉。她想不懂,为何他对她好时,能将她宠上天去,不过一昔之间,却又能对她冷淡如此,连片言只语也无。
“喂,天寒地冻的,你在上面做什么?”
燕旻的声音自下传来,惜月探头往下望,燕旻披着貂皮大氅,两手放在嘴边呵着热气,一边跺脚一边向上张望。他身后站着那名叫子烁的明焰使,正好奇地仰着头打量她。
“下来下来,你今日好运气,我带了壶父皇赐的秋露白,这天儿喝着正好。”
连日大雪,燕旻已几日没出过门,今日总算天晴,他带上酒便往霁月宫来了。可惜惜月此时并没有应酬他的心思,探头看了他一眼,又将身子缩回。
“我今日不想喝酒,你找别人喝去。”
“哎,我说,那上面有什么好看的?”燕旻碰了软钉子,难得没有发脾气,伸长脖子踮起脚尖跳了跳,倒是来了兴致,他朝子烁招招手,“子烁,来,我也要上去瞧瞧。”
子烁二话不说,上前揽了燕旻的腰,提气一跃,将燕旻带上殿顶。燕旻呵呵笑着,猫着身子摸到惜月旁边。惜月无奈,怕他受凉,将自己身下垫的牛皮垫分了个给他。燕旻坐下,兴奋地四处张望,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