珂将伊尔的身体拖出敛的怀抱,忙着止血上药,熬煮苦涩的汤。
敛就站在一旁,神色淡然,静静地等着男人继续生,或者突兀地死。
“没事,母子平安。”珂安慰道。
“他放走了影。”敛说。
“影是个有仇必报的疯狂家伙,怎么办?”珂低下头,她早料到低贱的人类会坏事。
“你护着伊尔离开,我留在这儿收拾残局。”
“我不能走。城暮大人就是死在影族的手下,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重蹈覆辙!”
敛弯下腰,温柔地抚摸伊尔的面颊,说:“他受不了血腥场面,如果留下的话,很可能发生意外。你要时刻护着他的身子,把他看好。”
珂抹去了眼角的泪,蓦地抓住敛的手,紧握了一会儿,缓缓松开。
“我会回去找你们的。走吧,越远越好。”敛摘下伊尔一直挂在胸前的玉石,塞进自己怀里,对昏睡的人说道:“这块石头暂时替你保管,记得不论发生什么事,找我来要它。好吗?”
伊尔皱起了眉,仿佛竭力想醒来,却被牢牢困在梦魇中,不能自拔。
他只是朦胧地听到敛优美而低沉的嗓音,胸前温热的玉丢了,再也找不到同样柔滑美好的触感。
这一觉他睡了很久,待张开双眼,被篝火的光亮闪了一下,他迷茫地四处查看,发现自己身处洞穴之中,厚厚的草叶垫在下面,宽大的斗篷盖在身上。他一动,旁边的银发女人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冷漠地拨弄柴火。
“珂,敛呢?”伊尔沙哑着嗓子问道。
珂递给他一些水,他就着喝了。
“他在收拾你留下的烂摊子,生死未卜。”
平静的回答骤然刺痛了隐秘的心房,伊尔反驳道:“不,敛不会死!”
珂笑了:“也许吧。按照他的实力,确实很难死去。但他一年内封印大妖、与人类建立血誓、甚至不惜耗费心血用血丹来护着你的身体……如今敛早已不是从前屠戮众生的修罗了。”
“影不是喜欢他吗……”伊尔好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切地询问,“影怎么可能加害敛?他不会狠心到那个地步吧?”
珂嘲讽地答道:“即使怯懦如你,也多次对敛不利,你有什么资格指望心狠手辣的大妖手下留情!哈哈,喜欢,爱,这些东西并不是饶恕的理由!就妖而言,顺我者昌,叛我者死——这才是妖魔的法则,而你,却害得敛一无所有,都是你的错!我恨我当初为什么没有一刀杀了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贱货!”
她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看到伊尔捂住了脸,反着白光的液体一路流淌划下削瘦的脸颊。
他后悔不堪的泪水令她更加厌恶烦心,索性不再理会这个不可救药的人类。
“我只是想把影救出来,他受了很多罪,一直关在笼子里,以前他也曾救过我……我只是个容器罢了,等到孩子生下来,我就再没了用处,敛迟早会想通的,他,迟早会和影在一起……我,本来就是多余的……”伊尔颠三倒四地说道,“我没想到影会做出伤害敛的事……敛不会有事的,珂,我可不可以见见他?最后再看他一眼。我知道,敛大概不想见我了。”
珂拒绝道:“不行,敛要我看着你,直到生下继承人才能回去。”
伊尔黯然地低下头,他预感到自己会在生产之日肠穿肚烂、孤独卑贱地死去。
他不怕死。
但是敛呢?
也许他因为自己的过失而被复仇的妖魔杀死;
也许他终于与昔日的爱人破镜重圆;
也许他爱惜着宝宝,忘记或者厌恶自己这个不称职的容器。
想到这些,伊尔都会感到垂死般的无奈,带着腐蚀性的力量,从心底暗暗流过。
生擒
埃罗还没从救出兰姆的喜悦中回神,臂弯里的兰姆突然强烈地抽搐了一下,七窍流出鲜红的血来,他紧攥着埃罗的衣襟,挣扎着说了一句话:“为我报仇——”
“兰姆,你撑着点!”埃罗急道,抱着兰姆向外面冲去,当阳光代替了黑暗扑面而来,刚刚鲜活的生命瞬间化为干枯朽烂的腐尸,重量越来越轻,萧然而过的风卷起了手臂上灰烬般的残片,纷飞如鸦羽。
他的脚步没有停,继续走着,直到手中最后一点残骸消失在灿烂的光线里,他膝盖一弯重重跪在铺满灰尘的地板上,不可抑制的泪水一滴滴打湿浮躁的尘土。
彻底摆脱了封印禁锢的影回头看了眼颓然倒地的男人,轻轻哼了一声,转身而去,虚化的身体窜出门,犹如寒意渗人的风。
他获得自由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放出信号,在半天内纠集了大批群龙无首的影族妖魔。影艾卡扫视了眼密布山野、完全妖魔化的手下,绽放出一个绝顶妖冶的笑,一把扯下了覆体的披风。
在此之前,几乎没有人见过影族首领隐藏在黑影下的真面目,臣服的众妖惊惑地抬起头,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抽气声——影艾卡的头颅英俊非凡,令众生惭颜,飞扬的眉眼尽是狡黠与煞气;但他的脖颈以下,竟是丑陋如鬼的躯干,骨肉狰狞,甚至渗出浅黄色的脓水,恶心而不堪。
影毫不介意地袒露着身体。因为妖法的关系,他的躯体早已溃烂,平时穿戴斗篷,用障眼法幻化出人类的脸和手,如果需要的话,他甚至耗费妖力,将全部身体化作强壮男人的样子,借以引诱爱人。
可敛不在乎。任他是俊美如神的男子,还是丑陋如斯的妖魔,都不会让那人有一丝动容。长时间的囚禁下,影想清楚了很多事,他不可能占有鬼蛛的身心,那么,就让他们一同毁灭!
影哈哈大笑,肉体溃烂迅速蔓延上脖颈头脸,直到头顶的柔长发丝脱落殆尽:“吾今日召尔等前来,是为诛灭鬼蛛余孽,以雪影族前仇!此番侵犯人界的后果,由吾一力承担!”
妖族不可大规模越界,这是三族首领曾经发下的誓言,一旦破誓,他日必堕下无间地狱。影艾卡已经存了鱼死网破的心思,恨不得生生食了可望而不可得的爱人,早就不顾天谴。
妖魔们沸腾起来,发出震天的呼号,窝在妖界自相残杀已久,他们很久没有这样兴奋难耐了。人类在他们眼里根本不堪一击,遍地新鲜美味的血肉、足以发泄兽|欲的娇嫩雌性,这些都刺激着妖魔的感官。
一瞬间,风云变色,黑压压的妖群仿佛过境的蝗虫,扑入人界,直奔敛所在之处。
敛端详着手里的玉石,神情异常温和平静。自从离开殁雪森林后,他很少独享安逸甜醉的平静了,如今沉浸在如血的夕阳里,他恍惚间回到了多年前。
他把自己关在空灵界,整日的,只是单纯得遗忘,只是隐约地思念。爱恨都离他很远,远得像夏拉被岁月模糊的容颜。
他怔忪了片刻,爱人的脸逐渐浮现,逐渐清晰,金发蓝眼、清澈的眼融不进半点血光。
伊尔,伊尔,伊尔。
只要你活着就好,我再无他求。
敛拥有着灵敏的嗅觉,他闻到了迎面晚风中越来越重的血腥气,头脑中,也勾勒出了大致的景象——影族几乎全员出动,单方面地屠杀残害,将一路烧成了凄惨绝伦的人间地狱。
他从前不曾了解过夏拉,现在仍不了解影艾卡,在他看来,影那偏执的感情简直无从产生、莫名其妙,而他掀起血雨腥风的报复,倒符合妖魔有仇必报的风范。
敛执刀撑地而起,挺拔如松地直立,健美的身姿在空阔的院落里分外显眼。他随手一挥刀柄,便砍出一道劲风,百米外风落处,隐隐传来愤怒的嚎叫。
来了!敛内心一凛,血液顿时沸腾,撕掉束缚的衣服的同时迅速妖化,修长的双腿合为蜘蛛的黝黑下肢。
也就在下一秒,无数只妖魔呼啸而至,浑身浴血腥臭,张开的血盆大口发出理智全无的咆哮。
陷入包围圈的敛并不惊慌,他身形高大,傲然地抬起头,看到了最外围观战的影艾卡,毫不掩饰地暴露着肮脏污秽的身体。
敛讥讽而残忍地高声笑道:“夏拉,兰姆,影艾卡,久违了!你的本貌不过如此——怪不得要躲进人类皮囊里,看得我直恶心!”
影未见动容,圆滚滚的眼球直勾勾地望着敛,布满尖牙的嘴咧开,冷酷而疲倦地回答道:“我不要你的心,只要你的命,鬼蛛,拿命来吧。”
伊尔一觉醒来,腹中鼓胀难耐,绞痛一丝丝地割入肠胃,他低头干呕了几下。待他感觉舒服了些,就抬起苍白的脸寻找珂的踪迹——火堆的灰烬仍冒着青烟,人却不在。珂大概不怕他逃跑,因为她知道他没有那个胆量。
他无意识地抚过胸膛,这时才迟钝地发现,以往咯在胸前的玉石没了。伊尔在周围干草底翻了一个遍,累得腰都疼了,仍是没找到,应该是落在敛那儿了。
想到了敛,他又是一痛,玉石、敛,都离自己远远的,不知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相见。留给自己的,只有肚子里没成型的胎儿。
说是胎儿,其实就是敛的翻版吧。伊尔忽而感到了一丝安慰,他小心翼翼地找个舒服的地方坐了,对着突出的肚子说:“喂,小孩儿,你还好吗?”
自然没人会回答。
他又问道:“我该不该回去看看?敛只有你一个骨肉,如果知道你会被连累,一定会恨死我吧。宝宝,你肯定和敛一样聪明,告诉我该怎么办,好吗?好像,一直以来,我做的决定都是错的,几次三番地害了他,可是,我不是故意的,我从没想过让他死……”
珂说过,敛也许会死。他死了,自己不就解脱了吗?为什么还要为他担心?也许,他从很早很早以前,就迷上了美丽无情的妖魔,爱他王者般的强大,爱他偶尔露出的柔情。
伊尔的人是卑微的,爱也是卑微的,他无力乞求敛的爱,因为他什么也不能做,当对方陷入生死关头时,他只能懦弱地躲在山洞里,保全自身安危。
日头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天幕黑沉下来,月与星的空笼罩了半个世界。伊尔等不来珂,心里更加忐忑,摸了摸肚子,发现里面特别安静,仿佛体谅他急迫煎熬的心情。
伊尔鼓起勇气走到外面,未曾遇到任何阻碍。他辨了辨方位,发现自己在西侧的森林,一直往东,就能到达他和敛的“家”。多么温馨的词,他始终不敢用,但在最后的关头,他不得不承认,在这个世间敛是他唯一的归宿。
敛所在的地方,就能撑起他的家。
“我带你回家。”他默默地对小孩儿说,“你可要乖乖的。”
森林很大,他一天吃了些干粮和清水,也不觉得饥饿,一步步稳稳当当地走着,生怕一脚踏空摔坏了身体。伊尔时刻防范着可能出现的毒虫野兽,但他不知道的是,敛在他身上留下了鬼蛛印记,人类所不察的气味能传得很远,普通的猛兽不敢接近。
拨开挡在上方层层密密的树枝,伊尔仰头望着已上中天的月亮,不知敛此刻的境况,一颗心砰砰直跳,惊惶不安的恐惧令他加快了脚步。
伊尔的目的地,已经成了血流成河的修罗场,傍晚时分跋扈张狂的妖魔们,到现在已经通通砍为残缺的尸块,堆了满地。
活着的,只有两个大妖。影艾卡稳稳站立着,大口地喘气,他其实并没有真正的恢复,若不是牺牲了影族,他也没有把握和敛抗衡。影本是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来的,没想到敛的实力远没有自己预估的那样强大,经历了长时间的鏖战杀死所有妖魔后,刚受了自己一击,便倒地不起。他杀红了眼,本能地冲上去要结果敛的性命以绝后患,被夜妖这人肉盾拦了一下,才渐渐清醒过来。
如果能生擒敛,总比两人都死在人界强,他屠戮人类此举必然不容于世,大可以带着敛逃遁,将他的四肢废掉、灵体束住,耐心地用药物控制,总有方法让对方离不开自己。
他看着趴伏在地的敛,轻蔑地笑了笑,缓缓抽出仍插在珂胸前的剑。
砰地一声,为保护敛而死的珂倒在地上,已经没了气息。
敛抱住了翻滚在面前的尸体,他浑身伤口无数,右手仍然死死地握着刀,尽管他力尽得抬不起胳膊。
“珂。”敛唤了一声,声音温柔而苦涩,“你怎么来了,你走了,伊尔怎么办?”
珂睁着眼睛,美丽的脸就像凝固住的雕塑,她再也不能说话了。
影艾卡走上前去,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举刀劈向对手,刀剑相撞之时,大刀高高地飞向天际,沉沉地扎进一旁的地面。
“敛,你真是虚弱啊,为了那个卑贱的男人,你居然耗去了大半的妖力,哈哈哈哈!我还真是捡了个大便宜!”影一把掐住敛的脖颈,将他整个提了起来,“你不是很厉害吗?怎么,区区一个影族,竟然将兽化的鬼蛛打成了人形!”
敛的脸庞憋的铁青,张开嘴却并不求饶呻吟,抬起手缓缓地扇向影的脸。影没有躲,任无力的五指在脸上留下了几道血痕,反正他此刻丑陋至极,连映在敛黑眸里的影子,都是那么狰狞丑恶。
焰火
影仍旧卡着敛的脖子,风一般离开了战场进入富丽的房屋,将手中的妖狠狠惯向地毯,敛重重摔在柔软的毯子里,吐出了一大口鲜血,无奈力气尽失,只能任人宰割。
此情此景之下,影艾卡兴奋地尖声笑了一下,掰开了敛血肉模糊的大腿,流着涎水的嘴亲上了内侧柔韧光滑的肌肉。敛瞥见埋在腿间的妖魔,恨不得将对方碎尸万段,他从未受过如此侮辱,内心满涨着厌恶和狂怒。
“敛,我就知道你爱漂亮的金发男孩,可是,我想用自己的身体占有你一次,就一次……以后,我就附身,好好满足你的心愿。”影艾卡俯下身要亲吻敛的唇,敛屏息躲开,不可忍耐地喝道:“滚下去,恶心的东西!”
影艾卡的喉咙传来嘶嘶的笑声,无奈而深情地望着敛的眼睛,但带着妖力的拳头却毫不留情地击打着他的腹部。内脏移位的痛苦下,敛并未痛呼,任鲜血从口鼻流出,渐渐视野也蒙上了一层血雾。
好久没有这样干净利落地疼痛了。肉体越虚弱,精神越清明,疲累的感觉如潮水般充满了心胸,或许因为活了太久,开始渴望死亡的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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