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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少侠。”公孙策抱着一叠卷宗经过边廊,见白玉堂独自一人看着院中花草发呆,便出言相唤。
“公孙先生。”白玉堂忙正身回礼。
若说整个开封府衙,能让白五爷以礼相待的,除了包大人,就只有这位主簿先生了。
看官可能要问,这公孙策是何许人?有何厉害之处?
倒不妨在这汴梁城中街头巷尾的打听一番,上至八旬老妪,下至三岁稚童,都会瞪大眼睛:客官,您是外省来的吧?说起这公孙先生,可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懂阴阳五行通岐黄药理,学富五车且博古通今,有治世之才呐。汴梁城中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为何,至今仍只是一名小小的刑名师爷?
客官这你就不懂了吧!公孙先生啊,不图名,不求利,只为辅佐包大人守住一方青天,自然不屑和那些权贵同流合污。末了,再添上戏文里腔圆音长,拿势做调的一句:好、一片、侠骨丹心,忠肝义胆呐啊~~
包龙图在民间素有清名,百姓自然爱屋及乌至开封众人,夸大其辞再所难免,但也不尽是虚言。
那公孙策一派书生装扮,道骨仙风。平素里与汴梁百姓接触甚多,加之医术高明,哪家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尽心尽力,故而深得民心。比起包拯的威信,公孙策占了仁心二字。被庞籍称为开封府最后一个老实人。
虽说庞太师屡屡受挫于开封府的妙计,大多出自这位刑名师爷之手,但庞太师的识人不明也是情有可原。毕竟公孙策乍看上去的感觉确是老好人一个,往日他也是一直充当着老好人的角色,至于对象么,那就要看是谁了。
但白玉堂从不如此认为。就他看来,开封府众人都是黑的,只是黑的程度和方式不同罢了。
好似此时此刻,公孙策温文儒雅的笑容:“白少侠可是喜欢这满院的菊花?”
从古至今,文人雅客,皆喜梅兰竹菊。梅花独步早春,不染世尘;兰花清心似水,高雅脱俗;青竹挺拔刚健,有节有气;菊花凌霜不凋,气韵高洁。
菊,花之君子者也。而普天之下,以汴梁的菊花为胜。每逢八九月,每家每户,皆种菊赏菊品菊。“黄花遍国中,汴菊最为名”便是出自于此。
公孙策是文人,亦是爱菊之人。开封府的后院,撇去常用的药材,便是种了各色的菊。仲秋一过,黄白错落,争相绽放。除了公孙策的细心培育之外,其中不乏有花友的馈赠之情。
其中一人便是城西薛家分茶的东家。
公孙策与薛老爷子的相识,要从斗茶说起。汴梁百姓除了赏花,亦喜斗茶。斗茶之法在于以瓶煎水,待茶盏稍温,视茶盏大小,选取上好茶末放入茶盏,再注入瓶中沸水,以水痕先退者为负,耐久者为胜。
而薛老爷子久居汴梁,且自小随父辈上山采茶制茶,对于茶道可谓是见解独特。自创立薛家茶铺后,一直亲力亲为,故而短短十余载内便名满京都。
铺中除去相熟的老伙计和茶博士外,不相干人等不得随意入内。使前来品茶斗茶之人,保有一方净土。用老爷子的话来说便是:“心不净,则气浊;气浊,则品之失味。”正因如此,薛家分茶几十载来并未攒下多大家业,却在同行中深得名望。
公孙策初到汴梁之时,闲来无事也常约三五好友,去薛家分茶斗茶。一来二往,与薛老爷子熟稔。两人都是清雅之人,故品茶斗棋,往来甚密。自前年长子薛怀执掌茶铺后,薛老爷子便退居家中,专心培育新菊,希望能在赏菊大会中一举得魁。
只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薛老爷子的突然仙逝是公孙策始料未及的。在薛家灵前祭拜完老友后,薛老夫人交给公孙策一株幼苗,说是亡夫生前所托,希望公孙先生能好生照看。
既是故友所托,公孙策自当尽心。只见那花苗不足一尺来长,叶形呈不规则状,栽种于普通瓦盆。花瓣初现,多轮而不露心。花冠严谨,卷曲如扁球。
“莫非……”公孙策心中暗惊。
……
“你是说,这看似无奇的花苗是传言中的绿牡丹?”白玉堂似是不信,欲伸手捏了叶子细看。
“不可!”公孙策及时拦下老鼠爪子,道,“此花娇嫩,受不得白少侠的‘小擒拿手’。学生曾经查阅过菊谱,确为‘绿牡丹’不假。”
“人言绿牡丹初开时,花色碧绿如玉,晶莹欲滴;日照之后,绿中透黄,光彩夺目,是菊中珍品。大嫂曾派人多方寻找,都无所获。不想却出现在普通人家。”白玉堂奇道。
“白少侠此言差矣。赏菊如同求道。种之,赏之,而后品之。望其形,闻其馨,问其意,品其韵。在于从一而终的过程,而非只求一个结果。若是仅凭金银便可购得之物,又何谈稀有?”公孙策摇摇头,笑道。
“既是如此,那在下便要好好学学该如何‘求道’了。”白玉堂踌躇满志道,“这株绿牡丹就交给在下,定不负公孙先生所托。”
“学生先谢过白少侠的盛情。”公孙策轻捻须髯,“只是此花乃是学生友人所托,不敢假手于人。但近来开封府俗世繁杂,还请白少侠代为照顾这片菊院。也算是种‘求道’吧。”
言罢,施施然抱着瓦盆走了,独留白玉堂一人呆立院中。
满院菊花,或白或黄,迎风轻摆,开的灿灿然……
如此这般,白五爷当起了开封府内的“护花”护卫。
每日清晨,须将瓦盆从花房中挪至院中,落日之前,还须挪回屋里。不可过冷,也不可过热。不可暴晒,亦不可缺光照。或是用花洒浇灌,或是用沾湿的棉布将叶子细细擦拭,里里外外,白玉堂忙的不亦乐乎。
以至于拿着长长的礼单来找白玉堂的白府总管,都需想想今夕是何年月?能差遣上这位白五爷的,除了江宁府和松江府的二位夫人,再无他人,开封府果然是能人辈出。
一日,白玉堂正在花房中翻土,忽闻院中传来一阵响动,接着便是瓦盆碎裂之声。待他赶去院中查看,只见瓦盆已碎成几瓣,泥土也散落一地。歪倒在一旁,露出大半根系的,正是那株公孙策视如珍宝的绿牡丹。
顺着响动向屋顶望去:一只黑身白肚皮猫站在瓦砾上,烟金色的双眸居高临下的看着院中一人一菊和一地残片。
白玉堂顿时心头火起,想也不想,衣袖一摆,右指一动,一颗飞蝗石便追着罪魁祸首而去。
那黑猫却好似有灵性般,见白玉堂一动,四肢一曲一跃,干净利索的翻了墙头,逃了个踪影全无。飞蝗石擦过猫尾巴,打在墙上,又咕噜噜的自瓦缝间,滚落到院中。
循声而来的还有开封府的主簿,公孙策。
对着杀气越来越重的公孙策,白玉堂抬头望一眼空空如也的墙头,低头看一眼残破不堪的瓦盆,和落于泥土上,那颗白得耀眼的飞蝗石——想是跳进汴河也洗不清了……不晓得明察秋毫的包大人能否还他个清白?
臭猫!都是你惹的祸!——白五爷将牙齿磨得咯吱响。
被白玉堂暗骂的“臭猫”,此刻正在百里之外的河中府。
半月前,河中府通判范仲淹修书一封,向包拯借调展昭来协助修堤抗洪。水利一事,关乎民生。当日,展昭便带上一纸公文,骑上快马,日夜兼程赶往河中府。
此时的河中府衙,已是空无一人。问及守门衙役,答道:“范大人在河堤督防,已经几日没有回府了。”
范仲淹本是秘阁校理,与包拯政见一致,故而两人常有往来。平日里谈论的皆是如何废除旧制,大胆启用新政。只因得罪刘太后和朝中权贵,被贬至此。后几次上书陈情朝中弊端,皆未被采纳。
展昭赶到河堤时,天已下起了蒙蒙细雨。只见范仲淹头戴斗笠,身披蓑衣,一身短装打扮,亲力亲为的和差役一起搬运土石,加固堤坝。见展昭近前施礼,用衣摆抹了抹手中淤泥,一把扶住了展昭悬在在半空中的手。
“展护卫远道而来,范某本应尽地主之谊。只是连日暴雨,上河水势已是猛涨,河堤危在旦夕,恕范某怠慢之罪。”
展昭道:“范大人客气!展昭前来为的是尽绵薄之力,如有用得到的地方,范大人尽管开口。”
范仲淹哈哈一笑:“不愧是开封府出来的人!既是如此,你先随我到处看看如何?”
言罢,便拉了展昭一路沿堤坝而去。
“此处前年大雨被冲垮过一次,已被我用土石封上,暂无可虑。此处乃河道拐角处,虽重修过多次,却仍有隐患。”范仲淹边走边指指点点,说与展昭听,“还有此处,最是凶险,河宽而入口狭窄。每逢大雨,河势上涨,若多几日,便会冲垮堤坝。连累附近百亩良田颗粒无收,百姓民不聊生。”
“方才经过几处瓦房,可是流民所住?”展昭想起适才所见一些面容悲戚之人,不似差役。
范仲淹苦笑:“现在也只好如此。天灾虽猛,却大不过人祸。朝堂连年拨出银两赈灾修坝,却年年涝灾不止,百姓失所,你道是为何?”
“范大人是说……”
“诶!”范仲淹一摆手,止住话头,“不说也罢。我曾多次上书圣上,也修书与希仁兄,至于结果如何,要看圣意了。如今我只希望能在灾祸到来之前,将这堤坝修葺完毕,免去一场浩劫。”
“展昭一定竭尽全力,协助大人。”
但凡天灾,大多非人力可测。好比这水势,往往来的凶如猛兽,迅如雷电。
当日夜里,暴雨突然而至。水位猛涨,河堤几处告急。众差役却躲在高处营地,迟迟不愿开工。
范仲淹怒气冲冲的闯入营地:“为何没有人去河堤?熬不过今夜,这数日来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差役们相互看了眼,皆低头不语,有个胆大的站出来道:“范大人,不是我们不肯去。您也看到了,为了修这个堤坝,我们前前后后折了几十个人。如今眼见着它要保不住了,弟兄们实在不愿把性命一块儿搭进去。”
范仲淹重重一叹:“你们也知性命攸关。但是你们的命是命,百姓的命不是命?河堤一垮,不止千亩田地要毁,数千条人命也要跟着去了!你们中大部分人都是生于斯,长于斯,那些人中哪些不是你们的父老乡亲,亲朋好友?你们就忍心看着他们去死?”
范仲淹拿起一把铲子,继续道:“人总会一死,但求死得其所。我范希文今日便与这河堤同存亡。你们不想被后世子孙笑话的话,就随我一起守住这河堤!”
言罢,大踏步的跨出营地直往河边去。营地中一时静默无声。
方才那个大胆顶撞的,犹豫了片刻,终是跟了出去,接着一个两个的都投入到暴雨之中。
堤坝旁,展昭已顶着暴雨,带着众人往岸边堆沙袋和土石。见范仲淹领着众差役赶来,忙道:“范大人,这些是赶来相助的百姓,请范大人示下。”
“好!”范仲淹重重的拍向展昭双肩,向众人扬声道,“今夜没有官民之分,只有生死与共的弟兄!”
“生死与共!生死与共!”
誓言透过重重雨帘,穿过奔腾河水,响彻天地……
暴雨过后,必是光照四方。
后因范公治水有功,赵祯将其调回京都述职,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比起河中府的生死一线,汴梁城中却另一番风景。
京中各家铺子已做足了准备,就等十五那日好好的借着举城同庆的热闹劲儿,打出自家的名望,一气将来年的单子拿下。若是能混个名次,或能赶巧遇上个织造府的人,说个好字的,明儿就能打上“御用”的招牌也不定。故而,各家各户卯足了劲,事无巨细,都苛求一个形神俱备,内外兼修。
掐指算算也是,离中秋赏菊大会,可就剩下不足五日了么?
白玉堂在甜水巷漫无目的的逛着。街头巷尾,陆陆续续的挂起了自家扎的小菊灯,门前也插上了几株早菊。虽不比商铺上卖的,却也是花了自家心思,皆有特色,倒显的与众不同。
可惜此情此景白玉堂无心观赏。
自那日以后,公孙策对于绿牡丹的看顾几乎到了一丝不苟的地步。虽然错不在己,但每次面对公孙策,白玉堂都莫名的感到底气不足,遂以为陷空岛众人买礼物为由,避开见面时的尴尬场面。
想我堂堂锦毛鼠白玉堂,什么时候如此狼狈过,而且对方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白五爷颇为烦躁。
正埋头走着,拐角处迎面撞来一人。好在白玉堂乃是习武之人,反应迅速,两人一触即离。
“阿弥陀佛,吓死贫僧了!原来是白施主,多日不见,近来可好?”那人正是展昭的师兄,北婆台寺的主持明镜。
“还好还好,多谢禅师挂念。”白玉堂淡施一礼,见那明镜身披袈裟,手持锡杖,问道,“禅师可是要去做法事?”
明镜念了句佛号,答道:“今日是薛老施主的头七祭日,贫僧前去念一段往生咒,也不枉与他相交一场。”
原来已过了七日。人常道:年难留,时易损。不仅仅只对世人言,对往生之人也是这般。
“禅师与那薛家也有来往?”白玉堂问道。
“薛老施主慈悲为怀,对品茶和品菊见解不凡。贫僧私下曾向其请教过茶道和园艺。”
“可曾谈到,花若是伤了根气,当如何补救?”——也罢,死马当活马医吧。
明镜眯着眼,仔细打量白玉堂,似有所思。
白玉堂被他盯的浑身不自在,正欲发作。只见那明镜狡黠一笑,满脸高深莫测:“白施主面带黑气,恐有妖孽缠身呐……”
想来,初次见这和尚时,也是一句“妖孽缠身”。可是如今这“妖孽”不应远在河中府么?——白玉堂不由“黑气”更盛……
回到后院,白玉堂琢磨着临走前,和尚的一番话:万物自有定数,故遇事不可强求而行。凡事皆有因果,种其因而得其果。白施主须知顺其自然,强极则辱。
释迦弟子都是这般说一半留一半的么?既是要顺其自然,多想也是无用——白玉堂心道。
说起这开封府的后院,建设初始,便设有南北厢房,作客房用,平素少有外人进出。相对于处理日常公事的前厅,自是清静了不少。
原本以展昭的品级,大可在京城中另觅宅院。但展昭虑及包拯的安危和处理公事的方便,且常年闯荡江湖,风餐露宿早已习惯,对于住处无甚要求,便想与众衙役