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驻守在十里之外,据观测很有可能是要调整策略了。
那兀秃儿从西行的商队口中得知了一些关于耿少潜的事情——此处可见其深谙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兵法之道,便修书一封自城下系绳子恭送而上,字里行间对年少有为的耿将军表现了无限溢美钦佩之意,甚至恳请能够在城门下与耿将军能够有相见之缘。
到此处,就连郑大人也不得不说,北夷人一个个长得虎背熊腰人高马大的憨直模样,嘴里总喜欢嚷嚷□□人如何地狡诈聪慧阴险,却要知道,能够在野外与恶狼和狡猾的狐狸争抢生存空间、擅长通过装作鲁莽无知指责别人掩饰自己的,才是真正的狡诈聪慧阴险。
——在这一点上,成长之后的郑简想起自己年少时郑大人的话语,对于北夷人的民族性予以了极高的评价。
说说就有些扯远了,再回过头来看北夷将领兀秃儿请求能够在北门关城门之下一会耿少潜,那耿将军也不是心胸狭义之人,倒是有不少人想看看这蛮子想打什么主意,从而答应了下来。
北风猎猎吹得旌旗声声作响,兀秃儿骑着一匹奶牛纹的花斑白马——此处忍不住提起这奶牛纹白马的来历。
北夷人生长在极北苦寒的大荒原上,骏马使他们从野狼的口爪下逃得生存,骏马与人产生了深厚的感情,一部分的野马就被赋予了神性,然而寻常颜色的马匹十分常见,一旦出现了毛色异常的小马驹便会被认为是上天要有什么寓意下达给人间了,往往要请族里的大巫师通神问神一番。
因而北夷王忽更单于一见自己的马厩里得了一匹带白花的奶牛状小马驹便请教部落里的大巫算了一卦,大巫得了天神的启示,告诉忽更单于说这是一匹神马,将会驮着北夷最强壮的勇士带领大家进入一个辉煌的贵金属年代。
此时的忽更单于早已经有了进犯北门关的念头,他不同于自己的父亲,是被隆武帝孙执吉打疼过的,一股子蛮劲混着野性中天然的狡诈,打算趁着□□动乱来个一锅端,那本来是五年前的事情,不过那时候一则神马还小驮不起北夷汉子壮硕的身躯,一则老单于太能生,给忽更单于留下了几个同样野心勃勃的兄弟,大家分家产没分均匀。等某年春天忽更单于教训完自家兄弟回过头来,发现小神马已经长大了,忽更单于突然明白时机已经到了,壮志豪情一上来就跨上马背,谁知原本性情十分温顺的神马却将单于颠下了马背跑了。
幸而在自己家后花园的忽更单于没什么大碍,被一群人扶起来看着跑远的神马正觉得困惑,一旁养马的侍从凑在他的耳边嘀嘀咕咕耳语了几句。忽更单于顿时神情复杂了起来,与部落里的大巫商谈之后,第二天一早就是一刀,神马嘶叫一声,那日的天际都回荡着神马失去其雄性尊严的悲鸣。
至此,忽更单于便把神马与东征的重任交给了兀秃儿将军,当兀秃儿将军接到舔了舔自己手掌心的神马时候,忍不住虎目含泪,一个拳头狠狠砸在自己胸口露出来的刺青上道:“在我心中大可汗是天下最伟大的君王,只有您才配享用东边那些美食、美女、丝绸之类……总之兀秃儿一定不负皇恩浩荡!”然后兀秃儿将军就骑着北夷的神马、背负着整个部落兴旺的使命东征来了。
时间转回兀秃儿要求与耿少潜城下会盟,兀秃儿当着三十万联军与北门关诸人的面前讲起这神马的来历与背后的光荣使命,当场便下马站在北门关的匾额之下,抱拳向那上方一身金甲的将军致意后以其洪亮如惊雷般的嗓音大声道:
“耿少潜将军,您并非□□贵族出身,却能够凭借一己之力成为最年轻的少将军威名震天下……我昨日收到吾王的信函,北夷的姑娘皆倾心您这样的大英雄,吾王愿将自己的长女嫁给您,连同兀秃儿身边的神马一起,将北夷荣耀的使命交付与您……”
回答兀秃儿的是一支金羽长箭,若不是这兀秃儿身手矫健一下子躲开了去怕是要被直接钉在了北门关前。
就听得城门楼上一个莽汉子的声音道:“谁稀罕你那花奶牛神马的!你们可汗的大女儿怕还没脱了尿布,这样的婆娘你自己留着吧!下次再要来挑拨离间小心你王鹰爷爷的金箭!”
当说到此处,郑大人忍不住叹息了一句:北夷人憨直外表下其狡诈的用心可见一斑。
“那当时少将军又与那北夷联军头子说了什么?”郑简忍不住问道,显然那人才是他关心的重点。
郑大人淡淡瞥了他一眼,道:“这些都是那名叫王鹰的武官转述的,不足尽信。”
郑简再要问郑大人都略了过去,直到后来郑简才在天桥下说书的人那里听到了原话:潜只知有主上而不知有可汗,若不能保得国门何以全家人?
说完便是一片大呼叫好之声,更激荡起郑简一腔报国热情和倾慕之心,此间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连恒宫、金章殿有心提拔耿少潜的身世,然而当初武陵君要收他做义子的时候就被拒绝了,便考虑到了为他配一高门的姻亲。连恒宫、金章殿一个出自季家一个出自孙家,自然有了争议,于是这婚事就落到了老郑家的头上……”后面的话郑大人没再说,郑简也明白自从年前那场大乱之后,他们家恐怕是郑家最接近皇室的一支血脉了。
“大人,我真舍不得女儿……”郑夫人闻言,已经知道这婚事一旦涉及国政大事便是死也不可能更改的了,只得咽下眼泪,低泣了一声。
“若我是咱家的女儿,能够嫁给少将军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郑简看着郑夫人忧伤的模样,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却不知他这无心之说日后却是一语成谶。
郑姑娘
自从郑家与耿家的婚事被公布天下之后郑简已经接受了太多少男少女们艳羡的目光,比如孙三郎一挥折扇:
“郑简儿,恭喜了~”
比如罗珪生一拍肩膀:
“郑简儿,这下你可跟少将军是姻亲兄弟了!”
比如街边不知名的悲情少女一捧相思泪:
“听说那郑家姑娘是个多年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可怜我们少将军,呜……”
若是从前郑简听到这姑娘说的话多半是会冲上去,毕竟在他心里郑姑娘是只有自己能嫌弃她是个老姑娘,决计不能让外人碎嘴的。然而考虑到最近心情好,也就不计较了。
没错,郑简的心情格外好,虽说郑家夫人似乎并不太看好这门亲事,郑简却是最乐在其中。在他看来,京城的贵族子弟多半都是像罗珪生孙三郎这样的,若是从前还能勉强入眼,与少将军那样的真男人一相比却是少了几分英雄气概。因而不得不说,在郑简的心中,只有耿少潜才称得上是郑姑娘的良配。
“死丫头乱说什么那——”罗珪生朝那姑娘大喊了一句,等见人被自己的流氓模样吓跑了,才拍拍郑简的肩膀道,“郑简儿你也别往心里去,那纯粹是嫉妒你家姐姐呢……这好事儿上门,你可要与哥几个好好吃一顿酒庆祝庆祝……”
郑简发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罗珪生不再像从前那样叫人欺负自己反而时时透着一股亲热劲头,若是如今郑姑娘与耿少潜将军的婚事缘故到也说得过去,却要知道在此之前他已经是这般亲近的态度,思来想去也只能想起两人同样钦佩少将军这一个理由。
郑简不动声色地避开罗珪生过分亲热的身体,道一句:“上次去踏花阁的事情害我险些被我爹打死在祖庙里,你还想出什么坏主意?”
“我哪能害你呀——”罗珪生作惊怒状,“上次那也是带你见识见识罢了……大不了下次师兄亲自帮你打好掩护!”
郑简与罗珪生侃了一会儿原本置身世外的懒散神情突然一变,道:“我还有事要办,你先回去,下次一定请你和孙三郎。”
“三郎还有幸能得你念着捎上……得,我正好也要回去见我爹爹,那这事儿就算定下了,不能忘了啊——”
郑简打发走罗珪生就往之前正对着的一个小巷子走了过去。
之前与罗珪生说话的时候,他分明是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人,上次是夜里在踏花阁内,这次是在青天白日的大街上,若是没有看错定然是上次那与名叫“绿袖”少年合谋的灰褐色麻布短衣男人。
然而郑简走进小巷子才发现里面弯曲分叉连着几个小弄,根本就找不到之前那人的踪迹了,一时意冷也不打算找了,想起这前后十多天的时间也没听到北边儿穿来什么不好的消息,他倒宁愿是自己多想了。
然而郑简刚刚转身打算回家,却撞到了一个女子怀里。
“姑娘你没事吧?”郑简看了跌倒在地上的蒙面女子想扶她又不敢,生怕被人说轻薄了她。
然而这浑身包裹起来的女子像是顿了一下,动了动身子不说话却也没起身。
“姑娘?”郑简狐疑地看着她,“你还好吗?要不我帮你去叫家人来?”
那女子沉默了许久,郑简打定主意要喊个妇人来扶她的时候却听得地上的女子压低了嗓音:“郑简,我的脚扭了。”
那女子沉默了许久,郑简打定主意要喊个妇人来扶她的时候却听得地上的女子压低了嗓音:“郑简,我的脚扭了。”
郑简一愣,有些结巴地开口问道:“老,老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这蒙面女子赫然是郑简的姐姐,婚配与耿少潜少将军的郑姑娘。然而贵族女眷不得轻易抛头露面,像她这样订婚而未婚的大家子女更是要避嫌,若是被别人看见了,对郑姑娘的名声绝不会是一件好事。
“鸳鸯被面少了几种颜色的丝线,我与丫头们说不清,便想自己过来采买……”
连恒宫、金章殿婚期定得仓促,像是生怕男女两方会有人反悔一般就着这个月内最近的黄道吉日公布了婚期,这样要亲手赶制婚庆用品便显得十分仓促。
郑简也有几分理解亲姐姐的心情,隔着衣袖将她扶起来,嘴里却抓着郑姑娘的错处不依不饶:“那你也不能就这么出来,若是被人看见了可不是把咱家的脸都丢尽了。”
“我知道了,咱们回去吧。”郑姑娘头一回没与弟弟置气斗嘴,拍了拍衣裙上的尘土扶住一旁的土墙,“我这样也走不出去,你去叫一辆小车过来送咱们回去吧。”
郑简看了看这个变得有些不一样了的郑姑娘突然想起她即将远嫁北疆,从小一起长大的两个人就这么分开了难免觉得有些伤感,一时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郑简正搜肠刮肚想些话本中霸陵折柳之类送别场面感人的词句,却被郑姑娘推了一把道:“野猢狲,你还不快去?别以为我刚刚过来的时候没看见你和罗珪生那小子在一起。上次你们去踏花阁喝花酒的事情爹爹气还没消呢,你说我要不要告诉爹爹?”
郑简顿时心里翻了个青白眼:我这是伤感个什么玩意儿,这样的老姑娘还是早点嫁出去安生。
然而回到郑家少卿府,郑姑娘跟没事儿人一样扶着自己的丫头直往自己院子走去,倒是让生怕她打小报告的郑简松了一口气。
“哎,老姑娘,上次我摔伤的药膏还有剩下,过会儿你让小丫头过去我那儿拿些自己擦擦好得快些。”
郑姑娘闻言停住脚步,回过身撩开面纱。郑简看着自己姐姐娴静回眸的侧影,不得不说便是当年号称京城第一美女的郑梦鱼大约也就是这个样子了。
“郑简。”郑姑娘姣好的容颜上是郑简从未见过的端庄郑重,“除了爹爹,郑家只有你这一个男人。好好照顾爹娘,千万别像……”
下面的话郑姑娘没说完就放下面纱扶着丫头从花廊的转角离开了。
“什么意思?”郑简一头雾水:“真是莫名其妙……”
十里红妆
时值深秋,城门外长风萧索,深宫内青铜的金钟声一直回荡在京城的上空,这一天有很多百姓都站在城墙上看辞别亲人的新嫁娘,当然很大一部分是没有能够嫁给少将军的痴情少女们,难免觉得不甘心而想看看那传说中京城第一美女郑梦鱼的堂侄女——能够御旨赐婚给少将军的又是怎样出尘的一个女子。
幸而她并没有太让人失望,郑家的血脉给了她美丽的外表,繁复的婚服增添了她的富贵,国人的送别赋予了她尊荣,不仅如此,就连金章殿监国大人也不得不动容的是郑家姑娘端庄坚毅的神情。
孙缙看得出郑大人将自己的女儿教养得不错,一个美丽的女人或许会在岁月的流逝中憔悴老去,一个坚强而聪明的人却永远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生母。
然,忆往昔岁月,想多了都是惆怅。
金章殿双手托起酒杯,道:“闵公主,此行北去甚远,一路安好。”
郑姑娘被封为长公主闵,封地是在北门关以南的一处郡县,登记入了宗庙之后便已经成为皇族成员。然而这个即将离开生身之地的新娘脸上却并没有太多的悲伤,或者是因为脸上新娘妆容的香粉涂得太厚而叫人看不出来。
只见她将遮住眼睛的红纱别在耳后,双手接过金章殿手里的金杯,道:“谢殿下隆恩,还请您怜惜小女此次远行苦寒之地,保我郑家平安康泰。”
“公主放心。”金章殿大监国看着郑姑娘坚毅的神情,这女子身上流淌着与郑梦鱼一样的血脉,而他的母亲是郑家的女儿,或许这二人之间多少应当是有些相似的。一想到这些,孙缙笑着点了点头。
得了金章殿的应允,闵公主便像是放落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嫣然一笑将杯中的酒液饮尽,用她这一生以来最大的力气朝着送别的队伍喊道:“愿天下父母平安康泰,不孝女儿长跪谢罪——”
语毕,红色盛装的身影在花车上深深叩拜,滚滚的马车将这不能承欢膝下的新嫁娘送向远方,直至那一抹颜色彻底消失在金黄色的地平线外。
站在送别队伍里的郑大人与郑夫人看着已然空阔了的官道,忍不住老泪辛酸,然而已经被尊封为公主的郑姑娘其尊贵已经超过了他们二人,送别的场面他们够不上身份,只能站在后面远远地看着,直到最后一句告别,也是隔着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