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瑀独自一人坐在议事大帐,方圆百米之内连声息都没有。
面前摆着一壶酒,她自斟自饮,独贺芳辰。
一天之内,她借此机会,施雷霆手段,大肆整顿了军中防务。
风陵渡本有两名校尉,昭武校尉杜焕燕为人刚愎自用,极是瞧不起她这等凭关系的外来人员。手下四名旅帅平常对她的命令也是阴奉阳违。本想寻机发作,不料夏雨二人直接给了她一个机会。
今天犯事的就是一旅旅帅手下的队正,她让夙夜暂时接替。并以军队防御体系漏洞百出为由,让冷月建了机动营,从各旅抽调精英,负责军营守卫。
杜焕燕还未来得及反应,已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想到她说抽调精英建机动营时,杜焕燕青红交加的脸色,不由心情大好。
力量,还是掌握在自己手中最可靠。
浅斟慢饮,一壶酒很快就见了底。她摇了摇酒壶,自嘲的笑了笑。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前世今生,都找不到一个可以和她大醉一场的人。这样的人性,已可称孤道寡。
想起地二的留书,心中竟隐隐有些期待。那样漂亮的一双眼睛,就像最纯净的水晶,真的是无尘无垢,无欲无求。
只是不知,若是染上情爱,这双眼会不会还如此通透。
纵使有心理准备,当王瑀走进自己的营帐时,还是一愣。
她简单布置的行军帐已经满是深深浅浅的红,甚至书桌之上还摆了汝窑的美人耸肩瓶,一束石榴红灼灼夺目。红烛高照,异香扑鼻,简直就像是成亲时的洞房。
而且,红色幔帐深处真的有一个粉雕玉琢的新夫郎。
紫檀书桌之上,醒目的放着一张洒金花笺。王瑀拿起来一看,上面一行龙飞凤舞的草书
“恭贺主子十八岁芳辰华诞,特送无暇玉美人一尊。
地二夏雨敬上”
王瑀放下书柬,走到床边。凝视了一眼云烟缭绕的兽头香炉。倒了一杯茶,泼在了里面。
还真是怕她不会兽性大发,连媚香都用上了。
床上的人似在熟睡。与初见时几乎没有什么不同。依旧是金环束发,依旧是暗花白衣。
乌黑的青丝蜿蜒了一床,长长的睫毛会不安的颤动,粉色的唇瓣微微张开。
这的确是钟灵神秀的一个人,即使只是端详着睡颜,也会让人感到无邪与平静。
王瑀坐在床前的太师椅上,单手支颔,目光仔仔细细的将人从头看到脚。
眸中神色数次变换,终于起身长袖一挥,拂灭了红烛。
距离大帐十米远处,匍匐着数个人影。
“熄了熄了!”夏雨忍不住激动,使劲的摇着身边人的胳膊。上天保佑,主子享受完这顿大餐之后,不会再对她特意“照顾”。
冷月一把拍掉她的手,“噤声。”
一群人重又趴回地上,伸长了耳朵,仔细倾听。
夜,静悄悄的。只有草丛中小虫的低鸣。
“怎么什么声音也没有?”地二低声哼哼,“难道你家小姐喜欢办事也闭着嘴?”
中军大帐潜伏了一天,好不容易寻了机会掳了人,又快马奔了回来。连墙角都听不到,地二心里极度郁闷。
一只拳头虎虎生风的冲她挥了过来,还在乱嚼舌根!若不是当初她的误导,她能至于每天这么辛苦吗?
地二一低头,反手擒住来人的手腕,两人就在地上开始无声的扭打。
旁边人皱起了眉毛,纷纷向四周潜伏。
天一暴起两脚,精准的踢在了地二和夏雨的屁股上。“想找死不要牵连大伙儿,有本事到都尉帐营去打。”
两人仰面躺在草地上,气喘吁吁。
夏雨突发奇想,嗫嚅说道:“她们两个……不会什么都没做吧。”
地二一阵沉默,兀得一个拳头又挥了过去。
你丫的,半夜三更摸到老娘房间,痛哭流涕。老娘才勉为其难跟你做了一回强盗的勾当。如果还要天天配合那帮软脚虾训练,还不如今天就直接当了逃兵。
慕容晓只觉自己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醒时只觉通体舒畅,不觉伸了一个懒腰。
嗯?睡意朦胧的大眼忽然对上了一双笑意盈盈的眸子。略显呆滞的往四周一瞅——“啊!”猛的抱着被坐起身来。
怔怔的望着坐在桌旁优雅喝茶的少女,“恩人?”
又打量了一下周围的摆设,虽然涂红挂绿,但墙上的地图,桌上的沙盘都显示着这是一处营房。
慕容晓清亮的大眼充满了狐疑,试探着问王瑀,“这是哪儿?我怎么会在这儿?”声音依然圆润柔和,最后一个字慢慢拖长,又轻快的打了个卷。
王瑀一袭天香色暗纹蜀锦长袍,阳光下银织海棠花纹熠熠生辉。应是刚刚梳洗过,很是神清气爽。
听了慕容晓的问题,王瑀眼底慢慢浮出笑意。放下茶杯,微微一笑,“这个问题,要让我的下属回答你。”扬手一弹指,“进来吧。”
地二和夏雨应声而进。
两人一看慕容晓衣衫完好,心中齐齐暗道“坏了”。
王瑀悠然喝茶,淡淡吩咐道:“慕容公子想知道他为何身处这里,你们两个给公子一个满意的解释。如果公子能原谅你们,我就不再追究。如若不能,”王瑀眸中精光一闪,“私自离营,不尊军令。我既然约束不了你们,就请你们还是回神威军吧。”
地二夏雨面面相觑,
夏雨终是不敌地二凶狠的眼神,上前一步,扑通就跪。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啪啪,左右开弓,给自己了两个大嘴巴。
旁边的地二看的眼珠都快突出来了,想想王瑀不寒而栗的笑容,还是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慕容晓见状一急……连忙从床上下来,“你快起来,有什么事好好说。”一双明眸蕴含着恳求,只瞅向王瑀。
王瑀扫了夏雨一眼,对慕容晓说:“公子莫急,先听她把话说完。如果你还要宽恕她,也为时不晚。”
慕容晓半蹲下来,一双眼睛平视着夏雨,“你说吧。”
被他那双波光潋滟的双眸一瞅,夏雨的心跳瞬时慢了半拍。她把心一横,“慕容公子天人仙姿,我家小姐自雾隐山一别后,日夜挂怀。因此,我二人就夜探帅营,使了一点安息香……”声音越说越小,不仅因为面前的慕容晓玉面通红,眼神越来越冷,还因为“咔嚓”一声,王瑀手中的茶杯已经化成了粉末。
地二一看情势不对,大声接到:“冒妨公子玉颜,是我姐妹不对。但也只是想把公子请来,一解我家小姐相思之苦,并无其他意思。”
慕容晓腾得站起来,眼中火光闪闪,明艳动人。手指顺势指过花烛,幔帐……“难道这不是特意为我准备的吗?还是你家小姐本来就喜欢把军营布置成喜房/”
“呃……这个,”地二一时词穷,“那最终不是什么都没发生吗?”
慕容晓又羞又怒,平静的心境前所未有的被打破。只觉得这事又荒谬又可气。
江湖之上,有不少人垂涎他的美色,但从未有人卑劣如斯。就连花无伤当初也是光明正大的追求。就是后来掳他上山,也从未掩饰过她的意图。
看着地二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嘴脸,还有一个事不关己的冷漠王瑀,慕容晓心内的火腾腾就上来了。
这是什么世道,强抢民男还有理了?
第一次亲密接触
事实证明,只要还吃五谷杂粮,不脱生死轮回,再淡定的人也是会生气的。
慕容晓春水般温柔的双眸已霜降冰封,他直直望着王瑀,语速缓慢,却字字清晰,“慕容晓感念小姐救命之恩,如果小姐有所需求,定当竭力相报。但男儿名节,实是甚于生命。此次事情,关乎晓清白名誉,还望小姐给个解释!”
虽是极怒,慕容晓的脊背依旧挺得很直,修长的脖颈高高的昂起,倔强的就像一棵怒放的雪中红梅。
王瑀瞧他凤眼圆睁,柳眉倒竖,突然就起了戏谑之心。
轻轻一笑,眼波微送,“慕容公子不必动怒。此时是我教管无方。我严办了她们,给你出气好不好?”说道最后,语气就带了一丝说不清的亲密缠绵之意。
慕容晓见她出言轻佻,愣了一愣。她的气质前后反差太大,不但没有被调戏的感觉,反而觉得很刻意。
慕容晓皱了皱眉,“我以至诚待小姐,还望小姐不要戏弄于我。”
夏雨被她们这种诡异的气氛憋得脸色通红,终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想她家四小姐一向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风流倜傥自称第二,当世就无人敢称第一。如今功力实在大减,调戏一个男人都被人嫌弃。
王瑀的脸色顿时一变。地二一看不好,抢在她开口之前,拎起夏雨就奔出了帐门。
“主子,我们就在门口守着,您尽管与慕容公子商量,肯定不会有人打扰。什么时候商量好了,我们再向慕容公子赔礼谢罪。”
帐内气氛一时微妙。
听完这段话,慕容晓的脸色忽红忽白,眼中已是空蒙山色,阴阴欲雨。
王瑀反而一正颜色,眉目之间就带了一丝清清冷冷的疏离,“在下王瑀,现任风陵渡折冲都尉。至于公子为何身在风陵渡,实在是源于误会。请公子先行梳洗,早餐之后奔赴帅营,我会亲自向神医请罪。”
“小姐请留步,”慕容晓出声唤住了王瑀,眸子很认真的盯着她,“我相信小姐不是特意要坏人清白。但我也应该有立场,听你亲口说一说所谓的误会。”
一睁眼就发现被人绑到了全然陌生的一个地方,虽然未曾遭到侵犯,要一个理由,也是应该的吧。
王瑀眉目一挑,戏谑的说道:“难道……你就不会怀疑,也许我的手下说的是真话?”
的确是实话,只不过会错了意而已。连她都没有想到,夏雨两人真会胆大包天到掳了慕容晓本人。
不出意料的发现慕容晓的脸上又布满了红晕,纤纤玉指使劲的攥着衣角,吞吐了半天,也未能憋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
温润如玉的佳公子要发飙了,眼中寒风瑟瑟,恨不得飞出利箭数枝,在眼前人身上戳几个透明窟窿。
王瑀面上表情毫无变化,打量了慕容晓几眼,背着双手施施然出了营帐。
慕容晓在帐内使劲做着深呼吸,好半天才把情绪平静下来。
王家四小姐——辅国公王琅与睿敏皇子的嫡女,慕容晓心中苦笑,莫怪行事这般张狂。只是王家虽以军功起家,也是百年世家,睿敏皇子更是当年皇室第一才子,怎么会教出这么近似无赖的女儿。
拍了拍发热的脸颊,暗怨自己的不争气,总这么轻易就被她带动起情绪。
军营的早餐很简单。
一盆胡麻粥,一盘七返糕,一盘羊皮花丝,一碟老咸菜。一干一湿,一荤一素。
饭菜做得清淡可口,慕容晓却是食不下咽。
王瑀端坐上位,眼不观,食不语。
他的身边却有两双眼睛虎视眈眈的瞅着,只要他面前小碟一空,马上两双筷子就齐刷刷的给他堆满。他这辈子只看过男人服侍女人,除了师傅之外,还从未让女人这般照顾。
夹了一块七返糕,看着夏雨眼巴巴的眼神,实在是难以入口。心中暗叹一声。人既然无事,总归也得看宸姨的情面。放下筷子,温声说道:“你二位不必如此,慕容晓不是是非不分之人。即使要怪,也该怪始作之人。”
夏雨和地二兴奋的交换了一下眼神,偷偷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复又小心翼翼的问道:“您真的不怪我们?也不罚我们?”
慕容晓被她们逗得嘴唇上扬,露出了醒来后第一个真心的微笑,“真的不罚,只要你们能让我好好地吃完这顿饭。”
地二咧开大嘴,嘿嘿憨笑,“这就走,这就走,不打扰你们。公子,都尉,你们慢慢吃。”
两人快速的撤离了营帐,临去之前还对王瑀挤眉弄眼,无声的做了个加油的口型。
慕容晓满头黑线,不禁瞪向王瑀,“四小姐一定爱兵如子。手下兵士不仅敢想敢做,而且还能先长官之急而急……”
王瑀波澜不惊,“慕容公子天人之姿,是女人都会想亲近。她们倒也没有想错。”
慕容晓知道,与王瑀比脸皮,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胜利。当下也不羞恼,慢慢的长出几口气,继续进餐。只是在心里想着,回大营之后怎样借宸姨的手好好挫挫她的锐气。
临行之前,又有了一个小小的插曲。
“上马。”王瑀阴沉着脸。
慕容晓退后几步,目光很是坚决,“不要。”
“你想如何?”
“我要独骑一骑。”
王瑀目光一凝,“中军距此地数十里,一匹温顺的马最起码要跑两个时辰,而且——”目光从慕容晓纤细的腰间打了个转儿,“还是你能架得住策马狂奔。等你那个时候到了中军大帐,恐怕全军上下没有人不知道慕容小公子深夜失踪了。”
夏雨也上前一步劝道:“小姐的照夜狮子白脚程最快,也只有我们这几匹马勉强赶得上。总不能走一段我们就停下等你一程呀。”
慕容晓目光清亮,气势上一步不让,“男女有别,恕慕容晓难以从命。”
地二在一旁大大咧咧的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是我用麻袋扛回来的,要不然我再把你扛回去吧。”
此言一出,慕容晓的身子微一摇晃,复又挺直。眸子深处已多了几分羞恼,“晓虽只是一介弱男,但也有自己的坚持。自损名节的事是绝对不会做的。”
声音不大,却字字有力,掷地有声。轻风拂过他宽大的袖袍,隐隐可见一只攥得骨节发白的拳头。
轰隆,晴空突然响起了一道霹雳。
狂风骤起,乌云四合,天地顿时黑压压一片。
慕容晓黑发飘扬,眼神明亮倔强。在闪电的映照下,竟有一种凄厉的妩媚。
周围一群剽悍的女人表情各异。
夏雨凑上去对王瑀说:“小姐,你最擅长哄男人,快想想办法吧。”男人的脾气就像这夏季的天气,说风就风,说雨就雨。慕容公子看起来是多温婉的一个人啊,发起脾气来也这么执拗。
王瑀拍拍照夜狮子白长长的鬃毛,照夜狮子白前蹄一扬,长身立起,长长一声嘶鸣。
夏雨身下的枣红马顿时瑟瑟发抖,纵蹄就往旁边一跃。夏雨冷不防备,差点被颠下马背。
夏雨情急大骂,“大红,你这匹没出息的马,人家只是叫了一声,你就吓成这样?”
地二嘿嘿冷笑,“马似主人像。”
狂风扬起一阵飞沙,慕容晓下意识的一闭眼。忽听马蹄得得,照夜狮子白直直的向他奔了过来。
慕容晓大惊,还未来得及闪避,马上人探身下来,一把就将他搂上马背。照夜狮子白撒开四蹄,箭一般奔了出去。身后的女人嗷嗷怪叫,都打马追了上来。
慕容晓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人已到了马背之上。气得他又捶又打,腰间的手温柔却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