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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急速传达:查抄张府,张姓男丁被关押在监牢,半个月后送往京城问斩。那一日,房州城里万人恸哭。
张府被查抄的第五日上午,洛瑾一个人靠着后院的土墙,神色恍惚,五天了,没有晟岳的一点消息,那种触手可及的恐惧和不祥之感终于让她沉不住气了,洛瑾奔出家门去找晟岳。
晟岳与他的母亲相依为命,两间只能遮遮风雨的小木屋搭在距城墙不远的地方,一圈木篱显得清爽而整齐。洛瑾推开柴扉疾步进入小院内,看见屋上有袅袅炊烟,不禁地舒了口气。
“晟岳哥哥,你在家啊,几天都没见着你了!”洛瑾高声说,话音刚落就有一个男孩出现在门口。
“郭……睿哥哥,”洛瑾看清了那个男孩后愣了一下,“咦,晟岳哥哥呢,你不会是来他家搭伙的吧?”
“你小声点行不行?”郭睿三步并两步走到洛瑾旁边,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大娘身体不舒服,在休息呢。”
“哦,”洛瑾声音陡降,“你来帮着照顾大娘啊,那晟岳哥哥呢?”
郭睿犹豫了一下,他回头望了望身后的两间木屋,然后拽着洛瑾把她拉到了木篱外面。“晟岳不让我告诉你,”郭睿的语气有点烦躁,“但我知道瞒不住你,不告诉你对你也不公平,你早晚知道了肯定会骂我没告诉你。”最后郭睿叹了一声,“晟岳被关进牢里了。”
“什么?”
“你小声点!大娘还不知道,她身体不好,可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一瞬间,洛瑾觉得那么茫然,茫然到周身的一切都是那么遥远。“可是不是说张大人虽有谋反之意,却无谋反之实,只追查张姓男丁及亲属,下属仆从予以赦免吗?为什么……晟岳哥哥怎么会……”
“因为他重义气,”郭睿不像是在赞赏,倒像是在咒骂,“他说张大人对他有知遇之恩,张家公子张若羲待他也不薄,他不能忘恩负义,所以他就冒充张若羲,让那个小白脸公子逃了出来。妈的,晟岳他总是这样!”最后一句话,郭睿说得又急又气。
“晟岳托我照顾他娘,”顿了顿,郭睿又说,“我只能扯着谎地来骗大娘。”
洛瑾呆呆地看着郭睿,目光涣散地没有焦点,却忽然大叫一声,“你骗人!”
“小呆瓜,我叫你小点声!”郭睿低声吼道,手轻打了一下洛瑾的头,“我一毫的精力都不会浪费在骗你上的!难道我没事了还咒着晟岳?”
洛瑾白了郭睿一眼转身就跑。
“喂,你去哪?”郭睿拉住了她。
“我去看晟岳哥哥啊。”洛瑾说得那么自然平静,却怪异到让郭睿心头猛然一悸。
“小呆瓜,你醒醒好不好?你以为大牢是你家后院啊,你想进就进?那些狱卒没一个是好东西,没钱根本打点不了他们!”
“我……没钱。”洛瑾傻乎乎地说了一句。
“我知道你没钱,我也没钱,两天前看了晟岳一次,钱还是和弟兄们凑的。”郭睿亦无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缓声问洛瑾,“你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吗?”
“值钱的?”洛瑾想了一下后忽然神色恍然,“有,我有一块玉牌,我娘说这玉牌是我满月时皇……我爷爷亲手为我戴上的!”洛瑾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一个拇指般大的雕刻精细的辟邪,色泽青碧,玉泽剔透,浓阳正和兼融其中,郭睿虽不懂玉道却一眼便知这是上等的翡翠,更何况他亦深知洛瑾的身世,知道宫中之物大都是罕见的极品。
“嗯,我们去把它当掉。”郭睿点了点头。
“当掉,为什么?”
“你傻啊,这个值很多钱,难道你直接把它送给狱卒,太便宜他们了吧?好歹多弄些钱多打点几次,让晟岳少受点罪啊。”
“哦,”洛瑾想了想,“可这年头铺子都关了啊,当铺也关得差不多了。”
“哼,东莱郡王家的当铺还没关!”郭睿恨恨地说了一句。
之后郭睿回屋和晟岳的母亲招呼了一声,然后带着洛瑾进城去当玉牌。郭睿在当铺里争了半天,掌柜的只开二百两银子的价,郭睿叫着说这最起码值五百两,掌柜的就一挥手说,你爱去哪儿当去哪儿当!郭睿没辙了,瞪了掌柜的一眼然后以二百两银子成交。郭睿将一个二十两的银子换成了四个五两的,把剩下的钱揣进了洛瑾的怀里,出了当铺后郭睿又回头朝着店面吐了口吐沫才愤恨地离开。
郭睿带着洛瑾来到狱牢前,然后用五两银子打发了两个看门人,用五两银子打发了一个营管,又用五两银子打发了两个小狱卒这才得以进去。
狱牢昏暗,湿漉漉的空气里夹杂着腐败和血腥的味道,浑浊不堪,洛瑾小心地跟在狱卒后面,生怕一不小心脚底下就会踩到一个死人。
“这个就是了。”那个狱卒拐了个弯,打开了身旁的的牢房,然后冲着里面的人喊道,“喂,有人来看你了,别一副死样!”
坐在墙角的那个人低垂着头,破败的衣衫上凝着血污,他听到狱卒的话后只将头稍稍抬起,两络散乱的头发垂在额前却遮不住脸上斑驳的青紫,只是那一双眼睛漆黑清亮,在望向狱卒的那一瞬似有道剑芒闪过,倏然间聚起了凌厉之色。
“晟岳哥哥!”洛瑾在看见晟岳的那一刻奔了过去,蹲在晟岳的身旁,晟岳看到洛瑾时凌厉的眼神瞬间温和了。
“瑾儿,你怎么来了?”
“晟岳哥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啊?”洛瑾拨开了挡在晟岳额前的头发,看着他脸上的伤,心如刀割。
“好了好了,哭哭啼啼烦不烦啊,”那个狱卒一脸厌恶,“我说啊,这见一次少一次了,你们还是省点时间说说话吧,我先出去,过会喊你们出来!”说完,狱卒离开了。
“郭睿,我不是要你别告诉瑾儿吗?”晟岳的语气里却只有叹息。
“这姑奶奶三天见不着你就发飙,我拿她可没办法。”郭睿对洛瑾向来不客气。
“郭睿!”晟岳阻止了他,然后又问,“你们是怎么进来的,又花了不少钱吧?”
“瑾儿把她的玉牌给当了。”
“玉牌?什么玉牌?”晟岳望着洛瑾。
“我满月时爷爷送我的玉牌。”洛瑾回答。
“瑾儿,你怎么能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给当了?”
洛瑾含着泪摇了摇头,“物是死的,一个小小的玉牌怎么能和晟岳哥哥相比?”
晟岳看着洛瑾,漆色的眼睛里含满了心疼,他抬起手想抚着洛瑾的头发,却在半空中停住,手缓缓垂下时被洛瑾接住了。
“别碰,我的手脏。”晟岳轻声,而洛瑾只是摇着头。
“瑾儿,腊月里就满十五岁了是不是?满十五岁瑾儿就要绾发成大姑娘了,可是我……我不能陪你了。”晟岳的声音那样干涩。
“晟岳哥哥,你没有罪,你不该死的啊,你可以不死的是不是?”洛瑾抽泣着。
“傻瓜,谁没有一死啊?”晟岳只是淡淡地笑,“我晟岳虚活了近二十年,如今能为恩人而死也不算庸碌了。瑾儿,日后你能记得房州有个晟岳,我就满足了。”
“晟岳哥哥,我一定记得你,我一辈子都记得你!”
晟岳温和地笑了。是啊,生死算得了什么?当他看到所有的百姓都被置于水深火热之中时,他早就想着要为这些百姓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然,这个世上毕竟有他所留恋的,当他再次看到时,心痛得那么鲜明。
晟岳看向了郭睿,“郭睿,你要答应我,照顾好我娘,瑾儿,还有……兄弟们。”顿了顿,晟岳更郑重地看着郭睿,“好兄弟,一切都交给你了!”
郭睿重重地点了点头。此时的任何一个人,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不会想到,在这逼仄的牢房里彼此对视的两个男孩竟会在之后纷纭而起的乱世里成为名震一时的大英雄。
过了一会,狱卒进来招呼洛瑾和郭睿出去,洛瑾站在牢房外回头看着晟岳,泪如雨下。出了狱牢时郭睿又给了营管五两银子,拜托他照看一下晟岳,营管乐得满口应声。
洛瑾和郭睿走在房州的街上,时至初冬,冷风卷着残叶呼然而至,扫过清冷萧瑟的大街,洛瑾蓦地打了一个寒颤。
“郭睿哥哥,我们能想办法救晟岳哥哥出来吗?”最终洛瑾抱了那么点希望问道。
“怎么救啊?”郭睿反问了一句,“要能把晟岳就出来让我郭睿进去都行!可是……还有那个张若羲,他倒也想救他爹呢,可他现在被整得比我还穷,拿什么救?世道如此!”
“可是晟岳哥哥没有罪啊!”
“他死脑筋,我有什么办法?”郭睿终于没好气了,“我告诉你你可别把这事说出去,否则晟岳死得更惨!”
“我怎么这么笨啊!”忽然,洛瑾急了,声音里伴着哭腔,“小时候是辰皓哥哥替我想办法,后来是晟岳哥哥,为什么该我想办法的时候我就什么也想不起来呢!”
“好了,这也不是你的错!”郭睿安慰了一句,却发现洛瑾忽然怔怔地看着自己,表情似茫然又似恍然。“我怎么没想到?”最后她喃喃地低语了一句,然后竟发足奔开了。
“喂,你去哪?”郭睿在洛瑾身后喊道。
“我回家!”洛瑾大声回答。
“你慢点啊!”郭睿的声音被一阵冷风淹没了。
第18章 昔年(六)
洛瑾回到家找出了纸笔,用蝇头小楷写了满满两张纸,然后又捣腾出了一张信封,封好信后奔出了家门,却和慕水清撞了个满怀。
“瑾儿?你去那?”慕水清有些疑惑。
“我去驿站。”洛瑾急急忙忙地回答。
“去驿站?做什么?”
“我回来再说啦!”洛瑾已经跑开了。
“瑾儿,你回来,去看看你爹!”慕水清在她身后高呼。
“我回来就去看!”洛瑾只转头回了一声然后又跑走了。
一口气跑到了驿站,洛瑾气喘吁吁地看到一个人在驿站门口梳理这一匹枣红色的骏马,洛瑾走了过去。
“请问,可以寄信到长安吗?”洛瑾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可以啊。”那个驿差头也不抬地回答。
“那么,我要加急,六百里加急,不不,八百里加急,不不不,一千里加急!”
那个驿差忍不住抬头,三十岁左右的样子,浓密的络腮胡子却显得很温和。“姑娘,你到底要做什么啊?”驿差笑道。
“我想把信最快地寄到长安!”
“你要寄私信?”那个驿差又问。
“嗯。”洛瑾点头应着。
“可是驿站只收发官信,不寄私信的。”
“为什么?可是我的信真的很急啊,叔叔您帮帮忙好不好?”洛瑾求道。
“这样吧,这里正好有两封加急的信要送到长安,我就顺便把你的信带捎去吧。”驿差微笑着说。{奇}洛瑾看驿差答应了,{书}高兴地把信送了过去,{网}驿差接过信时扫了一眼信封,忽然间微笑僵住了,表情怪异地抽搐了一下。
“东宫?”驿差的声音因吃惊而变得扭曲了,“你要寄信到东宫,还是寄给……给皇太孙?”
“是啊,不行吗?”洛瑾奇怪这个驿差为什么这么惊诧。
那个驿差仔细地看了一眼洛瑾,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相貌清丽可人,但衣着却是简旧平常,完全一个农家孩子的样子,怎么会想着寄信给皇太孙?
“姑娘,”驿差的声音有些发干,“这个东宫可不是你家我家,不是什么人都能去寄个信,捎个话的啊,这个信啊我真的送不了。”
洛瑾一听急了,“叔叔,我求求您,我真的很急。我给您这个,您帮我把信送去好吗?”说着,洛瑾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子,拿出了一个五十两的银锭子塞进了驿差的怀里。驿差被她的举动吓得不轻,“姑娘,这和钱没关系,快,把钱拿回去!”驿差边说边要把钱还给洛瑾。
“叔叔,我真的求求您,人命关天啊,您就想法子帮我送一下好不好?”洛瑾又拿出了一个五十两的银锭子塞给了驿差。
“姑娘……”驿差拿着一百两银子不知如何是好。
“姑娘,我试着帮你送一下吧,”看着急得要哭了的洛瑾,那个驿差终于答应了,“这钱我不会要,但可以拿去打点东宫的门人宫仆,这样好把信送进去。”
洛瑾舒了一口气,“谢谢叔叔,谢谢叔叔。”她连声道谢,然后提着钱袋转身跑开了。
“姑娘!”那个驿差从后面叫住了她,洛瑾疑惑且慌张地回过头。
“姑娘,把钱收好,下次别一个人带着这么多钱出来了,这个世道,不安全。”
洛瑾看着驿差,愣了半晌后却笑了——这些天她第一次从心底笑出来。
因为她发现,这个世上还有好人。
洛瑾再次回到家中才知道父亲洛舜言前一天受了风寒,可洛瑾没想到的是父亲竟就此一病不起。洛瑾除了每天和慕水清为洛舜言喂送汤药,剩下的时间就是一遍遍地祈祷她的信能送到洛辰皓的手中,祈祷隔了这些年月,她的辰皓哥哥依然能记得她。之后她又去看了晟岳一次,而最后晟岳却温和地让她不要再来,他要她省下些钱多买些米粮送给那些无能为力的百姓。
十天的日子一晃而逝,最终洛瑾没有等到她所盼的消息。
终于,他们要被送往京城问斩。那一日,囚车一路滚过房州的大街,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甚至包括那些饿得挺不起腰的乞儿,当他们看到张刺史时,恸哭之声如无言的冤诉。张刺史看着满街的百姓,潸然泪下,他高声呼着,乡亲们回去吧,我张某身为房州刺史却没有守护好一州之百姓,张某对不起你们,罪有应得啊!而当百姓听到这些话语时竟一排排齐齐跪下,就连押送囚车的官差都为之动容。那一日,天是冷灰色的,有皑皑的雪落满了房州。
洛瑾一直站在城门外等着,等着她今生今世与晟岳的最后一别,雪滑过她的面颊,将她的泪水冻结。
囚车缓缓驶过城门,洛瑾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晟岳的那辆囚车一分一毫地从她身边滚过,而车内的人向她微笑着,平静而温暖。囚车在她面前滚过的一霎,洛瑾忽然感到一阵荒凉流经全身,她禁不住向囚车跑去,却被官差拦住了。
“干什么!”他们呵斥她。
“晟岳哥哥,你回来啊,我们去小池边玩好不好?”洛瑾哭了。
“瑾儿,快回去!”晟岳回过头向她喊着。
忽然,不知何来的力气,洛瑾竟挣脱了官差的阻拦,拼命地向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