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遣有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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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遣有涯生-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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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年纪大了,自己有的是时间,爷爷不知还能陪他几年呢,于是留在乡下念书,初中、高中,直到大学才离开那个小乡村。 
爷爷这几天犯糊涂,开始念叨以前的事儿,奶奶被收上去的首饰盒,被分了的良田、马车和牛羊,被埋在坟岗上早夭的女儿,死了半个世纪的亲友出来找他话家常,死透了的生产队长喊他下地种田,还有朝鲜战场阵亡的弟弟,就仿佛一个世纪的浮沉看在眼里。 
东远的描述很安静,甚至没有太多的伤痛。蓝加能想象,他一个人独自坐在庭院里,11月哪怕南方也有些湿冷,有露水浸透了衣衫,他只穿了单衣单裤。他父亲舍不得儿子,想叫他早点睡了,而他依然坐在庭院,看着爷爷安详的面容,也把人生的大起大落尽收眼底。 
蓝加也想起已故爷爷奶奶的慈爱,乡村童谣、白云苍狗,忍了好久,眼泪还是掉下来,说话也哽咽了。倒是东远安慰他,“蓝加,你知道我们最幸运的是什么?” 
“什么?”难道是CCAV讲的,生在了“盛世”? 
“我们还活着,甚至还很年轻。”东远应该是望着庭院的门斗,“所以,尽量不要让已故的亲人失望吧。这样,你死去的爷爷、奶奶才会安心。” 
蓝加觉得,东远的话,与其是说给他,倒不如是说给自己。那个夜晚,便如同东远的讲述一样悠远、绵长,就仿佛有几个世纪。 


肖昀11月底彻底恢复了正常人,但因为腿里钉了钢筋,没法弯下系鞋带,但毕竟还有没鞋带的鞋。这些都不重要,因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我要学习托尔斯泰,也写一本《复活》。”肖昀跑到蓝加宿舍去,活蹦乱跳的。 
“你复活了都干嘛?”蓝加不动声色地把宿舍里的袜子收拾好。看那家伙斜依在床柱上,明朗帅气,心情大好,头发因为车祸剃光了,长出来短短的,居然还算有型。 
“回去继续工作啊。”肖昀伸了伸懒腰,“荒废快2个月,真是光阴虚度。我这20年,从没这么倒霉过,以前病倒最多也就2天。得,算丰富人生阅历了!” 
蓝加心想你腿都断了,起得来那得是神仙,“咱要不要庆祝下,叫几个人来,随便谁谁谁。” 
肖昀仔细思考了下,“现在酒不能喝,肉不能吃。白水就干饭?不行不行!”又转念一想,不如去带帐篷去郊外,风餐露宿,粗茶淡饭,畅聊人生与梦想。 
蓝加心想这肖昀,好一副有志青年的样子,如果不同意,就显得自己没有追求了。于是抚掌,大好大好。 
肖某人荒废2个月,开车有障碍,便叫了几个朋友。宋功夫恰好在南京附近,还有1位不认识的据说是肖昀高中同学卢汉,一起杀到某度假村去也。到了才知,肖昀 “风餐露宿”是假,一切安排得妥帖,温泉娱乐样样不少,颇有些资产阶级自由化的倾向。 
“想我这阵子做铁拐李,容易么?”肖昀笑道,“总要找个舒服的地方。咱坦诚相见,畅聊人生和梦想。” 
肖昀几个朋友连叫好,大概说肖昀大难不死,必将千秋万代,寿与天齐。只是蓝加猛然想到,好个坦诚相见,如果不知肖昀是gay倒也罢了,知道怎么感觉这么别扭。 
肖昀见蓝加面有异色,便笑,“同行虽没有美女,不过温泉里面多的是,阿蓝你一定不虚此行。” 
肖昀在水池里,因为蒸汽的关系,脸有点发红。虽然伤势初愈,身材还是相当完美,手臂、双腿都非常修长、韧性。他坐在温泉里,背靠着池边,和几位朋友聊天,没有戴泳帽,短短的头发根根竖起来。看上去非常好看、有活力。 
蓝加没怎么插话,呆呆看了他好一会儿,斥责自己没出息,分明有泳装美女在旁戏水,盯个大男人算什么? 
这时候,正巧有来电。熟悉的《大长今》响了起来,因为肖昀在旁边,他帮忙拿起来,疑惑了一句,‘东远,找你做什么?” 
一下子,手机仿佛烫手的山芋。蓝加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躲起来接更不是。终于硬起头皮按了接听键,闷声道,“东远,肖昀就在我旁边,你和他说吧。”还没等东远反应,就把手机塞给了肖昀。 
肖昀接手机时已没什么表情,没听里面的声音便直接按掉了递回蓝加,拿起浴巾起身便出去了。看得众人一愣一愣的。 
过了会儿,蓝加才想起来赶紧追过去。肖昀倒没有走远,只是换上了运动外套,坐着在大厅里喝可乐,哪是喝啊,分明是灌。 
“肖昀,”蓝加匆忙披了外套,跑了过去,“东远只是找我问你的事。” 
肖昀一口气把可乐喝完,用力将罐子压成一团,远远丢到垃圾桶里,砰地一声。 
“他有点担心你。” 
肖昀盯着远处的垃圾桶,“打给你的,没必要接。” 
蓝加偷偷瞥了眼,真是可气的家伙,“你不是刚复活吗?大好青年投身于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有多少事儿等着你做啊。想他那个封建遗毒做甚?他除了恰巧救了你一次,哪里好?你倒说说啊?” 
肖昀摇摇头,“我们以前关系不是这样子。” 
那是大一的时候,东远虽然时常挖苦他,关系还是满好。也不知道具体好在哪里,只是一个眼神或一个动作。抑或普通的动作和眼神,在肖昀眼里有了别的用意。曾经一起去图书馆看书,一起去演戏。有一次东远扮演武生,演薛平贵,肖昀反串王宝钏,本来只是为了噱头。但涂着油彩的东远有一种让人惊心动魄的魅力,从那时候开始,对他的感觉就变了。 
两人的相处从未跨雷池,但共寝共浴的经历还是有的。这多亏了肖昀的单身乐窝,毕竟即使东远也有要赶论文的时候。肖昀威逼利诱地撵走了其他人,隆重得让东远有点儿尴尬。两个人聊天其实还算轻松愉快。东远看世事,自有一种读书人的刻薄,很多日常小事东远说出来都有几分警世的味道,哪怕再崇高的事,拨开它表面的尘埃,自有一种俗世的可笑。 
东远并非厌世,却喜欢带着嘲讽的眼光看一切。似乎任何凡念在他看来都有一种滑稽,但他不是凌驾于之上,只是我行我素、自得其乐。何东远有很多女孩喜欢,却从来片叶不沾身;东远成绩很好,但从来不会拿第一;辩论时从来不做一辩;登山队只做副领队。他做事从来都从从容容的,不拼命、不着急,倒有几分“夫唯不争,天下莫与之争”的架势。 
肖昀有时候在想,以东远旁观者的角度,自己如此拼命博得他的好感是不是有点儿可笑?简直与追求他的女孩子一般无异。但自己毕竟肉体凡胎,为了爱情,也只能沦落如此了。 
不过,东远真的英俊,一千个人里也能一见难忘,一米九的个子有点过高了,但他甚至不会弯腰讲话;他的脸仿佛希腊雕塑一样硬朗,有几分冷傲,只偶尔笑起来时自有一番意乱神迷,那时肖昀只会睁大眼睛看着。 
肖昀一次约东远夜里留宿,顺便来个促膝之谈。奇怪的是,东远竟没有反对。东远的身材真棒,登山队造就的完美身材,出浴时让肖昀目不斜视,伪装很哥们地拍了拍他肩膀,顺便问他胸肌有几块。 
倒是东远有点尴尬。迅速换上T恤。说也许和超人一样多,可能比蝙蝠侠多,不知和钢铁侠比如何? 
这种话由东远讲出来有点贫了。于是肖昀便开始笑,从微笑到大笑。东远便问你笑什么?然后自己也笑起来,然后问要不要喝啤酒。 
那个晚上,肖昀以促膝之谈为名,约东远共寝。东远没说几句便睡着了,听着他匀称的呼吸声,肖昀便觉得很踏实,这种感觉陌生而熟悉,就仿佛早等着这一刻。月光下,东远的侧脸如泛着冷光的雕塑。肖昀终于没有忍住自己,轻轻在他脸上啄了啄。 


那个晚上,肖昀以促膝之谈为名,约东远共寝。东远没说几句便睡着了,听着他匀称的呼吸声,肖昀便觉得很踏实,这种感觉陌生而熟悉,就仿佛早等着这一刻。月光下,东远的侧脸如泛着冷光的雕塑。肖昀终于没有忍住自己,轻轻在他脸上啄了啄。 
如果时间一直停留在那一刻……肖昀几分恍惚。东远实在不能以“温柔”论之。他总是飘忽不定。这么多年了,也仿佛触摸不到。那轻轻一吻,转眼间便仿佛消失在空中了。 
《劫梦惊魂》里的外星人能够潜入人脑,甚至把主人囚禁在大脑的某个角落。肖昀多么希望也能去东远的大脑看看。说东远不在乎自己,倒不如说他不在乎任何人、任何事。这样想着,却也觉得东远有点儿可悲。记忆中他很少有大悲大喜。肖昀也曾想,他快乐吗?对于肖昀,快乐就是快乐,痛即是痛。而对于东远,他却不曾了解。东远总以旁观的眼光看世界,仿佛看尽人生百态,却不知对自己的人生如何看法。 
早上,东远跑步回来肖昀已准备了早餐。东远穿着浅蓝色运动衫,清爽得如同清晨。他从隔壁花店买来小盆风信子,可以做客厅的点缀。“现在种,新年便可以开花了,如果你不养死的话。” 
肖昀笑了,“如果养不死,那怎么养呢?” 
东远便教他怎么养,保持充足的肥料和水分,经过4个月将可开花,开花前、后各施肥1次。还有就是花开后,花头该如何保护。 
4个月…真麻烦。看到东远对他摇头,“你,一看就是没耐心。我爷养花很擅长。家院子有片竹林、花圃。水仙也养,但确实不好养,如果觉得是负担,便失去养花的意义了。 
“你在家也这么爱教训人吗?”肖昀不满意,“这么对你弟弟?” 
“没有,”东远倒是笑笑,“这是对你的特别待遇。我弟弟啊? 说实话,和他相处还没你好呢!” 
“为啥?” 
东远低头摆弄着那盆花,想了想,“不好讲。成长环境不一样吧?他和我爸妈在一起,从小上少年宫,辅导班、玩电脑、打游戏。我去他们家,觉得怪,不像一家人。” 
“对了,你家两小孩?为啥单独把你丢在乡下?” 
“这个嘛……”东远沉吟了下,“那时候我爸妈在新疆工作,边境嘛!条件差、又没时间管我。我那时候小,不适应。就被送到乡下爷爷家,省事。后来他们调到了广州,想接我过去,我倒有点舍不得了。” 
“那你爸妈有没有说,这儿子怎么一点都不亲啊?” 
东远站起身,将花放到餐桌边的窗台上,难得地苦笑,摸了摸下巴,“是吧,相敬如宾。我没让他们操过心,他们也不会以我自豪。” 
很少看到这样的东远,肖昀做了云吞当早饭,给东远盛了一碗,笑道,“因为你很独立吧。什么事儿都游刃有余。但这样很酷嘛。” 
东远点点头算是接收了“很酷”的褒奖,“有的时候也想融入。我是说,我父母的家。” 
“那不也是你家吗?” 
东远边吃饭边道,“我在那儿的房间,什么东西都井井有条,但都和我没有关系。我和弟弟从小相处不好,他很任性,我爸妈要我处处让着他。” 
“你哪是会让人的?”肖昀哼了句。 
东远似乎不满意,用力弹了弹他脑袋,“我怎么了?” 
“你,性格不讨好,不像我人见人爱。”肖昀想象着,东远以一种他九十岁爷爷的口气和父母讲话,画面真好笑。孩子嘛,要迷糊一点、淘气一点、不用太聪明、偶尔撒撒娇。 
东远有时候去父母家做客,去敲书房的门,父亲站起身给东远开门,然后掏出打火机给他点烟。父亲比他矮半个头,所以要微微仰头看着他,然后给他让座。就仿佛是同辈人。 
他们聊些男人的话题,父亲会讲自己工作上的事、家里这几年的情况等,也会讲弟弟如何不争气,成绩不理想,问东远有啥建议。 
吃饭的时候敬酒。父亲会像对自己兄弟一样给他敬酒,让弟弟给他敬酒。当然,东远很少碰烟酒,只有回家的时候才会破一次例。 
东远只比弟弟大2岁,那时还不到20岁。但在父母眼中,他早已不再是孩子。 
“你看你!”肖昀循循善诱,“想要让父母关心,要自己争取。以后你遇到喜欢的人,也等她来纠缠你吗?” 
东远似乎听出他说话的别有用心,顾左右而言他,“当年父子成兄弟,可遇不可求呢。” 
“对了,你有喜欢的人吗?喜欢啥样的?”肖昀追问。 
东远说他还没考虑过,这是个哲学问题。 
“我们系里很多gay呢。不少人还对我别有用心。”肖昀故意道。 
“嗯,”东远也不惊讶,似乎对碗里的云吞更感兴趣。 
“你呢?能接受男人和男人的关系吗?” 
“这是两个人的事,和别人没关系。”东远道,“当然,我们班也有这样的。” 
肖昀讲他们几个哥们儿,宋功夫、何田田,有时喝醉酒撒个酒疯,宿舍里不好搞,在这里便屡禁不止了,起先只搞女孩子,有时候把男孩子也领回来。班里有个小男孩,挺内向的,自己无意间帮过他,没想到他竟然喜欢上了自己。一个字,乱。 
东远先是笑,又纠正肖昀,这其实都是老祖宗玩剩下的,不然你去看看《阅微草堂笔记》,连人兽、人鬼都有,同志算什么。 
肖昀倒啧啧称奇,以为东远只看四书五经,二十四史呢,没想到这等闲书也看,真没白喜欢他。 
“那你也不反对做gay了?” 
东远倒是不满意了,“肖昀,这和我啥关系?那是纪晓岚的独特爱好。要是看了同志便做同志,看了人兽便去人兽。也太不成体统了。” 
肖昀心想,没把你绕进去。不过咱以后走着瞧。以为何东远保守,接受尺度还挺高,什么人兽都知道,可爱。 



#12# 

回忆总让人感伤。以前和东远,再怎么争执,还有许多难忘的回忆。但现在,却再也回不去了。 
肖昀还记得大二的寒假。那一年父亲、慧姨和朝沐都去她奶奶家过年,自己觉得无聊,便一个人留在家中。结果染了风寒,严重到大年三十一个人去医院挂吊瓶。感冒事小,只觉得有点凄凉。便发短信给东远,说自己在医院。 
那边东远打电话过来,笑话道南京冬天挺暖和,这也能感冒? 
肖昀就说就是太暖和了,你看我在北京怎么不感冒哪。 
东远便问,是不是一个人无聊? 
肖昀说有点,主要外面太热闹,要是烟花爆竹禁燃禁放,医院所有病人不准陪护,就能抚慰自己忧伤的心。 
东远在那边笑起来,“我在父母家,也觉得无聊。不如给你唱段戏吧。” 
东远随口唱了昆曲《游园惊梦》柳梦梅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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