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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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风了-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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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月光微弱的夜晚,云遮的山岳、丘陵、森林等的轮廓,仅能依稀看出。其他部分,几乎全部融进了带有朦胧青色的黑暗中。
但我眼中看到的,并非那些景致,我只希望内心可以清晰地再度浮现那不知何年的初夏黄昏时,两人怀着哀婉的同情,将我们的幸福恒久地维系到最后的、此刻全都不曾消失地留存于记忆中的山岳、丘陵及森林。连我们自身也化作了其中的一部分,融汇于那一瞬间的风景。这些风景,此前已无数次见到,并在无意识间变成了我们存在的一部分。随后又和季节一道变化身姿,在时光的流逝中,成为了我们几乎难以见到的东西……
“我们拥有的那种幸福的瞬间,只要有了它,就值得我们一起生活了么?”我问着自己这个疑问。
我的背后突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那肯定是节子了。但我没有回身,仍然一动不动地站立着。她也一言不发,站在和我保持着一定距离的地方。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她就在我的近距离内,并能感到她的呼吸。冷风偶尔会悄无声息地由阳台上掠过,不知位于远方何处的枯树发出了沙沙声。
“有什么心事吗?”终于,她开口说。
我未即刻作答,而是突然回过头来,以应付的姿态,笑了笑。“你是知道的吧?”我反问。
她似乎在畏惧什么陷阱般,谨慎地望着我。
“自然是考虑我的工作呀。”我慢慢地说,“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出好的结尾。我不愿以我们平庸而无意义地活着来做结束。怎么样?和我一块儿考虑个结尾如何?”
她向我展露了一个微笑,但是那微笑中隐隐带着不安。
“可是你到底写了些什么,我还不清楚呢。”她低声说。
“的确如此。”我又一次应付地笑着,说道,“那么,接下来的日子我会念一遍给你听的。不过目前还仅是初稿,尚未达到能念给人听的水准。”
我们回到房间中。我再度坐到了灯旁,再次翻阅着随手丢在那儿的笔记本。她就那样站立在我身后,把手轻轻地放在我肩上,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着笔记。我突然扭过头,用干涩的嗓音说:“你还是早点休息去吧。”
“嗯。”她温顺地回答,稍稍犹豫后,便将手松离我的肩膀,回到了床上。
“总觉得睡不着。”两三分钟后,她躺在床上,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
“那么,我把灯给关了如何?我也已经好了。”我一边这么说,一边关掉了灯,起身挨近她枕边。随后就坐在床沿,握紧她的手。我们就保持着这样的状态,在黑暗中静默无言。
风比起先前来更强了,吹得周边的森林不停地发出声响,还不时地刮到疗养院的建筑上,将不明在何处的某扇窗吹得吧嗒吧嗒响。最后强风也掠过了我们房间的窗户,响声不绝。她长时间地握着我的手不松开,好像对这响动心怀恐惧,同时紧闭着双眼,仿佛一心关注着内心的作用。之后她慢慢地松开了手,瞧那模样,应已沉沉入睡。
“那么,这回轮到我了。”我低声说着,为了让同她一样完全不能入睡的自己进入梦乡,我走进了自己那间黑漆漆的房间。
十一月二十六日
这段时期,我经常于拂晓时睁眼醒来。一到那样的时候,我便会悄悄起身,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病人的睡颜。已经屡次如此了。床沿与花瓶都已渐染上清晨的金光,唯有她的面容永远是那么苍白。“真是个可怜人。”这句话仿佛已变为我的口头禅,有时尽管这么说了,自己却未察觉。
今日清晨,我又是在天将破晓时醒来。凝视着病人的睡颜很长一段时间后,踮起脚尖,离开了病房,来到疗养院后方已完全凋零枯萎的、光秃秃的森林。每棵树都仅余两三片死叶,与寒风做着对抗。当我离开那片空荡的树林时,刚从八岳山顶移开不一会儿的太阳,将从南横亘到西,低垂于并立的群山上方、停滞不动的云块,照耀得红彤彤的。然而这曙光尚无力到达地面,此刻夹于群山间的冬天枯萎的森林、田野、荒地,看上去就像被彻底抛弃了一样。
我走在枯树林间,偶尔会停下脚步,但寒冷令我不禁又重新迈步,在那地方转悠着。脑袋中没有任何头绪,茫然地左思右想。在不经意间,我仰头望天,只见天空不知何时已失去了光彩,正被暗色的云团彻底遮盖。我一发觉天色变幻,立时意兴索然,直到刚才内心还期待着如火焰般燃烧的美丽霞光照耀大地,此刻是没希望看到了。于是我快步返回了疗养院。
节子已睁眼醒来。然而即便是见到刚回来的我,也仅是朝我的方向投来忧郁的一瞥。她的脸色相较适才熟睡时愈显苍白。我靠近枕边,一边轻抚她的秀发,一边做出欲亲吻她额头的姿势。她虚弱地摇摇头,我遂不做声,悲伤地看着她。而她似乎不愿意见到我,不,应该是不愿意见到我的悲伤,于是将空泛的眼神望向天空。

夜
只有我一无所知。上午的诊察完毕后,护士长唤我到走廊上,随后我才初次知道节子在今日清晨我未见到的情况下少量咳血,她瞒住了我这件事。院长也对我说,咳血的程度虽然还说不上危险,但为以防万一必须临时加派一名随侍护士。他嘱咐完就转身走了。——我除了答应外也没其他办法。
我在这段时间内,搬到了刚好空出来的隔邻的病房。现在我就在这间虽然每个地方都和我们两人所住的房间极为相似,却又显得十分陌生的房间里,一个人,独自写着日记。然而,即使我已像这样子坐了数个小时,但这房间里依旧充满了空荡荡的感觉。这里好像谁都不存在般,就连灯光也透着冰冷。
十一月二十八日
我无法再继续基本上已完成的工作笔记,只好将它丢到桌上,抛诸脑后。丢到那儿,是为了表明要写完它,我和节子最好能暂时分开生活,这样会更好些。
可是,所描绘的我们的那种幸福状态,以我现在这样不安的心境,真的可以进入其中么?
我每日间隔两三个小时,就会到隔壁病房里,在病人的枕边坐一阵子。可是每当这时候,病人都处于禁止说话状态,所以我们基本都默默无语。即便是护士不在,两人也只是彼此紧握着手,尽力不让相互间有目光的接触。
然而,我们的目光无论如何总会有交会时,她向我露出了就像是在我们最初相识的日子里所见到的、稍稍害羞的微笑。但她又飞快地转移了视线,朝上仰望着天空。看上去似乎对身处如此境地毫无半点不平,就那样宁静地卧着。某次,她曾问我工作的进展情况,我摇了摇头。那时候,她用略显遗憾的表情望着我。此后,她就绝口不问类似的问题了。那一天,和其他日子相似,没有任何事发生,平静地过去了。
后来,她连我代写信件给他父亲之事,也拒绝了。
夜,直至深更时,我仍然未做任何事,只面对桌子。照到阳台上的灯影,随着距窗户越远而变得越暗。我木然地望着暗夜包围了四周,感觉就像我的内心一样。此时,我寻思着,节子可能尚未入睡,也许正思索着有关我的事……
十二月一日
这时节,也不知怎么了,喜欢我那灯光的飞蛾又开始出现了。
夜晚,那不知由何处飞来的蛾,使劲地撞击着紧闭的玻璃窗。尽管会因如此撞击而伤害到自己,但它们还是苦苦求生般,拼命要在玻璃上撞出洞来。我因这样的行为而深感不耐烦,将灯关掉,上了床。可是那发狂的振翅声,依旧延续了相当一段时间才慢慢减弱,终于停止。明天清晨,我一定会在那扇窗户下,发现那看起来就如枯叶一样的飞蛾尸体。
今晚也有一只那样的飞蛾,终于飞进了房间里,一开始在我面对的灯旁,疯狂地绕着圈。不久,吧嗒一声,停到我的纸上,随即就纹丝不动。接着,又仿佛记起自己还有生命一般,突地飞起。可它应该并不清楚自己到底要做什么,过了一会儿,又吧嗒一声,停到我的纸上。
这异样的恐怖,并没有令我去驱逐飞蛾,反而漠然置之地听凭它死在纸上。
十二月五日
黄昏,仅余我们两人。随侍护士方才去吃饭了。冬日的太阳即将隐没于西面山阴。夕阳斜照,使得逐渐冰冷的房间变得亮堂。在病人的枕边,我将脚搁到暖气上,屈体俯身于手中所拿的书上。这个时候,病人忽然微弱地呼唤道:
“哎呀,父亲大人。”
我不禁吓了一跳,抬头望着她,只见她的目光一反常态,有异样的光芒在闪耀着。——但我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仿佛对适才她的微弱呼唤,不曾耳闻般。“你刚才说什么?”我故意问她。
她长时间默不作声。然而,她的双眸看起来愈发明亮了。
“那座低矮的山左侧的一端,有没有一个略微被阳光照到的亮点?”她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把手从床上抬起,指向那个方向,随后好像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要说一般,将指尖贴在唇边,说:
“那儿有个和我父亲的侧面一模一样的影子,每逢这时刻,就会出现……你看,他现在恰好出现了。你瞧见了么?”
那低矮的山,应该就是她所说的山。顺着她的指尖,我马上就清楚了这一点。不过我所望见的,仅是在斜阳光线下显得更加突出的山的褶皱。
“已经在消失了……啊,只有额头部分还剩下了……”
那个时候,我终于看出那片山的褶皱,像她父亲的额头。由此,我也想起了她父亲坚实的额头。
“她是如此渴望见到父亲吗?以至于连这样的影子,都可以引发联想。呀,她是用全身的力量,去感受父亲、呼唤父亲啊……”
然而,一瞬之后,黑暗迅速占领了那座低矮的山,影子统统消失不见。
“你,打算回家,是么?”我终于将最早浮上心头的话脱口而出。
在那样之后,我立即不安地探视着节子的眼神。她用几乎是冷淡的目光,回视着我。不过很快,她就转移了视线。
“嗯,总觉得是时候回家了。”她用似有还无、嘶哑的声音说。
我咬着嘴唇,以不显眼的步履,离开床畔,靠近窗沿。
在我背后,她用有点颤抖的声音说:“抱歉……就只刚才那阵子而已……这样的心情会立刻好转的……”
我在窗沿处交叉双臂,默默无言地站立着。群山山麓已结为一块暗色,唯有山顶显出模糊的光芒。突然,一种恍若要被紧紧卡住喉咙的恐惧感,向我袭来。我迅速转向病人方向,她正两手掩面。仿佛此际会忽然失去某些东西似的,不安的心情填满我心。我快步来到床边,强制地将她的手从脸上拉开。对此她未做抗拒。
高高的额头、有着平静目光的双眸、闭拢的嘴唇——一切都一如既往,分毫未变。但是却比平常更令我觉得不可亵渎……而我则平白无故地感到自己胆怯如幼童。突然,我好似脱力般,精疲力尽地跪下,把面孔埋在床沿,然后就这样长久地将脸贴紧她。我感觉到节子正用手在我的头发上轻抚着……
房间里已是一片昏暗。
 
死亡阴影之谷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一日 K……村
几乎别离三年而再度见到的村庄,已完全被雪覆盖。从一周前就在持续下着的雪,今日清晨终于渐渐停止。我拜托帮手煮炊的村中年轻女孩及她弟弟,用一架应该是小男孩用的小雪橇装载着我的行李,拖引到我将要度过这个冬天的山中小屋里。我紧跟在雪橇后面,途中数不清滑倒了多少次。山谷四周的积雪,已冻结得硬邦邦的……
我借居的小屋,位于那个村子稍靠北的某个小山谷中。那儿较早前已建了不少外国人住的别墅——据说小屋位置在那些别墅中最靠里。夏季时到此避暑的外国人都用“幸福谷”来称呼这个山谷。可是这里人烟渺渺,清寂得很,也不知有什么地方称得上“幸福”?举目望去,每一栋别墅此际都已被大雪掩埋,荒废弃置。我脚步缓慢地跟着姐弟俩走在山谷中,经常难以跟上他们。突然间,下意识地,与此谷名称相反的一个名字,差点儿就冲口而出。我犹豫了片刻,仿佛要做些修订似的,但转念一想,终究还是说出口:死影之谷。……没错,这个称呼,对这样的山谷来说最为般配,尤其是对在如此隆冬时节要在此处度过清寂鳏居生活的我而言……
——反复考虑着这些事,在苦苦努力后,我终于来到借居的最靠里的小屋前。小屋附有一个名不副实的阳台,屋顶铺着树皮,四面的雪地上散布着不知是什么动物的脚印。在姐姐先行进入那紧锁的小屋中,把防雨窗打开的同时,她的小弟弟手指稀奇古怪的脚印,逐一教我:“这是兔子、这是松鼠、那是雉鸡……”
随后,我站在被雪埋了一半的阳台上,远眺着周围。我们方才爬上来的山谷阴影处,由阳台俯视,可看出正是这形状优美、小巧端方的山谷的一部分。啊,方才独自乘雪橇先回去的小弟弟的身影,在枯树林中时隐时现。我目送着他那可爱的身影终于在枯树林中消失。大致浏览了山谷的同时,收拾小屋的工作也应该在此刻做完了。我步入屋中,只见墙上贴的也全是杉树皮,天花板则空空如也。这比意想中的可简陋得多。不过嘛,也不至于令人有不满的感觉。我紧接着爬到二楼,从床铺到椅子,每件家具都适合两人用,似乎恰巧是为你和我所预设的一样。——这么说来,以往的我是多么向往与你在这真正的山间小屋里,面对面地过着清寂的生活啊!……
日暮,晚饭煮好后,我马上就让那个村里的年轻女孩回去了。随后我一个人把大桌子移动到暖炉边,决定将从写字到用餐等全部事项,都在这张桌子上进行。这时,我发现头顶上方的挂历,还停在九月,于是起身撕揭,一直撕到印着今天日期的地方,而后打开实际上已经整年未动过的笔记本。
十二月二日
北方的山区好像时不时就会刮起暴风雪。昨日以前浅间山看上去还似乎伸手可触,今天大雪就彻底覆盖了它。能够望见那山中疾风劲吹,连山麓的村子都受到了连累。刺眼阳光偶尔的照耀下,飞雪纷纷扬扬。突然间,雪云上升到山谷的上方,将山谷遮蔽于阴影中。朝南方向逶迤不绝的群山附近,望得见青空一片。山谷中忽而猛烈地刮着暴风雪,忽而一眨眼,又是明媚灿烂、阳光普照……
我一会儿来到窗边,远眺山谷那变化不断的景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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