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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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策-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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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旻有点讪讪的,“他敢?方才我是没亮出身份,老秃驴若是知道我是太子,还不乖乖跪地求饶?”
  她白了他一眼,“你除了仗着这个身份,还会些什么?若是没了这个身份,你有什么本领安身立命?”
  他不服气,想说自己做的木匠活比宫中匠人做的还要精美,可一想到父皇的不喜,又闭了嘴,只道:“那又如何?我就是命好,生来金贵,就算什么本领也无,也能活得比别人好。”
  惜月再懒得和他多说,只道:“那是,我倒忘了,殿下想要什么,只稍开开金口就得了,连猎只野猪,也无需自己动手。是我多言了。”
  她说起猎野猪,燕旻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张望,“子烁,子烁呢?”
  众人这才发现刚才还跟在太子身旁的子烁,不知何时没了影儿。正奇怪着,便听远处有脚步声传来,子烁悠悠地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他方才明明就在自己身则,却是何时离开的?燕旻有些奇怪,问道:“子烁,你方才哪去了?”
  子烁朗声道:“回禀殿下,属下方才追狍子去了。”
  追狍子?可他方才还说自己只负责他的安危啊,怎么忽然又替他追狍子去了?燕旻虽觉得奇怪,可听他这么说有些又高兴,“哦,那狍子呢?”
  子烁耸了耸肩,“跑太快,追丢了。”
  燕旻一阵失望,倒也没说什么。惜月却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几眼,他说追狍子去了,可他方才出来的方向,明明和狍子逃跑的方向相反。且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哪像刚追完猎物的样子?
  子烁似是感受到她的审视,迎着她的目光朝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腮边还有两个小酒窝,没了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倒像个邻家小子。也不知他有啥好,偏偏就对了燕旻胃口,连一句重话也没对他说过。
  惜月回瞪他一眼,“回去了,没意思。”
  翼城,一只鹞鹰在半空盘旋几下后,稳稳落在云问的臂上。
  已是入夜,霁月宫内灯火寥寥,天晴了几日,积雪还未完全融化,晚上又下起鹅毛大雪,宫里更显清冷。唯有若拙书房内仍是灯火通明,屋里烧着地龙,将寒气隔绝在外。
  燕诩放下手中书册,听云问汇报密信上的内容,“渡一?”
  云问垂着两手,语气肯定,“我虽未见过渡一大师,但依云竹信中所说,那和尚应是大悲寺渡一大师无疑。”
  云问、云山、云海、云竹是燕诩的云卫四大首领,其中云竹是女子,一直负责照顾惜月,那密信便是她传回来的。
  燕诩微微蹙眉,“可若是渡一,为何就那样走了?”
  云问也是不解,迟疑了一下才道:“毕竟他只有一人,当时太子的护卫众多,山下亦是防守严密,且明焰司魁首子烁也在场,若是硬闯,他也讨不了好。”
  燕诩不置可否,盯着案几上那跳跃的烛火,眸光深深,神色变幻,良久,才幽幽道:“三年了……是时候了。你们明日都去萧山,将她接回来。”
  自那晚后,雪飘飘扬扬又下了几日,宫廷里到处是积雪,天寒地冻,宫妃们不再四处走动,均躲在屋内避寒。霁月宫是燕诩自小住的地方,据说原本叫琼华宫,燕诩大婚娶世子妃,皇帝并没有让他出宫建府,燕诩便将琼华宫改名为霁月宫。
  世子妃在成婚第二日染恶疾暴毙,燕诩之后未再娶妻,也没有别的侍妾,他又是个性情孤冷的,不喜欢热闹,一到冬日,霁月宫便显得冷冷清清。自从惜月来了以后,霁月宫总算有了些生气。惜月擅舞,但光她一个人跳也不行,于是除了她之外,霁月宫里还养着一群专门陪她练舞的伶人。
  燕诩命人专门僻出一座殿堂,起名飞霞殿,搬空了摆设,地上铺梨花木地板,梁上垂纱幔,四壁嵌明珠,四角焚香鼎,专为惜月跳舞所用。往日这个时辰,她应该在此练舞,然而燕诩进来的时候,只有数名小宫女在擦拭地板。
  “月姬呢?”
  小宫女起身行礼,恭声回答:“回世子,月姬方才有点不适,说明日再练。”
  不适?她每日活蹦乱跳的,何时不适过?怕是又偷懒去了。燕诩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她的寝殿走去,朝守在殿外的宫女摆了摆手,宫女无声地行礼,又无声地退下。
  寝殿内燃着炭,本应温暖和煦,但窗户却敞开着,丝丝冷意随着北风潜进室内,窗前花架子上那株腊梅似抵挡不住不断入侵的寒气,轻颤着簌簌落下些花瓣。
  燕诩进入殿内,便看到惜月半曲着膝斜卧在美人榻上,美人榻上铺着一张白虎皮,正是那日斗兽擂台被子烁手屠的那只白虎的皮。她的身子嵌入厚且柔软的虎皮里,勾出高低起伏的曼妙线条。此时她正一手撑腮,一手摆弄着一只漆金小木匣,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出神。
  “还说不适,我看你就是偷懒。”
  惜月吓了一跳,随即笑意便漫上眉梢,“瑾云,你怎么来了?”
  他之前说过,最近要忙征讨魏地的事,这几日不会过来,没想到今日这么早便来了。她扔下手中木匣,赤着脚飞快朝燕诩走去,挽着他的胳膊入内,替他解下大氅,又拉着他到美人榻上坐下。
  一身的寒意尽去,燕诩舒适地靠在榻上,接过惜月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我若不是来了,又怎知你在偷懒,看来你是在萧山闲适惯了,把人养懒了。”
  惜月笑嘻嘻的,将他喝过的茶盏放好,“天寒地冻的,人本就不想动,何况那凌霄舞我早练熟了,练不练也无所谓。你若不信,我舞给你看。”
  她说着便站开几步,身子一旋,轻盈地踏了几个舞步,随即又一阵风似地回到榻前,半跪着身子看着榻上的人,“如何?是不是跳得很好?”
  燕诩嗤地笑了一声,“舞跳得不如何,脸皮倒是越发厚了。”瞥见榻上那只小木匣,他伸手取过,“这是什么?”
  “是太子送我的,说这玩竟儿叫偶盒子。你瞧,这有机关,里面藏着个小人偶……”她一边说,一边示范,打开后,匣子里果然跳出个大头人偶来,“有趣吧,这是太子亲手做的呢,没想到他倒是手巧。”
  “玩物丧志。”燕诩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便将木匣放下,又道:“若说利害,我倒觉得你更利害,短短时日,竟叫太子对你刮目相看了,你是使了何手段?”
  惜月得意地扬了扬眉,“自是了不得的手段,我却不告诉你。”她咯咯笑了几声,又道:“其实,他也不是那么难相处,你放心,我不会再与他起冲突,不会再让你为难。”
  她自上次听从燕诩建议后,便细细打听了太子的事。
  燕氏一族历来子嗣单薄,今上也不例外。皇后生下一子一女后不久病逝,其余妃嫔却一无所出。燕旻是早产儿,出生时瘦得猫儿似的,自小体弱多病。晋帝崇武,年轻时四处出征,本就与儿子见得少,加上皇后又是因为生燕旻时伤了元气才早早离逝,他对这个与自己完全不象,动不动就生病跑几步便喘气的儿子更是不喜,只偶尔过问一下他的功课,平时也甚少主动召见他。
  晋帝不待见这位皇长子,宫中人人皆知,太后跟前又养了燕诩,无瑕顾及燕旻,所以燕旻小时候的日子并不好过。妃嫔们为能再替晋帝生下皇子争得焦头烂额,奈何连个蛋也下不出。燕旻十岁那年,晋帝出征受了重伤,大概也是认为自己再生不出儿子来,于是将燕旻立为太子,他的日子这才渐渐好了起来。

☆、第10章 灯谜

  燕旻原本还有个胞姐,比他大三岁,他在她的照顾下长大,感情要好。可惜这位公主也是个苦命的,三年前出嫁,不到一年便死于难产,燕旻伤心欲绝,大病了一场。
  于是,惜月隐约觉得,燕旻大概是下意识地将年龄与他胞姐相似的自己当成他的胞姐了,只是他一向孤僻,不懂得与人相处,处处刁难她,其实内心是希望与自己亲近。她试着不再和他对着干,试着将他当成弟弟一般相处,一段时日下来,两人的关系果然缓和了不少。
  燕诩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捏了捏她鼻子,“不错,懂事了,会为我分忧了。”
  惜月皱着眉躲开,见他心情不错,便道:“太子说明日祭灶节,入夜后东市那边会有灯会,很是热闹,他邀我一起去看灯呢。”
  这两日事务繁琐,燕诩有些倦意,靠在榻上闭了眼,闻言只淡淡道:“那东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人比灯还多,有何好看的。”
  惜月嘟着嘴摇他胳膊,“他说那灯市可好玩了,有些花灯上有灯谜,谁猜中了谜底,就能把那花灯赢走。不光是看灯呢,还有许多艺人耍杂,还有跳傩舞的,唱大戏的,可热闹了。让我去看看嘛,华媖也去的,我也不求去多久,就一个时辰好了……我就看看怎么个热闹法……”
  燕诩微微睁开眸子,她半倚在榻前,不依不饶地摇着他的胳膊,脸上满是渴望,像个讨糖吃的孩子。他恍惚想起从前,那人也喜欢看灯会,他还记得她看到心仪的花灯时,她脸上那欣喜的模样。
  他终于开口道:“好,就一个时辰。”
  他真的答应了?惜月自记事以来,除了上月去萧山行宫,从未出过禁宫,这还是第一次他允许自己出宫。她兴奋地跳了起来,“你答应了,可不能反悔,我这就告诉太子去。”
  他却将她拉住,“不,不必告诉他。”见她愕然地看着自己,他这才补充道:“我陪你去。”
  惜月愣怔了片刻,随即欣喜若狂,“真的?你肯陪我去?瑾云,你真的会陪我去?我可是在做梦?你真好你真好!”她俯过身来,捧着他的脸吻了一下,高兴得忘乎所以。
  燕诩有些无奈地拉开她的手,“不就看个灯会,瞧你高兴得。这可是有条件的。”他指了指一旁矮几上的琴,“去,弹来听听,若弹得不好,你再奉承我也没用。”
  惜月欢喜地应了,坐到矮几前,试了几个音,缓缓弹出几个音符。她性子活泼,根本不喜欢弹琴,但燕诩却执意要她学琴,还亲自教她。其实弹来弹去,也就那一首曲子,是燕诩谱的曲,名为云逐月,有她和燕诩的名字,她其实是极喜欢这曲子的,奈何她确实不精于琴道,怎么练也弹不好。
  燕诩靠在榻上闭着眼,一边听一边指出她出错的地方,惜月吐了吐舌,小心谨慎地再弹,可越是小心,那调子愈发凌乱。她额上冒汗,生怕他一生气刚才说的话不算数,斜眼觑去,却见他皎如白玉的脸上一片平和,竟是睡着了。
  她舒了口气,又心痛他这几日是累坏了,轻轻替他盖上毯子。
  祭灶节是民间节日,宫中没有什么庆典,在民间却是热闹,百姓们在家中祭灶神,将贡品摆在灶上,又在灶墙贴上祈福保平安的对联。当日会有为祭灶节专设的市集,除了灯会,还有各种耍杂表演。
  燕诩傍晚时分便和惜月出了宫,在临江的吉祥阁包了个雅间,用过晚饭后才悠悠往东市而去。这还是惜月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出宫,一路兴奋不已,但凡见到有趣的事物便上前凑热闹,零零碎碎的玩竟儿买了一堆。
  燕诩负手徐徐而行,街上行人络绎不绝,然而满街的喧嚣热闹似乎离他很远,一张张兴高采烈的面孔,匆匆从他面前晃过,恍惚中,他又想起当年和她初遇时的惊鸿一瞥。
  那一晚的祭灶节,灯市里最大的那家店铺前围满了观灯猜谜的人,纵然人潮如水,他只独独看到那个明眸流眄的女子。
  她站在一盏花灯下,蛾眉轻蹙,大约是思量那盏花灯的灯谜。灯火璀璨,站于花灯下的佳人比满街的灯火更璀璨。不经意的一瞥,他只觉自己的灵魂被抽走了。他鬼使神差的上前,向店家说出灯谜的谜底,摘下那盏花灯给她,可她只朝他笑笑,转身走了。
  那轻轻浅浅的一笑,却深深攥牢了他的心。他遣人在翼城四处打听那女子的身份,不料却一无所获。他失望又懊恼,悔恨自己那晚没有当机立断将追上去当一回纨绔子弟。直到半年后,宫里为太后寿辰举办了一场寿宴,他一眼便认出了为太后献舞的那个女子。
  他欣喜若狂,认定这是上天赐与的缘分。那时的他才刚刚十七,自负才华出众,又深得帝宠,正是踌躇满志年少轻狂的时候,为了追求她,颇用了些手段,知道她善舞,还请了太后出面宣她进宫,名义上说是太后喜舞,请她教导宫中乐坊舞姬,他则借机多番接近,每日风雨不改,到乐坊为她抚琴,看她和舞姬跳舞。
  尽管她对他不冷不热,他依然沉浸在那段他自以为会水到渠成的爱恋里不可自拔,直到某日她忽然对他说:“世子若是觉得这些舞姬已有改善,便请太后下懿旨放我出宫吧,宫外……他已等了我许久。”那一瞬间,他的整片天与地都轰然倒塌……
  “瑾云,瑾云,你看,那灯好漂亮……”他正失神间,惜月一手指着远处高高挂于檐下的花灯,一手拽着他的胳膊便要往向前奔去。
  他有点不快,侧过脸看了她一眼,“一惊一乍的成什么样子?”
  惜月吐了吐舌,她第一次看到这么热闹的夜市,平日学的仪态早就抛到脑后了,她摇了摇他的胳膊,小声道:“瑾云,我想要那盏花灯。”
  她小心翼翼,讨好地看他,眸子里满是期盼,燕诩在心里微叹一声,微微点了点头算是答应。惜月满心欢喜,却不敢欢呼,耐着性子跟在燕诩身侧,缓步避开人流,朝那铺子走去。
  那灯手工精致,是盏椭圆的宫灯,款式不算繁复,吸引人的是那上面的图案和巧妙的心思。
  图案简单得很,不过是月下石间两只小蟋蟀,简直是有点简单得过头了,像没画完似的。妙的是这两只小蟋蟀并不是直接画在花灯上,而是做成两只假的小蟋蟀,用极细的铁丝固定在灯笼里面,点亮花灯后,随着花灯轻轻晃动,从外面能看到两只蟋蟀跳动的影子,妙趣横生。
  这灯是这家铺子今晚的灯王,只猜不卖,谁有本事猜中垂在灯下的三个灯谜,便可领了这灯回去。其实猜不中灯谜倒没何损失,只是历年来这种谜语都不怎么好猜,三道谜题,由浅入深,往往都栽在第三题上,众目睽睽之下,猜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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