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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我的女儿她……”郑夫人终究撑不下去了,崩溃了长久以来端庄贤淑的贵妇模样,忍不住趴在郑大人的肩头嘤嘤哭泣。
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郑大人还扶着自己的夫人站在城门外不忍离去。等郑夫人略略平复了心情,用绞皱了的绢帕拭去脸上的泪痕,两人相互搀扶着往回走。
刚刚将郑夫人送上牛车,郑大人突然回过身问道:“郑简呢?”
十里红妆,送嫁的车队驮着价值千金的嫁妆沿着官道蜿蜒而行,为首的那架红色金凤马车里坐着新敕封的闵公主,除了连恒宫、金章殿安排的五百侍卫,就只有一个陪嫁丫头和几个侍从是从郑家带出来。这次负责送嫁的官员看着这个城门下拜别父母的新嫁娘也忍不住心有怜惜。
闵,有心则悯。
怕当初为公主选字的连恒宫殿下也是有心的,希望远在边关的少将军能够怜惜这远离亲人的姑娘。
送嫁官忍不住一声叹息,在寻常婚俗中,新嫁娘都是由自家兄弟送嫁的,便是有些人家的姑娘没有亲兄弟也会叫上同宗同族的男儿来端妆匣,寓意娘家对新娘的祝福与支持,然而明明有亲弟弟的闵公主却不能由郑家的儿子送嫁。
然而在送嫁官无限感慨的时候他却并不知道,有一个人早已经悄悄随着郑家所准备的嫁妆跟在了送嫁的队伍后面。
郑简在送嫁队伍后面尾随了几日,却一直没有混进去。一则是因为看守太严,难以找到机会,一则是因为郑大人从小将他拘在京城郑家,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他光是看这一路的山野风光,也不觉得无趣。
只不过这却是苦了被强迫跟随的郑窦,一路既要照顾好自己家小主子,又要收拾好两人的行迹,免得被送嫁的护卫当做威胁人群给就地消灭了。
接连几日下来,郑窦准备的东西都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要么就按郑简的想法赶紧混到送嫁队伍里和郑姑娘联系上,要么就索性被拆穿让人送回大与去。然,第二种选择郑简是绝对不会让他实现的。
至于第一种选择郑简如何不想实现,只是他挖空心思,那作为新娘闵公主的郑姑娘一路行来却一直是深居简出,就连她的贴身侍女丫头郑丫也不曾露过面,这叫他能怎么办?
终于,太阳落山之前,送嫁的队伍没有来得及到达下一个城镇,只得选了一片靠近水源的空地扎营。郑简吃完包袱里最后一点存量,满足地摸摸肚子看着被火光照亮的郑窦苦瓜脸,露出一个漂亮的笑容。
饶是跟在郑简身边多年的郑窦也是看得一愣,然很快就被口腹之欲拉回神思来:“公子,这……都吃完了接下来几日怎么办?”
“人无定势,水火无情……”郑简挑着火堆里的柴木突然显得信心满满,“今夜我们就能混进去——”
正如郑窦之前所担忧的,他的大公子果然又想出了一个馊主意——火烧送嫁营帐。然,他必须是跟着郑简去执行这馊主意的。
入夜之后郑简带着郑窦在营帐群的最外围点了一把小火,打算趁乱混进去,因为郑姑娘是一人一个帐篷,又是主帐十分好认,基本不用担心进去之后的事情。
然而等这边火势刚刚起来,就听得营帐里已经混乱的嘈杂声,郑简与郑窦对视一眼,两人脸上皆是意外。
里面竟然也是正巧走水失火。
当下不再多话,用暗色的布衣一兜脸面就趁乱从栅栏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慌乱中郑简被郑窦拉着还撞在了两个士兵身上,不过他们俩怕被认出来一直低着头,只看一大一小两双靴子从身边走过,多说一句不敢。
等找到主帐进去,郑简顿时松了一口气,这里的布置果然是公主闺房,然而奇怪的是内外却都没有侍候的人在,等他撩开纱帐走进去,就看到一身红色嫁衣的闵公主独自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不知在做些什么。
“老姑娘——”郑简忍不住小声喊了一句。
然而床沿上那人却像是被惊吓了一般双肩一抖,迟迟没有回过身来。
“老姑娘,是我,郑简。”郑简用衣袖抹了一把被烟火熏得有些发疼的眼睛走到那人面前,刚刚伸出手碰到她肩膀——
“公子救救奴下吧——”
身穿闵公主红色嫁衣的郑丫一个翻身跪在地上满脸泪水地看着郑简。
西北壮士铜琵琶,背对关门唱斜阳
“公子救救奴下吧——”
身穿闵公主红色嫁衣的郑丫一个翻身跪在地上满脸泪水地看着郑简。
郑简怎么也不曾想到自己费尽心思混进来看到的会是这样一副场面,顿时脸色一青,猛地抽出放置在嫁妆里的金刀朝跪坐在地上的郑丫削去——
一缕沾着少女血的断发慢慢飘落在地毯上。
“公子慎重行事!”已经看出状况的郑窦慌忙压低声音喊道。
郑简握着刀又向下压了几分,语气狠戾地问道:“你把我姐姐怎么了?”
郑丫早已经被郑简的模样吓得失了血色,然而却不敢轻易动弹惹到了他,纤细的脖颈靠着冰冷的刀刃有些费力地开口道:“公子……姑娘她……让我扮作闵公主去北门关……”
“你敢狡辩?”郑简控着刀刃向肉里进了几分,看着细细的血丝渗出来,阴狠的神情完全不像平常那个十六岁的郑家公子。
“我没有胡说!”郑丫被自己流出来的血吓得几乎要昏死过去,慌乱地哭喊道,“姑娘在你来之前刚刚乔装离开——”
郑简忽然想起进来之前所看见那两人,慢慢收回了金刀。事实上他也不相信跟在郑姑娘身边的郑丫会做出弑主代嫁的事情,然而一路过来没看到任何守卫又只看到郑丫一个人盛装在营帐里,便忍不住关心则乱。
“郑窦你换上这里的衣服去外面看看情况。”郑简翻看了几个郑姑娘随身的箱子,而后将金刀收回刀鞘却并不放回原处,持刀站在郑丫面前道慢慢道,“你起来,把事情完完整整地说一遍。”
一个黑点掠过秋风万里的辽阔碧空,北门关内的人看到了天上的猛禽,也看到了城门外那一支红色的车队。一顶八角金铃鸾凤雕花香车自南方的京都官道而来,载着郑家的美丽新娘,停驻在斑驳的城门楼下。
送嫁官拉住缰绳,看着眼前的场面忍不住眉头一皱,掩饰般握拳咳嗽一声,瞥了瞥身后的八脚金铃鸾凤雕花香车。
北门关的城门开是开了,不过开的是低矮的侧门,迎接的将士们是来了,不过来的人都是伤残老弱,面若菜色,木愣愣的双眼看着这精致华贵的车队不知在想些什么。
“恭迎闵公主殿下……”一个头发凌乱花白的老者走出列慢慢俯身说道,沙哑干涩的嗓音就像北门关的烈风刮过送嫁诸人的心头。
“耿少潜少将军呢?”这样的迎接场面实在叫送嫁官看不下去忍不住出声询问,“他怎么不出来迎接公主殿下?”
“将军正在忙军务抽不出身来……”老者嘶哑着嗓子慢吞吞说道。
“再如何也总该出来迎接一番吧?”送嫁官听得气闷,“这样,这样也太藐视君上了!”
“大人——”
老者正要开口却突然听得清脆的喊声从那通红的八脚金铃鸾凤雕花香车里传出来。
一身盛装红罗纱缎的新娘扶着侍女小心翼翼地从宝马香车里走出来,被袖子遮住的双手提着层层裙摆一步一步走到北门关城下。
六名宫装侍女为新娘铺开那拖地六尺长的红罗纱缎的裙裾,城门下诸人看着那耀眼的红色身影一小步一小步慢慢挪移到门前。
“老人家请先起身。” 红色的广袖藏住双手,只露出一点细小的指尖虚扶了一下。
“谢公主殿下。”身穿斑驳铁甲的老者闻言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站直了腰背立在一旁。
“若是军情紧急我等也能为少将军体量一二,但大人也是为少将军担忧急了。”隔着厚厚的红色面遮,新娘有些雌雄莫辩的稚嫩嗓音轻声问道。
老者多年被风霜雕琢的脸上闪过一丝变化,看了这新娘一眼,才举止恭敬地说道:
“公主,城外风沙甚大,不若与车队进了城再说。”
新娘扶着侍女丫头的手,慢慢点了一下头不再说话,转身一小步一小步走上了那辆八角金铃鸾凤雕花香车。
蜿蜒的车队慢慢驶入城内,直到最后一辆穿过门洞,巨大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被完全合拢,秋风卷起黄沙飞过,荒原上又恢复了宁静。
按照礼制,被送到北门城的公主虽然名义上已经是将军的妻子,但在举行仪式之前都应当另居府外。然而此刻的北门关正处多事之秋,很多事情都只能从简来办。身负连恒宫、金章殿旨意的送嫁责任官略了解了一下情况,表示了一下京城方面对北疆安全的关心和对耿少潜将军工作的支持等等,办完交接手续就放下嫁妆快马回京了。
十天之后回到京城的相关人员因圆满完成任务受到连恒宫、金章殿的表彰,虽然谣言庆功宴上有关人员曾经有“再也不干了”哭喊得一塌糊涂的失态行为,事后调查此事纯属虚构,送嫁官员更表示将会追究有关造谣者责任。
总之,作为将军新娘的闵公主就被安置在了北门城最好的宅子——有两层楼的将军府里。
当晚上入夜之后大多数将军府里的人都要到城墙上轮班守夜,就只有几个士兵和闵公主带来的几个人留在宅子里。
郑窦、郑丫守在门口,新娘一个人坐在屋子里。
掀开描金绣凤的面遮,新娘露出一张被胭脂水粉妆点得十分精致秀雅的面容,然而这人除去头上沉重的金冠后好不雅观地伸了一个懒腰,弯下腰解开绑住自己膝盖的布条喃喃自语了一句:“走小碎步真是累死了……”
——此人正是原本要嫁来将军府闵公主的亲弟弟郑简不错。
郑简从小喜好玩兵弄武,更将驱逐北夷侵略者的国民英雄耿少潜少将军当做倾心敬慕的武圣。原本听闻自己的亲姐姐要嫁给少将军还好一顿惊喜,甚至瞒着家人偷偷摸摸跟来北门关为姐姐送嫁。
然而身为闵公主的郑家贵女似乎并不这样想。
当郑简好不容易摸进姐姐郑姑娘的营帐,看到的却是披着嫁衣的丫头——真正的闵公主郑姑娘早已逃婚而去。
郑简见状是又惊又怒,又不敢声张了叫人过来发现异状,对着哭哭啼啼的丫头郑丫一通质问,才晓得郑姑娘根本就不愿意嫁来北门关,早早就做好了半路逃去的准备。
百般权衡之下,郑简最终选择了帮郑姑娘将这件事情隐瞒下去,亲自代姐出嫁。
于是乎,郑家姐姐奔向她所追寻的自由去了,郑家弟弟偷偷蒙混着见自己仰慕的男神来了,皆大欢喜,真是可喜可贺。
装小女儿姿态装了一天的郑简好不容易松懈了下来,连忙卸去了身上的束缚,衣服却还不敢换,生怕临时有什么情况这盛装穿起来却是很麻烦的一件事。环顾了自己所在的这个房间,布置简单甚至很多陈设都有了老旧的痕迹,郑简先是一皱眉,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是顿悟般一笑,但凡想到这是自己心中那人的喜好便觉得越看越顺眼越看越喜欢起来。
然而看着喜欢却不能满足口腹之欲。
郑简与守在门口的郑窦郑丫从午时一直等到日落,又从日落等到入夜,近乎一天没有进食的主仆三人皆是饥肠辘辘,然而却没有一个人来过问安置他们的饮食用度。
到了深夜,站在门外的郑窦终是忍不住,开口要去询问一番。
郑简没说“好”答应也没说“不好”拒绝,独自坐在冰冷的房里看着燃烧的蜡烛一言不发。
郑简衣服也没换就靠在床沿上将就了一晚,或许是因为前一天太累的缘故倒也睡着了,只在天亮的时候突然被门外传来的响声惊醒了。
郑简听得门口的郑丫细细糯糯地道了一句:“大人,公主在里面休息。”
一个陌生男子的身形投影在房门上。郑简看着他似乎是停顿了一下,有些沙哑的嗓音淡淡说了一句:“那我晚些再来。”
郑简觉得自己的心陡然疾跳了起来,想也不想便喊道:“等一下——”
斜阳漫照黄沙地,半是空城半是坟
郑简觉得自己的心陡然疾跳了起来,想也不想便喊道:“等一下——”
或许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真的有什么未知的联系,就像郑简此刻,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人,却心心念念地想见到那人,便是隔着一扇门板,没有看见那人的样子,心里却有一个声音急切地喊着,就是他了!就是他了!这就是自己想看见,想了解,想要去触摸的那个人。
门前的人停住了离去的脚步,郑简回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掌心按住自己胸口因为激动而狂跳的心脏,放柔了嗓音慢慢说道:“外面的是耿少潜少将军吗?”
郑简将耳朵贴在门板上,生怕听错了一个音节,耳中清晰地回荡着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似乎已经等待了一个黄道宫那么长的时间。
当那人平静地说出“是”这个发音,郑简差点没控制住自己叫出声来,幸而也没人看见此刻他一个人在屋子里捂着嘴又哭又笑的痴傻模样。
待略略平复了一下心情,郑简柔声细语地对着那门板道:“……我,刚刚歇息了一下略有不整,烦劳将军稍等一下。”
“不敢,公主自便就好。”
郑简走到床边,有些手忙脚乱地抓着刚刚脱下的凤凰冠要戴上,却突然顿住了手脚。
一旁的铜镜里清晰地照着他的侧影,繁华细致的女裙,精工细作的黄金镶嵌八宝玉石头冠,还未完全长开的眉眼被柔媚细腻的妆容所掩盖,任谁看了都不得不说这是一个美丽的姑娘。
然而郑简不想被那个人看到这样的自己,他不想欺骗那个人,尽管他这费尽心思所期待着的第一面已经存在了欺瞒,他却只想将最真实的自己放在那人面前。
郑简深吸了一口,对着铜镜脱下了繁复的婚服。
郑丫参与了她那两位小主人所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